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敦煌莫高窟，出发之前心里已经形成固定印象：莫高窟最厉害的，就是墙上绚丽的壁画。网上大量短视频、旅游宣传，全部把镜头对准飞天、经变故事，色彩斑斓的壁画，成了莫高窟的代名词。

真正走进洞窟，亲身看完几十个窟之后，很多游客会产生一种新感悟：壁画确实惊艳，但它只是莫高窟价值的其中一部分，并不是全部内核。如果只盯着壁画看，等于只看懂莫高窟三分之一的内容，错过了它真正震撼世人的底层价值 。

莫高窟不只是一座古代美术馆，它是一套完整的文明标本。崖壁上的洞窟建筑、一尊尊彩塑、藏经洞出土的海量文书，再加上壁画，四者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莫高窟。壁画吸引人的眼球，可真正撑起莫高窟世界文化遗产地位的，是它记录下的一千年活生生的人间，是四大文明交汇留下的实物证据 。

不少游客走马观花逛完，拍不到好看照片，就会觉得莫高窟名过其实。本质原因就是，把莫高窟简单等同于壁画，忽略了藏在画面背后沉甸甸的历史信息。

一、先认清现实：壁画只是表层，很多人到此止步

莫高窟现存735个洞窟，4.5万平方米壁画，两千多身彩塑，从公元366年乐僔和尚开凿第一个洞窟，一直延续到元代，一千多年，一代又一代工匠、普通百姓出钱出力，在鸣沙山的崖壁上持续营建 。

我们看到的壁画，题材大部分分几大类：佛教故事、经变画、飞天、供养人画像，还有市井劳作、嫁娶、打仗的生活场景 。不可否认，壁画的艺术水平极高，线条、配色、人物造型，代表古代绘画的顶尖水准。很多中原地区的古画，历经战火、潮湿，几乎没有唐代、五代的纸质原作保存下来。莫高窟的壁画，相当于把千年前的绘画直接“固化”在墙壁上，美术史价值无可替代。

但壁画有一个绕不开的局限。

第一，壁画是艺术创作，会美化加工。哪怕是描绘现实生活，也是经过画师筛选之后的画面，带有宗教立场，不完全等同于一手纪实档案。

第二，历经千年风沙、氧化，大量壁画褪色、起甲、剥落，不少画面残缺不全。

第三，壁画内容大多围绕佛教，老百姓真实的账本、契约、书信、看病药方，不会画在墙壁上。

简单说，壁画能让我们看见古人的审美与信仰，却很难完整看懂普通人真实的柴米油盐。如果我们旅游只盯着壁画好不好看，色彩艳不艳丽，就会漏掉莫高窟真正珍贵的宝藏。

很多人不知道，莫高窟是建筑、彩塑、壁画三位一体的综合体。洞窟本身就是建筑遗存，彩塑才是每一座洞窟的核心主角，壁画是配套烘托氛围的背景板 。古代人来这里礼佛，目光首先落在中间的彩塑佛像菩萨，墙壁上的壁画，是用来讲故事、渲染佛国氛围。后世旅游颠倒过来，大家拼命看墙，常常忽略洞窟形制和彩塑。

二、被游客忽略的彩塑：洞窟真正的主角

走进任意一个完整洞窟，最中心位置摆放的一定是彩塑，而不是壁画。莫高窟所在的鸣沙山岩石质地松散，不能直接雕刻石像，工匠就采用木架做骨架，外面糊泥土，再上色彩绘，做成彩塑，一共有两千四百多尊保存至今。

从北魏清瘦苦修的佛像，到唐代丰满雍容的菩萨、弟子群像，不同朝代审美变化，完完整整记录在泥塑上面。盛唐45窟那一组群像，每一尊人物性格完全不一样。阿难的聪慧、迦叶的沧桑、菩萨的温婉，工匠不靠文字，直接用泥塑神态表现人物性格，这是唐代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 。

很多游客进洞窟，匆匆扫一眼塑像，转头就盯着墙壁拍照。要知道，四大石窟里面，云冈、龙门是石刻，麦积山以泥塑出彩，而莫高窟彩塑跨越十多个朝代，序列完整，没有第二个地方可以对比。

彩塑不只是佛像。供养人塑像，就是出钱修窟的普通贵族、地方官员，把自己的形象塑进洞窟，祈求平安。透过这些塑像，我们能看到不同时代普通人真实的样貌。

塑像加上洞窟建筑本身，价值同样巨大。大大小小洞窟，有供信徒礼拜的大窟，有僧人打坐修行的小禅窟，还有工匠居住的生活区，北区两百多个洞窟，当年画工、塑匠吃住就在这里 。崖壁上层层叠叠的洞窟，还有留存下来的唐宋木构窟檐，能直观看到一千多年古代建筑的真实样貌。中原唐宋木构建筑存世极少，莫高窟洞窟，给建筑史补上大量实物素材。

建筑搭起空间，彩塑占据核心，壁画渲染环境，三者互相配合，才是当初完整的佛窟。现代人旅游，把壁画单独拎出来当成全部，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知偏差。

三、藏经洞：莫高窟真正的王炸，中古社会的百科全书

如果说建筑、彩塑、壁画看得见摸得着，那藏经洞，就是莫高窟最重量级的底牌，也是为什么会诞生一门专门学科“敦煌学”的根本原因 。

藏经洞，就是莫高窟17窟，一个面积仅仅几平方米的小小密室。1900年，王圆箓清理洞窟里面堆积的沙子，墙壁裂开缝隙，五万多件文物重见天日，被称作二十世纪最重大考古发现之一。

很多人以为藏经洞里面全是佛经，其实大错特错。佛经只占一部分，剩下的内容包罗万象。有官府公文、户籍档案、商人做生意的账本、老百姓借钱的契约、唐代的离婚协议书、民间药方、日历历法、孩童练字的作业、诗词小说，还有道教、景教、摩尼教各种外来宗教的文献，文字不光有汉文，还有古藏文、回鹘文、粟特文等多种古文字 。

正史史书，写的大多是皇帝将相，写王朝更迭。普通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怎么借钱还债，怎么看病，孩子怎么读书，商人怎么做跨国买卖，正史里面很少记录。藏经洞出土文书，就是千年前普通人亲手写下的一手记录，没有经过史官修饰改写。

举几个很通俗的例子：

商人来往中亚做生意留下的账本，能还原古丝绸之路真实贸易流程；民间的借贷契约，可以看到当时民间的利率、老百姓遇到灾年的生存状态；孩童的习字卷子，能看见一千年前小朋友写错字涂改的痕迹；各类药方，记录古代民间治病的实际手段。

季羡林先生曾经讲过，全世界四大古老文化体系，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交汇点只有一个，就是敦煌 。这句话不是夸壁画，主要依据就是藏经洞出土的各类文献。

可惜的是，晚清国力衰弱，官府不重视这批文物。斯坦因、伯希和等人来到敦煌，用极少银两，把大量经卷文书带走，现在分散在全球十几个国家博物馆，国内留存的只是一小部分。这件事，也是文化史上一桩长久的遗憾 。

壁画可以让我们看见古人，藏经洞文书，能够听见古人说话。这就是二者巨大的区别。壁画是图像，文书是文字档案，互相印证，才可以还原完整中古时代社会面貌。

四、莫高窟真正的核心价值：一座文明交融的活化石

梳理完洞窟建筑、彩塑、藏经洞，我们就能搞懂莫高窟真正的价值到底是什么，绝对不止好看的壁画。

第一，它是连续一千多年没有中断的实物序列。

从十六国一直到元代，每个朝代都在这里开凿洞窟。艺术风格一步步演变，外来的佛教艺术传入，慢慢被中原文化改造。早期塑像壁画带着西域、印度的影子，隋唐之后，彻底完成本土化，变成中国式佛教艺术。你可以顺着洞窟顺序，清清楚楚看见文化融合完整过程，国内找不到第二处这样完整延续千年的遗存 。

很多古迹，要么只留存某个朝代，中间出现断层。莫高窟不一样，一千多年，一代接一代工匠持续创作，时间链条完整。

第二，它记录多民族共存共生的真实历史。

敦煌处在河西走廊最西端，古代吐蕃、回鹘、党项等多个民族轮番在这里生活。洞窟壁画、塑像、藏经洞文书，多民族文字、习俗、信仰全部保存下来，实实在在证明中华文明是多个民族不断交融形成的，不是书本上空洞的概念，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第三，它还原丝绸之路真实模样。

课本上读丝绸之路，大多是文字描述。莫高窟里面，商队出行画面、外来物产、外来宗教典籍，告诉我们这条路不只是运丝绸茶叶，更是思想、宗教、技术互相流动通道。不同国家、不同信仰的人，在这里相遇共存。

第四，它保存大量已经失传的知识。

很多古代书籍，国内后世已经失传，结果在藏经洞里面找到了抄本。比如部分早期禅宗典籍、失传的诗词、地方性地理记录。如果没有藏经洞，这些内容会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当中 。

壁画当然无比珍贵，但它只是这套庞大文明遗存当中的一环。如果把莫高窟价值全部归结到壁画，相当于买了一套完整的百科全书，却只反复翻看其中几页彩色插图。

五、很多游客的误区：旅游只追求拍照打卡，忽略背后信息

现在去莫高窟旅游，有一套标准流程，先看数字展示中心两部电影，之后坐大巴前往崖窟，讲解员带领参观8个左右开放洞窟。洞窟里面不允许拍照，光线昏暗，停留时间很短。

不少游客心里会失望：看不到网上高清图片那种鲜亮艳丽的壁画，很多画面黑乎乎，褪色严重，一趟下来感觉体验一般。

出现这种落差，很大原因就是期待值错配。网上传播的图片，很多是研究院修复、数字扫描之后调过色彩的效果，洞窟实物经过千年氧化，色彩必然衰减。

去莫高窟旅游，不是去打卡绚丽美图，而是去感受千年文明叠加在一起的厚重。看洞窟建筑布局，观察彩塑人物神态，听讲解员讲文书背后的故事，而不是单纯盯着壁画颜色好不好看。

很多人看完莫高窟，回去之后只记得飞天。真正读懂莫高窟的人，记住的是古代普通人的生活，记住不同文明互相融合的过程。

六、读懂莫高窟，对普通人有什么现实意义

对于普通老百姓，我们不一定专门去做敦煌学研究，但是理解莫高窟完整价值，可以改变我们看待文物古迹的眼光。

现在很多文旅宣传，习惯放大视觉冲击，只推好看的画面，忽略文物背后历史、社会、文献价值。看古迹，不要只看好不好看，还要思考它背后承载了什么信息。一件文物，颜值只是加分项，真正珍贵的，是它留存下来的历史信息。

莫高窟给我们展示，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封闭的。古代中国接纳外来文化，同时把外来文化改造，变成自己文化的一部分。佛教从域外传入，到了敦煌，一步步变成中国式的佛教艺术，就是最好的例子。

同时我们也能理解文物保护的艰难。壁画会风化、彩塑会老化、洞窟崖壁会风化。一代代敦煌守护者守在这里，做加固、修复、数字采集，把这些遗存尽量留给后人。如果只把莫高窟当成网红打卡点，就辜负这些千年遗存。

当然，我们完全不否认壁画的地位。飞天、经变画，是普通大众接触敦煌文化最好的入口。但入口不等于全部。壁画是窗户，透过这扇窗户，我们还要看见窗户后面那一整个宏大的中古世界。

壁画负责惊艳你的眼睛；彩塑、洞窟建筑、藏经洞文书，负责带你读懂千年前活生生的人间百态。这才是莫高窟完整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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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综合敦煌研究院公开资料整理，为文化科普，相关史实以官方考古研究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