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如果聊起城市实力对比,潍坊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
论纸面的数据,它稳稳站在省内第一梯队,工业门类齐全,县域群星璀璨。可很多去过潍坊的外地人,又会生出一种很矛盾的感受。看统计榜单它十分耀眼,走到城市街头,却很难体会到那种强市该有的恢弘气场。
网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常年在各个本地论坛来回拉扯,谁都很难说服另一方。
有一部分网友,尤其是长期生活在各个县级市的人,观点说得非常直白。潍坊最大的优势,恰恰就是下面各个县市足够能打。
寿光的蔬菜与化工,一年经济体量突破千亿,全国的餐桌都和这里息息相关;诸城深耕汽车制造、食品加工,很早就闯出属于自己的发展路子;青州靠着千年历史,花卉、文旅产业风生水起;高密、昌邑同样各有拿得出手的产业根基。
一县一主业,每个地方都培育出完整的本地产业,并不需要过度依靠市区输血。民间流传那句“世界潍坊,宇宙寿光”,虽是一句玩笑话,也把这种格局说得明明白白。
持这种看法的人,还喜欢拿省内其他城市拿来横向对比。临沂把资源不断向沂河两岸的主城区集中,城市面貌肉眼可见地快速更新;烟台芝罘、莱山作为主城核心,对下面的县市有着很强的向心力。反观潍坊,主城区经济占比并不高,真正亮眼的产出,大多来自各个下辖县级市。
不少青州、诸城本地人的生活轨迹,就能很直观印证这件事。诸城往东,高铁很短时间就能抵达青岛,做生意、采购消费,很多人直接选择奔赴青岛;青州向西,去往淄博十分方便,就医逛街不少人优先向西走。真正特意跑到奎文、潍城主城区消费办事的比例,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高。
历史因素同样摆在面前。青州曾经是古九州之一,千百年来就是一方区域中心;诸城本身历史底蕴厚重,很早就探索出属于自己的工商业发展模式。不少地方的老百姓,内心的地域认同,首先指向自己所在的县级市,其次才是潍坊。网上经常能看到,很多人对外介绍,直接说自己是寿光人、青州人、诸城人,不会主动带上潍坊的名头,这种现象在山东各个地级市当中格外突出。
在这一派人的眼里,潍坊这种模式有它巨大的好处。财富散落到各个县域,老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很不错,城乡之间差距不大,民间藏富于民。可代价同样明显,主城区很难积攒起足够的势能,对外的城市辨识度始终上不去。明明整体经济排在省内第四,但是外省提起山东,大家最先想到青岛、济南,之后就是烟台,潍坊常常被人遗忘,很多人只记得风筝与大棚蔬菜,完全不知道它拥有这么庞大的工业底盘。
但是另一批长期生活在潍坊市区的本地人,并不认同上面的全部说法。
他们会提醒别人,不要只盯着主城区城建去评判一座城市的全部实力。潍坊的强,从来就不是单靠一座主城来撑场面,而是全域均衡发展出来的结果。
潍柴的动力装备产业,上千家配套企业围绕产业链运转;歌尔在电子制造领域站稳脚跟;豪迈科技把轮胎模具做到全球靠前的位置,一大批隐形冠军企业扎根这片土地。三十七个工业大类在这里都能找到对应的产业,完整的工业配套,放在全国普通地级市当中都属于难得的水平。
不能拿临沂、烟台的发展逻辑直接套在潍坊身上。临沂过去底子薄弱,想要对外打出名号,就必须举全市力量做大中心城区;烟台手握海港优势,天然适合资源向主城集聚。潍坊本身就是由十多个实力不弱的区县组合而成,想要强行把资源全部收拢到市区,现实当中阻力重重。
很多人吐槽潍坊的城市界面不够震撼,可走进奎文老城区,烟火商业十分成熟;高新区一座座产业园成片铺开,城市建设并不是停滞不前。只是市域南北拉得太长,从最南边的诸城,到北边的滨海,地域跨度巨大,很难把全部资源集中在一小块土地上面。
他们还会拿普通人真实过日子的感受说话。
如果一定要比拼高楼夜景,潍坊确实不算拔尖。但是落到普通人就业谋生,这里既有大型龙头工厂,也有成千上万中小民营企业,就业选择十分多元。县域经济发达,意味着机会并不只集中在市中心,寿光、诸城、青州本地就可以找到不错的岗位,普通人不用一窝蜂挤到主城区内卷。城乡收入差距不大,县城居民同样可以获得不错的收入,这恰恰是很多城市求而不得的局面。
网上吵得最凶的第二个话题,就是潍坊的产业结构。
夸赞潍坊产业实力的一批人认为,实体经济才是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很多城市热衷于追逐网红流量,靠文旅打卡制造热度,热闹过后很难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就业岗位。潍坊埋头做制造业、现代农业,抗风险能力很强,经济大盘十分稳固,这是很难得的优势。手里握着这么多制造业单项冠军,冲击万亿城市,拥有足够厚实的底气。
批评的声音同样客观存在。
潍坊的产业,传统重工业占比很重,化工、装备制造、食品加工撑起基本盘。这些行业体量庞大,但是对高学历年轻人并不友好。大量岗位偏向一线生产,对于读过大学、希望从事互联网、现代服务业的年轻人来说,对口的岗位数量并不多。
不少本地年轻人的真实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读完大学回来之后,如果不想进工厂,可选空间一下子就收窄。体制、医院学校、少数几家大型企业,就是大家眼里稳定的出路。很多年轻人最终还是流向青岛、济南,或者奔赴南方大城市寻找机会。
省内拿绍兴来做参照的讨论也一直没有断过。同样向着万亿目标冲刺,绍兴在改造传统产业的同时,大力布局新兴产业,高新技术产业快速成长。反观潍坊,技改投入压力很大,新兴产业虽然在布局,想要成长到能够扛起经济大旗,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周期。传统产业底盘稳固,同时也意味着转型之路不会轻松。
文旅这件事,也一直是网上争论的焦点。
风筝会、菜博会全国闻名,青州古城节假日游人如织,十笏园也有属于自己的历史底蕴。可不少网友直言,潍坊的文旅资源是分散在各个县市当中的。古城在青州,蔬菜大棚在寿光,红高粱文化在高密,风筝主题主要在市区。资源分散各处,很难捏合成一张统一的城市名片。外地游客经常是直奔青州或者寿光打卡,逛完之后直接离开,不一定会来到潍坊主城区停留消费 。
于是网上就出现两种完全相反的观点。一部分人建议,潍坊应该加大力度发展文旅,打造城市网红IP,提高全国知名度;另一部分本地人态度很坚决,制造业才是这座城市的根,不能为追逐流量,把重心从实体经济移开。
还有滨海新区,也是本地网友绕不开的讨论点。
拥有海岸线,拥有港口,很多人曾经对滨海寄予很高期待,希望这里能够成长为城市新的增长极。现实当中,港口条件并不占优,远离主城区,人口集聚速度达不到早期的期待。有人觉得滨海的开发节奏太慢,白白浪费海岸线资源;也有人觉得不能急于求成,盐碱地之上建设新城,本身就要承受更高的建设成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才更现实。
把这些矛盾全部摊开来看,就能够理解潍坊网上舆论为什么总是充满拉扯。
羡慕强省会、强主城模式的网友,看到的是主城区不够耀眼,城市对外知名度与经济实力不相匹配,各个县域离心力较强,人才持续被青岛吸引;认可均衡发展模式的网友,则看到全域产业兴旺,民间富裕,就业机会分散到各个区县,普通老百姓不一定非要挤到市中心才能谋生。
两种模式,本身代表两种取舍。
如果全力做强市区,就要把更多资源向奎文、高新倾斜,那各个县级市的建设投入势必会受到影响;如果继续维持现在各县域各自发力的格局,民间财富分布会更加均衡,但主城区很难形成压倒性的实力,城市对外名气很难快速提升。世界上很难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我们还可以把视线落到普通打工人真实的生活体验上面。
在潍坊,如果愿意进工厂、深耕实体行业,这里机会非常多,制造业链条完善,踏实肯干可以获得不错的回报。大量个体户、中小企业主,在各个县域依靠实业积累财富。可对于追求现代服务业、高薪白领岗位的年轻人,这里的舞台就有限很多。
同样一座城市,工厂从业者、做生意的老板,和刚毕业回来的大学生,体验完全不一样,网上的很多争吵,本质上就是不同人群生活感受的碰撞。
网上经常有人讨论撤县设区,畅想把周边县市并入市区,快速做大主城规模。但很多本地人看得十分清醒。行政区划只是表层的改变,如果产业之间无法形成协同,心理认同很难一朝一夕建立。寿光、诸城本身产业自成闭环,并不高度依赖市区,简单改动行政名称,不会立刻解决人才、新兴产业不足这些深层次的现实问题。
纵观山东各个地级市,很多城市都有自己明显的标签。淄博等于老工业与文旅,临沂等于商贸物流,烟台等于海港制造业。唯独潍坊,标签十分割裂,外地人一会儿记住风筝,一会儿记住蔬菜大棚,很少有人完整看见它庞大的工业实力。
网上的各种争论,褒扬也好,吐槽也罢,都是普通人站在自己的生活环境观察出来的真实感受。有人惊叹它雄厚的家底,也有人遗憾它没有发展出一座足够耀眼的主城。
一座城市的发展,从来不是一套简单的标准答案。均衡发展有均衡的好处,集中资源做大中心,也会伴随对应的代价。
如果你长期生活在潍坊,站在普通人过日子的角度,在你看来,潍坊更应该集中资源把主城区做强,还是继续保持现在各个县域百花齐放的发展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