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长江拐过这道关键的弯,才没有成为“国际河流”,也守护了3亿人的宝贵生活用水主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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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在石鼓镇被山崖挡住去路的那一天,没有人知道这条江将去往哪里。

海拔一千八百五十米的石鼓镇,金沙江从西北方向奔涌而来。

水声日夜喧嚣,激流翻卷着从青藏高原带来的泥沙。

在镇子与沙松碧村之间,江面突然收窄,江水撞击着两岸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它转了。

一百多度的急转弯。

从自北向南,猛然折向东北。

水头撞击在对岸的石壁上,碎成白沫,又被后续的洪流推着,硬生生拐进了新的河道。

V字形的弯道在横断山脉的深谷中切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湾。

这是长江第一湾。

当地人管这个弯叫石鼓湾。

镇子中心立着一面汉白玉石鼓,厚五十厘米,直径一百五十厘米。

鼓旁是冲江河,再往前两三百米,就是那个日夜不休的大转弯。

石鼓沉默地立着,江水日夜地转着。

没有人说得清这条江在这里转了多少年。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没有这一转,长江就不是今天的长江。

要理解这一转的意义,得先回到三千五百万年前。

那时候,青藏高原还在缓慢抬升。

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的碰撞持续了数千万年,地壳在挤压中褶皱、断裂、隆起。

滇西北的地貌格局在这段时期经历了一次重大调整。

云南大学郑洪波教授团队的系列科研成果表明,正是大约三千五百万年前,青藏高原包括云南高原的构造-地貌格局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古金沙江”沿着断裂带改道东流。

在此之前,金沙江的水并不是今天这样流的。

学术界围绕长江第一湾的成因争论了近百年。

1912年,法国学者Deprat和Mansuy首次注意到这一河流流向的突变现象。

此后,中外地质学家前赴后继地来到这里。

1932年,Credner加入了这场讨论。

河流袭夺说与非河流袭夺说的两派学者,各自拿出了证据。

河流袭夺说的逻辑是这样的:古金沙江曾经向南流,取道剑川谷地和红河谷地,最终注入南海。

后来,在更新世中期,大约一百万到两百万年前,金沙江下游袭夺了上游,在石鼓处形成了“袭夺弯”。

这个弯,标志着现代长江——东流长江的诞生。

持这一观点的学者包括丁文江、李春昱、Barbour、任美锷等人。

1959年,中国科学院院士任美锷在《地理学报》上发表了《云南西北部金沙江河谷地貌与河流袭夺问题》,系统阐述了这一假说。

这篇论文成为长江历史研究的里程碑。

但另一派学者不这么看。

李承三、袁复礼、沈玉昌、许仲路、李行健、何浩生、吴根耀等人认为,石鼓附近金沙江的马蹄形大拐弯与北北西-南南东和北北东-南南西的共轭构造有关,并不是河流袭夺的结果。

换句话说,这个弯是地壳运动本身的产物,不是一条河“抢”了另一条河的水。

两派争论了近百年。

直到近年,郑洪波教授团队的研究才给出了一个更完整的答案:第一湾的形成时间远比过去认为的更早——三千五百万年前,不是一百万年前。

它的形成也不是单一事件,而是青藏高原隆升、断裂带活动、古河道被阻断等一系列地质过程共同作用的结果。

具体的地质过程是怎样的?

早、中更新世之交,青藏高原经历了一次强烈构造运动——“昆仑-黄河运动”。

云南本地称之为“元谋运动”。

这次运动把高原面抬升到了三千米到三千五百米的高度,局部山地甚至上升到四千五百米到五千米。

中国自然地理的现代格局基本形成。

就在云南通甸至北汉场一线,早更新世末期形成了石红山、白石山、老君山等近东西向排列的山脉。

这些山脉成为今天金沙江水系和澜沧江水系的重要分水岭。

东西向构造隆起的阻挡作用,截断了古金沙江向南的流路。

江水被迫沿着支流水洛河的河道反向流动。

至三江口,与水洛河——川江交汇。

古金沙江的两条支流在石鼓附近汇合,形成的河岔就是今天的长江第一湾。

这不是一次性的突变。

阻塞作用导致第一湾段水位壅涨,形成了中、晚更新世的石鼓古湖、大具古湖和奔子栏古湖等堰塞湖。

湖相沉积的出露点至今仍可在上下游找到。

末次冰盛期以来,石鼓地区还发生过多次堰塞和溃决洪水事件。

金沙江的走向就这样被改写了。

改写的不仅是河流的路线。

在金沙江转向之前,它与澜沧江、怒江在横断山脉的高山深谷中并肩南流。

三条大江几乎平行地切割着青藏高原的东南边缘。

如果金沙江继续向南,它会像澜沧江和怒江一样,成为一条出境河流。

澜沧江流出中国后叫湄公河,流经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最终注入南海。

怒江流出中国后叫萨尔温江,流经缅甸注入印度洋。

金沙江如果也向南,它会穿过云南西南部,进入缅甸、老挝或越南,与红河、湄公河等水系汇合。

但它在石鼓转了弯。

这一转,让金沙江脱离了与澜沧江、怒江并肩南行的队伍。

它掉头北上,然后向东,从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之间穿过,在大地上劈削出世界上最深的峡谷之一——虎跳峡。

全长二十三公里,最窄处仅二十余米。

江水在峡谷中咆哮着冲过,然后进入云南高原,斜穿云南北部与东部,流经丽江、楚雄、昆明、昭通,最终在四川宜宾与岷江汇合。

此后,它被称为长江。

金沙江全长约两千三百公里。

它占到了长江上游干流河长的三分之二。

没有金沙江,长江的水量将大幅减少,长度将大幅缩短,世界第三长河的地位将不保。

更重要的是,没有这一转,长江上游的大半水量将流出境外。

中国境内长江流域的面积将至少减少百分之二十。

中下游平原将面临严重的缺水。

这不是猜测。

地质模型显示,如果金沙江继续南流,它会穿过剑川谷地,注入红河水系,最终入南海。

今天的金沙江就将成为一条国际河流。

长江年均径流量近万亿立方米,占全国水资源总量的百分之三十六。

它为超过三亿人提供生活用水和农业灌溉保障。

这三亿人分布在长江流域的十一个省市,从青藏高原的边缘一直到东海之滨。

他们的饮用水、农田的灌溉水、工厂的工业用水,都依赖着这条大江。

沿江三亿多人的饮水安全,维系在这条河的流量和水质上。

如果金沙江向南流出了国境,这三亿人的水源将不再完全掌握在中国自己手中。

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有今天的人。

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差一点就站到了石鼓镇的江边。

他叫徐霞客。

明崇祯年间,徐霞客开始了他的万里遐征。

他用了四年时间询江问源。

此前的千余年间,中国人一直相信《尚书·禹贡》的记载,认为长江的源头是岷江。

徐霞客一路考察,厘清了金沙江、岷江、大渡河三条水系的脉络,第一次明确提出:金沙江才是长江的正源。

他在《溯江纪源》中写下了这个结论。

这篇地理学名篇推翻了流传千余年的“岷江导江”说。

但徐霞客本人并没有到过石鼓镇的长江第一湾。

他数次请求丽江当地的土司木增提供方便,前往石鼓渡口考察,都被拒绝了。

近在咫尺的第一湾,他终究没有亲眼看到。

他证明了金沙江是长江的正源,却没有看到这条正源转弯的地方。

三百年后,另一个人来了。

1911年,丁文江从格拉斯哥大学毕业回国。

他在昆明偶然购得《徐霞客游记》,被其中的《溯江纪源》吸引。

1914年,已经成为中国地质学领军人物的丁文江,循着徐霞客当年的脚步出发了。

他从昆明出发,经武定,过元谋,一路考察金沙江。

1914年5月12日,他在考察日记中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文字。

他观察到龙川河的水量很小,不可能冲出苴宁平川那样的宽谷。

他提出,雅砻江、龙川河、红河本来是从北向南的一条大江,后来雅砻江的水被自东向西推进的扬子江“抢”了去。

这就是“金沙江南流与袭夺”假说的雏形。

丁文江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正站在金沙江畔。

他面对的就是那条在石鼓转了个大弯的江。

他试图用地质学的语言解释这个弯——但当时的技术条件还不足以让他看到三千五百万年前的地质运动。

之后的一个世纪,李四光、任美锷、沈玉昌、李吉均、杨达源等众多科学家接过了这个问题。

长江的演化历史成为地球科学领域的著名“世界谜题”。

2020年,郑洪波教授团队在《地质学》期刊上发表了论文,阐述长江第一湾的形成与长江的演化历史。

这是该团队继在美国科学院院刊、国家科学评论等期刊发表系列成果后的又一力作。

三千五百万年的时间尺度被确认。

第一湾不是一百万年前被“袭夺”出来的,而是三千五百万年前随着青藏高原的隆升逐渐形成的。

一个世纪的谜题,有了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石鼓镇的那面汉白玉石鼓,立了多久已经没人说得清。

它见过诸葛亮南征。

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亮平定南中,在此“五月渡泸”——金沙江古称泸水。

它见过忽必烈南下。

公元1253年,蒙古大军在此“革囊渡江”。

它见过红军长征。

1936年4月,中国工农红军在这里渡过金沙江。

每一次,江水都在那里转着同一个弯。

但这个弯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军事上的渡口。

它是地理的,也是战略的。

横断山脉是青藏高原东南部一系列南北向山脉的总称。

金沙江本来和澜沧江、怒江一样,沿着这些南北向的山脉向南流。

但在石鼓,它被东西向隆起的老君山挡住了去路。

于是它转了。

这一转,把一条可能成为国际河流的大江,变成了一条完全属于中国的内河。

今天的长江,从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格拉丹东雪山出发,流经十一个省市,在上海崇明岛以东注入东海。

它是亚洲第一大河,世界第三大河。

它的流域面积约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养育着中国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人口。

它的水资源支撑着中国的粮食安全、工业发展和生态平衡。

如果没有石鼓的那个弯,这一切都将不同。

金沙江会继续向南,穿过横断山脉,进入东南亚。

它会像湄公河、萨尔温江一样,成为一条国际河流。

中国境内的长江将失去金沙江这个最重要的上游水源。

长江的水量将大幅减少,流域面积将大幅缩小。

中下游平原的农田将面临灌溉危机,城市的供水将面临短缺。

三亿人的饮水安全,维系在三千五百万年前的一次地质转向。

从石鼓镇往江边走上两三百米,就能听到那个声音。

水声日夜不息,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脉动。

站在岸边看那道弯,能看到江水从西北方向涌来,撞击在对面的崖壁上,然后折向东北。

V字形的河道像一道巨大的刻痕,把横断山脉的岩石切开了一道口子。

江面并不宽。

但水流很急。

金沙江从青藏高原一路南下,落差巨大,到这里时仍带着上游的冲劲。

转弯的地方,水流打着旋,白沫翻涌,然后被新的水流推着,沿着新的方向奔去。

转过这个弯之后,江水进入虎跳峡。

玉龙雪山在东岸,海拔五千五百九十六米。

哈巴雪山在西岸。

两座雪山之间的峡谷只有二十余米宽。

江水从这二十余米的缝隙中挤过去,落差急剧增大,流速陡然加快。

然后,它进入了云南高原,流速放缓,河道变宽,开始滋养两岸的土地。

没有这个弯,就没有虎跳峡。

没有这个弯,金沙江的水就不会从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之间穿过。

没有这个弯,长江就不会成为中国最长的河流。

石鼓镇的石鼓依然立在那里。

冲江河在它旁边静静地流着。

两三百米外,金沙江日夜不停地转着那个弯。

这个弯已经转了三千五百万年。

在人类出现之前,它就在那里转了。

在诸葛亮渡江之前,在忽必烈渡江之前,在徐霞客试图寻找它之前,在丁文江站在江边写下考察日记之前——它就在那里转了。

它还将继续转下去。

而三亿人喝到的每一口水,都经过了这道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