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永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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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永登

飞机升到平流层,变得很稳,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也小了。

下面的景色不断起伏变化,进入西北上空,绿色面积明显缩小,苍茫雄浑渐渐成为主色调。我暼一眼机舱,偷偷拿出手机,想立此存照,不一会就被空乘发现了。

好在寂寞无聊的时间不长,飞机开始降落。让我惊喜的是,兰州机场竟然就在永登境内,正如石家庄机场在正定一样。

永登,是我的第一故乡。

1947年农历四月初八,我出生在这个小县城里,故名永生,就是永登生的意思,一点念想而已,并无其它寓意。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永登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一座四四方方完完整整的城池,八岁时我还在上面走了一整圈呢。四座城门均有瓮城,城门上配有巨大的钉满铁钉的木门,门洞下面铺着大块青石——因为长年累月的磨损,变得十分光滑。我家往城里搬家时,雇了一辆牛车,我挤在行李缝中,亲眼看见老牛在过南门时滑倒了,牛主人不但不下车帮忙,反而坐在前辕用木棍狠狠抽打瘦骨嶙峋的老牛——这一幕深深印在我脑海里,至今难忘。

永登的古城墙为什么保护得那么好呢?

我想是古代人精心呵护,近现代以来又远离战火的原因。

红军西征时曾有人涉及此地,但未发生战斗(其实在当时属永登管辖今属古浪县、于1956年划归古浪县管辖的干柴屲西路红军有过激烈的战斗故事)。抗战期间日机仅在天水一线骚扰,对这里鞭长莫及。解放战争中,人民军队则不费一枪一弹开进县城。千年古城得以完好的步入了新社会。

出了机场登上大巴,我辨认出这是兰新公路,心想我们一定会从东城门进入城区。

离县城越近,就越紧张。我的心咚咚直跳,全身的血液好像也要沸腾起来——啊,永登,“生我养我的地方”,让我魂牵梦绕了58年,今天终于来到你的身旁!

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像长期流浪在外的游子,急切想见到自己日思夜盼的母亲!

然而当大巴驶入城区后,眼前的一切却使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不见巍峨的城墙,不见高大的城门,更看不到钉满铁钉的巨大木门,迎面而来的,除了楼房,还是楼房------

正定的古城墙几经战火浩劫,尚能留下几段残破的城墙和一道绵延不断的土梁。而我眼前的永登古城池却荡然无存,别说遗址遗迹,连一丝古代的气息也看不见闻不到!

是谁这样狠心,如此毫不手软糟蹋老祖宗世世代代千辛万苦留下的宝贝?

这让我想起了有人说过的一句话:越是新(解放)区就越左。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县城中心广场经常召开群众大会,其中有一项是鸣放礼炮。只要听到主席台大喊一声:放礼炮!便会听到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有人说是在城墙上扔手榴弹,毫不顾忌城墙的安危。

县政府东南角有个小院,是养马的地方叫大马坊。

永登县地域辽阔,纵横均超百里,干部下乡没有其它交通工具,只能骑马。别看小院不起眼,却有几棵不知长了多少年多少代的古树。每一棵树,粗——三四个人搂不过来;高——说它直插云天有点夸张,不过在城内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头,都能看见它们雄伟的身姿。电视上介绍鹰的巢穴常常建在悬崖上,说明苍鹰总喜欢在高处筑巢。这几棵古树上就有鹰巢,足见其高度非比寻常。

这几棵树,不是松,不是柏,也不是槐,而是灾荒年能让饥民苟延残喘的榆树。

榆树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树种,全国各地几乎都能生长,但我后来却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榆树。几百年来能形成的这样一道壮丽的风景,除了历朝历代人们精心养护,我想可能还和温凉干燥的气候与无虫害的环境有关。

这几棵古榆,世所罕见,毫无疑问,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国宝,应当万分珍惜才对。

然而事与愿违,有人偏偏不这样想。

有一天,我看到一群肩扛斧锯的工匠奔向那个小院。几天以后,几棵古树全部倒下,像一间小屋那么大的鹰巢也随之摔落下来,几只小鹰并未受伤,只是挣扎着发出“呜呜”的悲鸣,却被几个不懂事的小孩踩死了。

这一切,既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制止,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清楚地记得,伐木工人在古树上钉了许多筢钉,才攀爬上去的,到了接近树梢时,人变得很渺小了,可見古树之高。当时幼小的我,也参加了踩小鹰的"战斗",现在回想,真是罪过!

从此,永登县城内似乎塌了半边天,仰望空中,视野辽阔了,却总感觉缺点什么。

这样一件大事,并非发生在不寻常的那十年,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

几棵古榆,没有几百年时间,绝不会长得如此高大。却搁不住有些决策者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被连根拔起!

古城池的存在,并非封建专制的威权象征,而是当时人们生存的需要。它是古代劳动人民智慧和心血的结晶。它,历尽千年风雨和战火考验,以完美的姿态进入新的时代,却最终惨遭厄运!

这让我想起了彭老总在第五次反围剿时,怒斥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的那句名言——

崽卖爷田不心疼!

前有国宝古树遭伐,后有千年古城被毁,当地某些决策者的思维观念可谓一脉相承。

漫步街头,比四川大地主刘文彩还要大得多的大地主高乾家的高家大院没有了,县政府门前那两个高约丈余的石狮子没有了,不知是进了博物馆还是毁坏了——这样大的石狮子恐怕故宫也没有。

转到一片楼区,却有了意外发现——在几栋楼之间的夹缝里,居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土疙瘩。我猛然想起来,这是墩(今县邮政局院内依旧矗立)。

墩,是当地人对它的称谓,是一座完全用黄土夯起来的类似古代烽火台那样的古建筑(但它并不是烽火台),中间挖有螺旋式的一条狭小通道。它就坐落在高乾家后院,紧傍东城墙。城墙就很高了,但它比城墙还要高约数丈,可以说是当时全城最高的建筑。有人说它是一座瞭望台,是用来观察城外匪情的。我家那时就住在高家大院。六岁的我,曾两次战战兢兢钻进去,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等看见亮光就到顶了。放眼四望,城外的远山、小河、田野、树林;城内的街区、学校、城隍庙、清真寺,一览无余。

我不明白当地人为什么网开一面,对它发了善心,也许是不忍心斩尽杀绝吧。不过,看着它孤零零缩在现代化的楼群里,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城不在,墩尚存,不知为什么。

2024.1.30(2016年7月,我们兄弟一行六人故地重游,结果失望而归。)

作者康永生,河北省正定县人,1947年生于永登县城,原永登一中、二中教师康绍曾的三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