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一池洗脚塘,藏尽芝城旧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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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伍传平 皖江第一时间

每一座老城,总有一方水塘,不登方志典籍,不见文人题咏,却靠着世代口耳相传,活在本地人记忆深处。如今无为市无城镇四季花城小区楼宇林立的土地上,旧时便是无城北门之外的洗脚塘。老辈人说起这口塘,各有说法,有附会南宋王丞相家的逸闻,也流传着三国曹操驻军的往事,但在土著老人的口述里,它最本真的来历,无关王侯贵妇,只属于奔波往来的寻常百姓。

近些日子,不少短视频讲述本土风物,把洗脚塘演绎成娘娘梳洗沐浴的传奇故事,渲染出许多神异色彩。有老无城人看后不免感慨:讲乡土历史,不能一味追求猎奇神话,过度演绎容易误导年轻人,把民间记忆引向虚妄。真正的乡土遗存,应当立足祖辈代代相传的真实生活,而不是凭空杜撰宫闱轶事。据家族口传,这口塘就坐落在讲述者爷爷的爷爷家门口,塘水澄澈,静静守在北门外入城要道旁。

古时的无为芝城,出北门尽是土路泥途,向北连通石涧、仓头、黄雒一众乡埠,乡间百姓进城赶集、纳粮、打官司、做买卖,全靠双脚跋涉。遇上阴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行人双脚沾满黄泥,裤脚溅满浊水,一路风尘仆仆走到快要入城之时,便会拐到这方水塘边。蹲下身,掬起一塘清水,洗去脚上厚厚的污泥,整理好衣衫鞋袜,干干净净再踏入北门。来来往往的乡民岁岁年年在此濯足,“洗脚塘”的名字,就这样在烟火人间里叫开。一池碧水,洗的是行路的泥污,慰藉的是底层百姓奔波的劳苦,这才是水塘得名最朴素的本源。

民间的口传记忆,也叠印着厚重的历史烟尘。无为地处濡须要冲,魏吴在此多次鏖战,曹操数次率军南下争夺江东,大军常在无为境内屯驻休整,仓头一带相传便是当年曹军囤粮之地。老辈代代相传,当年曹操率大军途经无城北门外,长途行军,将士征履蒙尘,便在这处水塘驻足,千军万马在此洗濯征足,轻装之后再继续开拔。演义所谓八十万大军固然是文学夸张,却折射出那个烽火年代,这片土地兵马往来的史实。金戈铁马远去,塘水默默记下了乱世行军的片段,给一方市井水塘,添上了三国风云的底色。

本地口头传说还把水塘和南宋无为名臣王蔺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王丞相”。王蔺,官至参知政事、枢密使,是南宋三朝重臣,力主抗金,刚直敢言,后遭朝中排挤罢官归乡,王氏家族是无为望族,北门一带曾留有王家府宅的相关地名痕迹。正史记载王蔺晚年归隐轩车山善终,但民间衍生出大量曲折传说:蒙冤受屈、扑头桥遇害、金头玉棺归葬故里,故事在乡野代代流转。于是后世不少人,便把北门外洗脚塘,附会为王丞相家后花园的池沼,衍生出家眷在此梳洗的版本。正史与民间传说本就两条脉络,扑头桥的冤屈故事固然动人,可洗脚塘并不是官宦府邸私园,它敞开在大路之侧,是所有过路人都可以使用的公共水塘,属于芸芸众生,不属于王侯内眷。传说可以听,但不能把演绎当成史实。

在旧时光里,洗脚塘是北门外一处醒目的地标。北门之外,堤埂蜿蜒,水塘连片,下草城的牛集、柴行就在不远,赶集的农人、行旅的商贩、赶路的学子,往来不绝。春日塘边青草萋萋,夏日塘面浮起菱叶,秋冬时节池水清冽。多少无城人的祖辈,从乡下来到县城,都曾在塘边洗去一身泥泞。它不像米公祠的墨池,有名宦故事载入史册;也不似绣溪观震潮,为文人反复吟咏。洗脚塘只是一方无名野塘,它的价值,就在于见证普通百姓的来来往往,储存一座城市最接地气的民生记忆。

城市开发之初,四季花城项目最初规划,是打算把洗脚塘保留下来。设想高楼之侧,留一汪古塘,安放老城的乡愁,让后人能够实地触摸这段往事。奈何世事流转,开发商数度易主,规划几经更改,这口承载数百年集体记忆的水塘,最终被填平,消失在城市化的进程之中。如今行走在四季花城,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却再也寻不到那一汪碧波,这成为很多老无城心中一桩憾事。

水塘实体虽已消逝,但记忆不该随之湮灭。回望洗脚塘的种种传说,我们应当分清史实、民间演绎与生活本原:三国驻军是历史大背景,王丞相的故事是本土家喻户晓的乡谈,而百姓行路濯足,才是水塘得名最坚实的底色。乡土文化传播,不必刻意渲染神异、编造宫廷故事,那些普通人的奔波、烟火里的日常,才最动人。

城市总要向前生长,旧塘可以填平,但文脉不能断裂。一口洗脚塘,装下了三国烽烟的碎片,装下了南宋名臣的乡野传说,更装下一代代无为百姓行路谋生的烟火。塘水虽涸,乡愁不绝,愿我们记住这口消失的水塘,守住老城真实的民间记忆,让后辈知道,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有过这样一方体恤行路之人的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