豫中宋塔集群对比:兴国寺塔、凤台寺塔、寿圣寺双塔寻访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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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古塔的访古爱好者大多都有一个共识,国内绝大多数的佛塔,层数都是奇数。七层、九层、十三层,仿佛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奇数层级暗含佛教的礼制寓意,偶数层数的塔属于少数特例,每一座偶数塔背后,多多少少都藏着一些不一样的故事。河南尉氏兴国寺塔,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是八层,很多资料直接标注它为八层宋塔,可很少有人把话说透,这八层,压根就不是古人最初设计出来的模样,是被黄河泥沙硬生生改出来的结果。

尉氏坐落在黄河下游冲积平原之上,这片土地最大的宿命,就是黄河水患。翻一翻地方史料,数字冰冷,冲击力却极强。自北宋太平兴国八年,也就是这座塔动工修建的公元983年,一直到1938年,有据可查的黄河泛滥侵袭尉氏,足足发生了二十二次。粗略算一笔账,平均每四十五年,县城就要迎来一次黄水过境。洪水裹挟巨量泥沙倾泻而下,淤积地面、垫高土层,整座城池一层一层被淤泥掩埋,地面高程不断抬升。兴国寺塔,就站在这片不断沉降抬高的土地中央,漫长岁月里面,塔身一点点向下沉没,底层慢慢被黄土吞没。

很多人第一次听这个说法,会简单理解成1938年花园口决堤一次性把一层埋掉,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花园口事件带来的特大洪水,只是压垮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前的近千年时间里,每一次黄河泛滥,都会在塔基周围留下一层厚厚的淤积泥土,泥沙逐年堆叠,土层缓慢抬升,塔的第一层半埋土中,地面一年比一年高。到了一九三八年那场举世震惊的人为决堤,滚滚黄河水毫无阻拦灌入尉氏全境,大量泥沙直接填埋塔的底层空间,原本完整的首层塔身彻底陷入淤泥之下。我们今天站在路边看到的兴国寺塔,只剩下地上八层,可它的原生形制,是一座标准的九层宋塔。

这个真相,也是兴国寺塔最有意思的一个标签。别的古塔,后世修缮、人为改造、战火损毁改变外观,属于主动的人为改动。唯独尉氏兴国寺塔,是被黄河泥沙被动改造,硬生生把九层变成了八层。时至今日,如今地面标高依旧高出原始塔基一米有余,就算景区做了场地平整,原始首层依旧处在地平线之下,凑近围栏,依旧可以看见底层被掩埋之后留下的维修加固痕迹,砖石补砌的界面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一座宋塔,用一整层塔身,记录下黄河千年泛滥的地质档案,这件事,放在全国古塔遗存里面,都算得上非常罕见。

光是被泥沙掩埋,还不足以完全讲透这座塔的传奇。近千年时光,黄水反复冲刷浸泡地基,土壤干湿交替、地层不断扰动,除此之外,这片区域还多次遭遇强地震冲击,近代又经历炮火袭击。按照一般逻辑,一座扎根松软冲积土层上的砖塔,无数次天灾人祸叠加,大概率早已倾斜开裂,严重者直接坍塌。可兴国寺塔就这么稳稳当当立在尉氏的街头,历经所有磨难没有倒下。只要亲眼看过实物,你就不得不承认,北宋初年的营造工匠,施工标准和工程质量,确实经得起时间最严苛的考验。我们现在没办法完整勘探塔基的构造,但是仅凭最终结果就能够推断,当年地基处理、砖料挑选、灰浆配比,全部拉满了标准,在没有现代岩土工程理论的年代,匠人靠着代代积累的经验,完成了一项难度极高的平原高塔工程。

把视线抬升到塔身外壁,整座塔另一个巨大亮点,就是密密麻麻的砖雕佛龛。坊间统计数字,塔的内外镶嵌砖雕佛龛四百一十块。可以想象,在北宋太平兴国年间,能够调动资源烧制数百块标准化又各具神态的佛砖,用来装饰一座县城的寺院高塔,兴国寺塔在当时,绝对属于地方上的重点工程,投入的人力物力相当可观。按理说这么大规模的一套装饰体系,布局理应存在一套严谨排布逻辑,后世官方的文字介绍,也轻飘飘写下排列有序四个字。

我当初专程跑到尉氏,围着塔身慢慢转圈,盯着每一层佛龛的位置,认认真真站在原地观察了足足十分钟,反复比对上下层的位置关系,最终的感受就是,我实在找不到所谓的规整秩序。佛龛的排布横向纵向都不对齐,有的一层排布很密,有的一层数量变少,单数层和双数层的排布逻辑完全不一样,横竖交错、疏密不定,看起来没有严格的对位关系。

当然,有很多严谨的学者会提出,一定存在我们没有读懂的某种仪轨,也许和当年寺院特定的法事、方位、二十八星宿或者某种密教布局有关。我不否认存在这种可能性,只是以一个实地走访的普通古建爱好者视角来看,我更愿意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当年这批施工的匠人,没有死板僵硬的图纸约束,在大的框架确定之后,保留了一部分自由发挥的空间。不需要严丝合缝的矩阵排列,不用追求绝对对称工整,在满足基本数量要求的前提下,工匠可以根据塔身局部结构,灵活安放佛龛。这种带着松弛感的民间审美,恰恰是很多北宋地方砖构遗存独有的气质,比起后世明清建筑严苛刻板的制式,反而多了一份鲜活的人情味。网络上流传那几句顺口溜,原本九层变八层,只因黄河淤泥深,精美佛砖四百多,排列规律说不清,其实把整座塔最核心的趣味全部概括出来了。

除了泥沙留下的印记,塔身之上还有另外一处历史伤疤,被文物保护者刻意保留下来,没有抹平。一九三八年,日军进犯豫东地区,尉氏县城成为战场,兴国寺塔被炮火击中,砖体表面留下清晰的弹痕孔洞。后期文物修缮施工的时候,保护方案没有把所有坑洞全部用砖石填补,刻意留存一部分弹伤痕迹对外展示。我非常认同这种保护思路,古建筑保护不等于把古迹修得崭新完美,塔身之上,洪水淤积的痕迹、战火留下的创伤,和北宋原本的砖雕一样,都是这座塔完整历史信息的一部分。全部修补干净,看起来整齐漂亮,却抹掉了它近千年跌宕的经历,损失不可挽回。

很多人会好奇,这样一座底蕴十足的宋塔,寻访体验究竟怎么样。兴国寺塔坐落在尉氏县城一条主干道的十字路口东南角,当地专门划出一小块地块作为古塔的保护空间,四周围上防护围栏。尴尬的地方在于城市建成区已经彻底把古塔包裹,没有办法大范围征地扩建广场,保护区面积不大,紧挨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平日里路边行人穿梭,车辆川流不息,噪音持续不断,喧闹感扑面而来。想要安安静静感受古塔氛围,基本只能赶清晨或者入夜之后。

可凡事都有两面,空间局促也带来一个很大的好处,游客可以走到距离塔身极近的位置,不用隔着很远的草坪,能够近距离仔细端详每一块佛砖的细节,看清砖缝的肌理、历代修补的砌块、炮弹打出的凹坑。国内不少知名古塔,为了安全起见把参观通道设置得很远,细节根本分辨不清,在这里不存在这个问题。

如果规划一条豫中宋塔寻访线路,尉氏兴国寺塔完全可以和周边几座名塔串联起来。距离不远,还有寿圣寺双塔、新郑凤台寺塔,全部属于北宋时期建造的密檐砖塔。同样的时代,同样的中原地域,每一座塔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命运。凤台寺塔地基稳固,没有大规模泥沙掩埋;寿圣寺双塔一残一存,两个塔相伴伫立在乡野;兴国寺塔被困在城市路口,被黄河埋掉整整一层。把几座塔放在一块对比,你立刻就能读懂,一样的时代营造风格,不一样的地理环境,最后塑造出完全不同的古塔面貌。

每次在平原地区看宋塔,我总会生出很多思考。我们习惯拿着书本上的制式图谱,去现场对号入座,去寻找标准范式。可真实的历史永远充满变数,大地会抬高,河水会漫上来,战火会留下伤痕,后世的修缮会改动构件。没有任何一座古塔能够完完整整保留初始的全部状态。兴国寺塔最珍贵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身上叠加了多层历史信息。北宋初年的砖雕佛龛是第一层,黄河千年淤积掩埋底层是第二层,近代战争炮火伤痕是第三层,当代有限度的加固维修是第四层。

九层的原始设计,被大自然改成了八层,一份看上去不标准的古塔档案,反而比那些形制完美、毫无瑕疵的标本级建筑,更能够把一段厚重的地方历史,直观送到我们眼前。它安静立在县城的十字路口,被滚滚车流包围,不偏僻,不神秘,很多本地人天天从旁边路过,却未必清楚,脚下的地面,比北宋时期抬高了整整一米,这座大家口中的八层宋塔,原本还有一层,永久沉睡在了马路的泥土之下。一塔装下千年黄患,砖痕刻录岁月沧桑,这就是兴国寺塔独一份的故事,也是中原平原古塔最耐人寻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