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遍中原寻访古塔,很多人会下意识把目光投向那些名气响亮的宋塔唐塔,很少有人愿意专程跑到武陟县大虹桥乡的乡村田野之间,去看一看妙乐寺塔。可只要你真的站在这片平整的黄土地上,仰头打量这座方形的十三层密檐砖塔,立刻就能意识到一件事,我们眼前的,是国内存量极其稀少的五代遗存。2001年它正式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号是妙乐寺真身舍利塔,也是整个河南,乃至北方地区现存规模最大、保存状态相对完整的一座五代砖塔。寺院建筑早就消失干净,整片地面之上,只剩下孤零零一座砖塔,独自守着东张村外的一方旷野。
关于这座塔最早的身世,至今还留着不少可以讨论的空间。当地流传的旧碑文字记载,它属于传说里面阿育王分送舍利,在中国营建的一十九座宝塔当中的第十五座。有意思的是,唐代文献《法苑珠林》的原始条目里面,怀州妙乐寺塔的排序是第十六,后世元代重修碑刻改成了第十五,一个序号的微小偏差,就留给后世研究者无穷的讨论空间。更早的地基残石,还找到了北齐天保年间的刻字,于是有人推断,这片地块的佛事活动,甚至可以往前推到北齐。现存的砖塔本体,文字线索清晰锁定在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完成重修。也就是说,地面塔体成型的年代,距离大唐落幕没有过去多久,整个营造手法,带着浓烈的晚唐余韵,同时悄悄埋下宋代砖塔的新变化,刚好卡在两个时代建筑风格过渡的节点上。
五代是一个战火不停的短暂时代,前后也就几十年,能够完整留存下来的砖石佛塔数量非常有限。中原地带久经兵祸、黄河泛滥,绝大多数五代地面建筑都被彻底抹平。妙乐寺塔能够一路保留到今天,本身就足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整座塔是标准的十三级密檐叠涩方形砖塔,通高34.19米,底层每一边边长9米。你绕着塔身走上一圈,再由下向上慢慢打量轮廓,很容易捕捉到它最标志性的形态,每一层的层高均匀收缩,檐口逐层向内收,整条外轮廓拉出一条柔和饱满的抛物线。很多古建爱好者总结过一个规律,唐塔的弧线更加舒展外放,宋塔收分偏直,线条硬朗,而妙乐寺塔的弧度刚好卡在两者中间,不张扬,不陡峭,克制又沉稳,完美把唐到宋之间的形制转变凝固在了砖砌体里面。
塔身内部属于中空的塔心室构造,方形竖井一样垂直向下。几乎每一个到访的游客都会听说当地流传很久的一桩奇事,往塔心室地面的砖缝丢下一枚硬币,清晰的水声顺着竖井传上来。民间代代相传,塔底下藏着一口直通地下的古井。后来文物勘探给出了相对理性的解释,塔下地宫空间长期积水,封闭的腔体形成了回声效果。可地宫里面究竟存放着什么,积水之下有没有完好保存下来的舍利、器物,至今没有完整公开的考古结论,这也成了妙乐寺塔最大的一桩悬念。
把视线重新放回外壁,第二层一直到十三层,南面每一层都留出一处规整的拱券佛龛,东、西两个墙面只有高层位置零星布置龛洞,全部加起来,塔体外壁一共安放十七尊造像。史料记载里面有玉佛,也有铁佛,历经千年风雨,一部分原件已经遗失,现在留在龛内的,是后世补齐的替代品。每一层檐角都伸出木质角梁,梁头预留孔洞,悬挂铁制风铎。想象千年前完整的状态,十三层,数十只铁铃悬在半空,平原之上没有高山遮挡,一阵风扫过,铃声可以飘出去数里远。现在我们能看见的风铃,也大多是后期维护加装,原始铁铎几乎散失殆尽。
整座塔最传奇,技术难度最高的构件,毫无疑问是顶端那一座鎏金塔刹。塔刹总高度达到6.74米,整套相轮、华盖、宝珠组合,所有金属构件是一次性整体浇铸成型。没有拼接缝,没有铆钉焊口。就算放到今天,一次性浇筑这么大体量的复杂铸件,都属于难度很高的工艺,很难想象五代时期的冶金工匠,用什么样的办法完成这件作品。塔刹的四个角落,安放四尊镇刹瑞兽,四条粗壮铁链,把铜狮和塔顶的刹体牢牢牵在一起,用牵拉的结构抵消大风带来的扭矩。这套铁链牵刹的做法,在国内古塔案例当中不算多见,属于非常特殊的抗风设计。
很多人不知道,我们今天抬头看见塔顶四角蹲着的铜狮,并不是当年五代原件。故事要回溯到1993年,文物部门启动系统性修缮工程。工作人员登上塔顶,把四只镇守千年的瑞兽拆卸下来评估状态。其中一尊鎏金铜狮保存状况尚可,被送入武陟县博物馆,直接成为这座县城的镇馆重宝。剩下另外三尊,属于宋明不同时期替换补配的铁狮,同样入藏库房永久保存。塔顶新安装了复刻版本,维持铁链牵拉塔刹的原有格局。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妙乐寺塔维持了完整的外观范式,可塔上最精华的一套金属原件,已经离开它原本的位置,安静躺在博物馆展柜里面。很多专程赶来的古建爱好者,站在塔底下仰望许久,他们清楚,眼前的瑞兽是复制品,真品被移走保护。这件事也引出一个长久争论的话题,类似塔顶这种暴露在外的珍贵金属构件,到底留在原位承受风雨侵蚀更好,还是拆进库房妥善收藏才算真正的保护?直到今天,两种观点依旧各有道理,没有统一答案。
妙乐寺消失的故事,同样值得我们细细琢磨。曾经这片场地是完整的寺院群落,殿宇连片,香火不断。不知道在哪一段历史里面,整座地面寺院被彻底夷平,唯独砖塔逃过一劫。洪水、战乱、黄河泛滥,怀州地面千百年来灾害不断,很难精准锁定,究竟是哪一次变故毁掉了全部庙宇。今天我们站在塔院里面,四周空旷,看不到任何配殿的墙基残垣,只剩下零散的后周、宋、元、明、清历代碑碣散落周边,一块块石碑记录着历朝历代信众修补宝塔的经过。寺院没有了,信仰的地标留下来,这在河南并不是孤例,但是每一次看见这样的遗存,都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一座塔,孤零零站在农田边上,代替一整座消失的古寺,承担起地方的历史记忆。
我在现场的时候,遇到本地几位年长的村民闲聊。他们从小就在塔底下玩耍,一代代听长辈讲阿育王分舍利的传说,讲塔底水下藏着的秘密。在普通乡民认知里面,这一座塔是自带神性的地标。而站在古建研究者的视角,妙乐寺塔是一份稀缺的建筑标本。五代时间太短,留下来可以用来比对的实物数量太少。它的砖缝砌筑方式,叠涩挑出的尺度,抛物线轮廓的收分比例,全套塔刹的构造逻辑,完整记录了唐式密檐塔向宋代形制过渡的细节。很多书本上面讲建筑风格的演变,文字描述总是抽象的,真正来到武陟的田野之间,亲眼打量妙乐寺塔,你才能够直观读懂那一段风格流变。
但寻访的过程里面,我也察觉到一点遗憾。比起周边那些流量很高的古迹,妙乐寺塔整体热度很低。大部分路过焦作、武陟的游客,不会特意绕路过来。整个园区十分清静,没有花哨的商业包装,没有密集的讲解牌,也没有成套的情景复原展示。它就安安静静立在平原之上,任由每一个到访者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有人只把它当成一座好看的打卡古塔,有人会深挖后周重修的时代背景,还有一部分人,会专门跑到县城博物馆,去看一看从塔顶取下来的那尊鎏金铜狮。两件本属于一套的文物,被分隔在了两个不同的地点。你要看完整的塔,你得来东张村;你要看真正的五代瑞兽,你必须走进武陟县博物馆。很少有人会把两条线路拼在一起,完整读懂整件文物的故事。
我经常和身边同好讨论一个话题,我们该怎么看待这种被拆分的古迹。一套原生组合,出于安全考量被拆解,原件入库,复制品归位。从文物保存的角度,构件得到妥善保管,降低风化损毁的速度,是最优方案。可从现场的历史氛围感来讲,原本一体的空间叙事被切断。当游客站在塔下,他看见的是形制复刻,触摸不到千年前那一头蹲坐塔顶的铜狮。两种价值,很难同时做到百分百兼顾。妙乐寺塔刚好把这道难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后周那个短暂的时代,周世宗柴荣有过著名的灭佛举措,全国大量寺院拆毁、铜像熔铸钱币。有意思的是,妙乐寺塔恰恰是后周显德年间大规模重修完成。这件事本身就充满矛盾。有人推测,这座供奉真身舍利的宝塔,属于地方上面刻意保留下来的特例。短短几年之后,大宋王朝开启,中原的佛塔营建彻底换了一套审美逻辑。所以妙乐寺塔,相当于一个时代的收尾之作。它把晚唐的造塔传统完整继承,又悄悄酝酿新的变化,刚好停在历史的转折点上。
平原旷野无遮无拦,这座三十五米上下的方形砖塔,几十公里开外都能够远远望见轮廓。千百年来,当地百姓出行,远远看见塔身,就知道快要抵达武陟地界。地理地标,信仰载体,建筑标本,多重身份叠加在一座塔的身上。妙乐寺早就不存在了,可妙乐寺塔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名字里面带着一座消失的寺院,塔身承载着已经远去的五代岁月,塔顶空出来的位置,留给了无数没有答案的猜想。
很多人访古,执着于找到一个确凿无疑的标准答案。这座塔到底是不是阿育王十九塔之一?地宫积水底下埋藏着什么?北齐时代最早的塔是什么模样?塔顶的铜狮为什么只有一尊留存下来?有一部分谜题,或许永远不会被彻底解开。可这恰恰就是田野寻访古建独有的魅力。我们不需要强求所有疑问都获得一个确定结论,站在塔下,感受五代砖石的体量,想象千年前檐角铃声漫过怀州平原,去思考古人怎么浇筑出巨型一体塔刹,思考后世修缮时,把瑞兽从塔顶挪进博物馆的取舍。这些思索,本身就是古迹带给我们最重要的收获。
黄河与沁河在武陟交汇,河水千百次改道泛滥,无数地上遗存被泥沙掩埋。无数城池、庙宇、古塔永远消失。妙乐寺塔,在洪水与战火缝隙当中侥幸留存。它的身上叠加了太多层历史,唐代始建的传闻,后周的重修,宋元明清不断的修补,九十年代的抢救修缮,原件与复制品的置换,寺院整体消亡,只剩孤塔留存。每一段过往,都在这座方形十三层砖塔上面留下痕迹。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整片场地,宽阔平整的空地,只有古塔独自矗立。没有古寺,没有僧侣,只有风吹过砖檐。我不知道再过一千年,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子,只希望这一座罕见的五代砖塔,可以稳稳地继续站在这里,把唐到宋过渡阶段的建筑密码,留给一代又一代远道而来的寻访者。而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会继续牵引着每一个热爱古建的人,不断回到这片平原,重新打量妙乐寺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