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走宁夏访古,目光总盯着银川、中卫的知名地标,习惯性忽略石嘴山平罗县这片塞上平原。其实真正懂西北古建的人都清楚,黄河西岸的贺兰山下,藏着大量少有人踏足、却分量极重的国宝遗存,田州塔就是最典型的代表。这座当地人俗称姚伏塔的千年古塔,静静伫立在姚伏镇皇祇禅寺院内,没有喧闹的游客人流,没有过度包装的商业氛围,低调扎根塞上旷野,凭一身细腻精湛的清代砖雕工艺、跌宕曲折的身世脉络,跻身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宁夏北部不可多得的楼阁式砖塔精品。
但凡了解西北古建的人都知道,塞上古塔大多形制简约、雕饰朴素,受地域气候、物资条件、边地风气影响,极少出现繁复细腻的雕刻工艺。也正因如此,田州塔的存在才显得格外特殊,它完全打破了大家对西北古塔“粗犷简约”的固有认知,把江南般精巧细腻的砖作美学,完整复刻在了风沙漫天的贺兰山东麓,这种风格反差,也是它最抓人眼球的核心魅力。
关于田州塔的始建年代,至今没有绝对精准的定论,史学界与古建圈一直存在两种主流说法,争议延续多年,也让这座古塔多了几分神秘底色。一部分史料与地方传说佐证唐建之说,认为早在唐代,这里便是灵州定远城核心腹地,屯兵兴业、佛法盛行,边塞军民筑塔祈福、镇守疆土;另一部分考据更倾向西夏始建,西夏王朝崇尚释教,宁夏全境佛寺林立、佛塔遍地,这片丝路要道、黄河灌区,具备建塔兴寺的完整条件。两种说法各有依据、难以定论,也恰恰印证了这片土地千年不绝的烟火与香火传承。
可以确定且有据可查的是,我们如今看到的田州塔,是历经大灾之后浴火重生的遗存。清乾隆三年,宁夏爆发剧烈大地震,整片区域地动山摇、房塌城毁,年代久远的原始古塔彻底在地震中损毁坍塌,千年古刹古塔一朝化为废墟。二十五年后的乾隆四十八年,地方信众与僧人合力募资、重启营建,在原址之上复刻重建,才有了今天这座屹立不倒的六角古塔。也就是说,田州塔承载的是双重历史厚度,既有唐宋西夏的千年文脉根基,又留存着清代中期成熟完善的砖造营造技艺,一塔藏两代风华,见证塞上大地的天灾更迭与人文延续。
整座古塔通高三十八米,采用平面六角形八级楼阁式砖塔制式,整体比例匀称、线条挺拔,伫立在平坦的塞上原野之上,孤标独立、气势开阔,远远望去格外醒目。不同于中原古塔的层叠繁复,也区别于北方辽塔的雄浑厚重,田州塔的气质独树一帜,既有边塞建筑的沉稳大气,又有江南砖造的精致细腻,刚柔并济,辨识度极高。
塔身布局规整有序,层级设计层次分明,每一处细节都暗藏清代造塔的严谨章法。古塔第一层形制最为特殊,南北两面各开设一处规整的拱券门,可供人通行观望,其余四面全部砌筑精致假门,虚实结合、错落有致,让厚重的砖塔身摆脱了呆板单调的观感。南门上方,镌刻着遒劲端庄的“田州古塔”四字题额,笔墨沉稳、古韵十足,门侧一副对联更是点睛之笔,寥寥十四个字写尽古塔地利与山河格局:“一柱撑天东带黄河明献瑞,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向东俯瞰滔滔黄河奔流不息,向西倚靠巍峨贺兰群山,一塔揽尽塞上山河形胜,短短一联,把古塔的区位、气势、意境写得淋漓尽致,文采与格局兼具。
最让人惊艳、也是最容易被普通游客忽略的核心看点,集中在第一层塔檐位置。这是整座古塔砖雕工艺的精华所在,也是宁夏清代砖塔雕刻的顶级水准。整层塔檐采用全仿木构雕刻技法,匠人以青砖为材,手工雕琢出斗拱、横枋、垂莲柱、雀替等全套木构构件形态,形制规整、比例精准,完全复刻了中原木构楼阁的细节范式。檐下与塔身留白处,密密麻麻布满各类精细浮雕,花卉卷草灵动舒展、飞鸟走兽姿态鲜活、瑞兽纹样庄严规整,还有完整的佛传故事场景层层排布。所有雕刻细入毫厘、栩栩如生,没有敷衍潦草的流水线痕迹,每一处纹路、每一个层次都经过精心打磨。很难想象,在物资相对匮乏、风沙常年肆虐的塞上之地,古人能耗费如此心力,雕琢出这般细腻繁复的砖雕景致。
从第二层开始,古塔形制开始明显简化,呈现出清晰的层级差异与营造逻辑。二层以上每一面塔身,交替开设拱券门与佛龛,错落排布、对称规整,兼顾美观与结构稳定性。塔檐不再采用繁复的仿木雕刻,改用西北古塔最常见的叠涩出檐制式,出檐短促有力、线条干净利落,既适配塞上大风、沙尘多发的恶劣气候,又能减轻塔身荷载,让整座古塔重心更稳、抗风抗震性能更强。这种上下繁简结合、审美与实用兼顾的设计思路,充分体现了清代民间匠人因地制宜、因材施造的高超智慧。古塔顶端收束为规整锥形,坡面铺设黑褐色琉璃瓦,历经两百余年风沙磨砺,釉色虽有斑驳磨损,却依旧沉稳大气、质感厚重。最上方矗立宝珠形制塔刹,简洁利落、稳固收顶,没有多余的华丽装饰,以极简的收尾,撑起整座古塔的挺拔气韵。
两百多年来,这座清代重建的田州塔,默默伫立在黄河之畔、贺兰山下,历经狂风沙尘、寒暑更迭,再也没有被天灾损毁。没有过度的商业开发,没有刻意的翻新妆造,完整保留着清代重建的原始形制与砖雕原貌,红墙古塔、古寺清幽,自带质朴沉静的禅意氛围。如今出于文物保护的需要,古塔不再对外开放登临,我们无法登塔远眺黄河山河、俯瞰塞上原野,但站在塔下仰望层层塔身、细腻砖雕,依旧能真切感受到这座百年古塔独有的威严与厚重。
很多人访古,总执着于年代越古老、价值越高,却常常忽略后世重建遗存的珍贵。田州塔就是如此,它或许不是千年原构,却完整传承了塞上千年建塔的文脉与制式,把清代成熟的砖造技艺、精湛的雕刻美学、因地制宜的营造智慧,完整留存至今。它见证过西夏佛国兴盛的烟火,熬过了清代剧烈的天灾,伫立在丝路要道、黄河岸边,默默记录着宁夏北部的历史更迭、山河变迁、人文传承。
在整片贺兰山东麓的古塔谱系里,田州塔算不上声名显赫,却足够独特珍贵。它用一身细腻砖雕,打破了塞上古建的粗犷刻板印象;用百年屹立,诠释了古人顺应自然、精工营造的匠心。那些藏在檐下的花鸟瑞兽、佛传故事,那些写在门上的山河对联,那些繁简相宜的营造设计,都是不会说话的史书,静静诉说着西北边塞,不为人熟知的建筑美学与千年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