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口岸的清晨,是被一阵摩托车喇叭声吵醒的。
我趿拉着拖鞋从屋里出来,看见口岸联检大楼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更没见过这么多越南人。
他们从越南老街那边过来,拖家带口,扛着编织袋,推着板车,像潮水一样涌过关口。十月底的河口没一点秋天的意思,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发晕。那些越南人挤在太阳底下,一个个满脸通红,衣服湿透,可眼神都亮得吓人。
我站在自家小卖部的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爸,你看什么呢?快进来帮忙卸货!”儿子阿辉在屋里喊。
我没理他。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刚过关口的越南女人。她五十多岁,黝黑,精瘦,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花头巾。她没往汽车站走,也没往旅行社走,而是直奔我这边来了。
“老板,请问,去下湾村怎么走?”她的中国话说得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我手里的烟掉了。
下湾村。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盯着她,盯着她眼角那颗痣,盯着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动作。像,太像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这辈子都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像到这种程度。
“你……去下湾村做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她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惊恐。她也盯着我,像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红布包着,里三层外三层。
那是一只银镯子。
镯子上刻着两条鱼,鱼尾巴交缠在一起,鱼嘴对着嘴,中间衔着一朵莲花。
我认得这只镯子。
因为另一只,三十八年来,一直锁在我床头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
一
我叫陈国忠,今年六十五岁,在云南河口口岸开了大半辈子小卖部。
河口这地方,在中国地图的最南边,跟越南老街就隔着一条红河。河不宽,水也缓。站在河这边,能看见对岸的房顶和树。每天早晨,两岸的鸡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中国的,哪只是越南的。
我年轻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小渡口。每天有一些边民划着小船来回,带些盐巴、布匹、火柴过去,换些药材、香料、木材回来。后来改革开放了,口岸越建越大,楼越盖越高,来往的人也越来越杂。
我就在口岸旁边这条街上,开了这家“国忠小卖部”。
卖些烟酒糖茶,饮料矿泉水,还有越南人喜欢的清凉油、风油精、十滴水。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儿子阿辉去年从昆明回来,帮我盘下了隔壁的铺面,扩成了一个小超市。说实话,现在赚钱的生意都是他在张罗。我每天就坐在门口,抽抽烟,喝喝茶,跟老邻居下下棋。
街坊邻居都叫我一声“陈伯”。年轻人叫我“陈叔”。越南来的那些边民,叫我“陈老板”。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别人叫我别的名字了。
也很少有人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差点成了“越南女婿”。
那是我二十五岁那年的事。
那时候我刚当兵退伍,分配在县供销社跑采购。经常跟着货车到河口这边来拉货。河口那时候刚开放,边境贸易火起来了。我脑子活络,跟几个战友一合计,凑钱在红河边上租了个小铺子,倒腾些日用百货。
那时候红河对岸的越南,刚刚从战火里喘过气来。什么东西都缺。缺火柴,缺煤油,缺肥皂,缺盐巴。我铺子里的东西,还没到岸边呢,就有一堆越南人划着船过来换。
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黎氏兰。
黎氏兰家在红河对岸的老街,一个贫苦的京族人家。她比我小两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很亮,像红河水一样清。
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她那天。
是个黄昏。天热得厉害。我站在岸边的榕树下,等一批货从货车上卸下来。忽然听见河面上传来一阵歌声。
是越南的民歌。
那歌声软软的,柔柔的,像一根丝线,从对岸飘过来。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一条小船从芦苇丛里划出来。船头站着一个姑娘,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拿着竹篙。
夕阳打在她身上,金灿灿的。
我的货也不顾了,就站在那儿,傻愣愣地看着她。
船靠了岸。姑娘跳下来,看见我站在榕树下,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初一的月亮。
“老板,有没有盐巴?”她问。
“有。”我说。
那是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经常来我的铺子买东西。有时候买盐巴,有时候买煤油,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站在门口,跟我聊几句。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就是不敢开口。还是我战友看出来了,说:“老陈,那越南姑娘天天来找你,你丫的别装木头了,赶紧下手!”
我支支吾吾的,半天憋出一句:“人家是越南人。”
“越南人怎么了?能过日子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年代,中国人和越南人通婚,不是简单的事。两边的手续、户口、家里人的看法,都是问题。
我犹豫了好久。
直到有一天,黎氏兰来我铺子里买煤油,天晚了,下起了大雨。我留她在铺子里避雨。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她坐在小凳子上,我坐在货箱上。一盏煤油灯搁在中间,火苗一蹿一蹿的。
“陈老板,”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想跟你。”她说。
那四个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在一起了。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我每天守在铺子里,一听见河面上响起那熟悉的歌声,就赶紧出门去看。她的船从对岸划过来,船头划开水面,像一把剪刀剪开一匹绿绸子。
她帮我进货、看铺子、洗衣做饭。那时候条件苦,住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我怀里,忽然说:“国忠,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在河口买块地,盖个小房子。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说:“好。”
“房子不要大,有个院子就行。院子里种棵芒果树。夏天在树下吃饭,凉快。”
“好。”
“再养几只鸡。早上鸡叫了,我就起来给你做饭。”
“好。”
她越说越兴奋,翻过身来趴在我胸口上:“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你。”
她“咯咯”地笑,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那笑声,我现在还能听见。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那年秋天,家里给我来了封信。是我妈找人代写的,说我爸病重,让我赶紧回去。
我走那天,黎氏兰到渡口送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最多一个月。”我说。
她点点头,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只银镯子。就是那种最便宜的老银镯,上面刻着两条鱼。
“我妈留给我的,”她说,“你拿着。早点回来。”
我把镯子揣进怀里,抱了抱她,转身上了船。
船开出去好远,我还看见她站在岸边的榕树下,朝我挥手。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
我这一走,就是两年。
二
我爸没病,是骗我回家相亲的。
那几年,中越关系越来越紧张。村里人都说,我要是在越南跟一个姑娘好了,全家都得跟着倒霉。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要是再回河口,她就在家里上吊。
我弟也说:“哥,你是要那个女人,还是要这个家?你自己掂量。”
我被他锁在屋里,出不了门。每天听着村里的大喇叭喊,说边境怎么怎么紧张,怎么怎么危险。我心里凉了半截。
后来,我妥协了。
跟邻村一个叫王秀芝的姑娘结了婚。她人不错,勤快,老实。我虽然心里放不下黎氏兰,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婚后的第二年,我还是没忍住,回了一趟河口。
铺子还在,被战友帮忙看着。可我站在铺子门口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也没等到那条从对岸划过来的小船。
我找了好几个经常跑边境的人打听。
“黎氏兰?是不是那个瘦瘦的、眼睛挺大的姑娘?”
“对,就是她。她去哪了?”
“不知道啊。好长时间没见她了。听说家里出了事,搬走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
我坐在榕树下,抽了一夜的烟。
那条红河还在哗哗地流着。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摸着怀里的银镯子,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年,中越边境打起来了。
什么都断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黎氏兰。
后来的后来,我儿子阿辉出生,我在河口口岸扎下根,把小卖部开成了小超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把当年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地压进了骨头缝里。
王秀芝十年前走了,乳腺癌。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下辈子别嫁我。”
她笑了,说:“嫁你,我不亏。”
她是个好女人。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丈夫。
她走了以后,我把我跟黎氏兰的事,连带着那只银镯子,锁进了床头柜。
这一锁,就是十年。
直到今天,这个女人出现在我的小卖部门口。
三
“你是黎氏兰的什么人?”我问她。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阿辉不知道,街坊邻居不知道,连王秀芝活着的时候,我也只在婚后跟她提过一次。
那时候我喝了点酒,跟王秀芝说了。王秀芝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要是有机会,去看看她。”
“秀芝……”
“我说真的。”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弄明白了,到死都闭不上眼。”
我后来没去找过黎氏兰。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里找。
也因为,我害怕。
怕找到的是她已经不在的消息。
怕找到的是她已经嫁人生子、儿孙满堂的画面。
怕找到的是她恨我、怨我、不认我的结果。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十八年后,一个长得跟她这么像的越南女人,会站在我面前,拿出那只银镯子。
“黎氏兰是我妈。”那女人说,“你是陈国忠吧。”
我扶住了门框。
“我叫阮梅。”她又说,“我妈让我来找你。她说,你要是还活着,就带你去下湾村。”
“你妈……她人呢?”
阮梅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还在等你。”她说。
“在哪儿等?”
“下湾村。”
“下湾村在哪儿?”
“在河口进去,三十公里,一个瑶族寨子。”她说,“我妈在那儿等了二十多年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等了二十多年。
她还在等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辉从超市里出来,看见这场面,有点发愣:“爸,这谁啊?”
“一个……故人。”我说。
“故人?”阿辉更懵了,“你故人怎么是个越南人?”
我没理他。
“你带路。”我对阮梅说,“我现在就跟你去。”
阿辉急了:“爸,你疯啦?你一个老头,跟一个刚认识的越南女人瞎跑什么?万一是骗子呢?”
“她不是骗子。”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现在这年头,专门有人冒充熟人,骗老人家的钱!”
阮梅皱起眉,刚要说话,我摆摆手,拦住了她。
“阿辉,你看好店。我去去就回。”
“爸……”
“听见没有!”
我第一次对儿子吼了这么大的嗓门。阿辉愣了,我也愣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阿辉,你外公当年有个老战友,就在下湾村。人家都找到门口来了,我不去不合适。”
我编了个谎。
阿辉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阮梅,最终没再说话。
我转身进屋,从床头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翻出了那只银镯子。
镯子有些发黑了。我用袖子擦了擦,塞进裤兜里。然后跟阮梅出了门。
我们坐了一辆面包车,往山里走。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从柏油路到水泥路,从水泥路到碎石路,最后变成一条黄土小道。
车里很热,汗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淌。可我不觉得难受。我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三十八年前的画面。
“你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终于开口。
阮梅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算好。”她说。
“她嫁人了?”
“嫁了。我三岁那年,我爸得病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弟拉扯大。”
“那你弟……”
“前年死了。在河内打工,车祸。”
我心里一紧。
“你们家,有没有跟中国这边……联系过?”
“没有。”阮梅摇摇头,“我妈不让提。她说,等着就行。该来的,总会来。”
“等谁?”
阮梅转过头来,看着我。
“等你。”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在河口?”我问。
“她不知道。”阮梅说,“她只记得那个渡口。她说,你以前常在渡口边的榕树下等她。她就让我去那里找。”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口岸问了很多人。问到一个小卖部的老板,说这条街上就你一个姓陈的,开了二十多年店。我就来了。”
我鼻子一酸。
二十多年了。
我开了二十多年的店。
她等了二十多年的我。
“你妈为什么不自己来?”
阮梅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我心里一阵发慌。
面包车在一座寨子前停下了。
四
下湾村。
一个瑶族寨子,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木楼瓦房,鸡鸣狗叫。
阮梅带我穿过寨子,走到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那是一座很小的木楼,楼前有一棵芒果树。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
芒果已经熟了,沉甸甸地垂下来。
院子里有鸡,正围着食盆打转。
“妈。”阮梅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我站在门口,不敢进。
过了几秒钟,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谁来了?”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陈国忠。”阮梅说。
屋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让他进来吧。”
我抬脚,迈过了门槛。
屋里很暗。窗户上贴着旧报纸,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我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她。
她躺在靠窗的一张竹床上。很瘦,瘦得几乎陷进了被褥里。头发白了一大半,散在枕头上。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的那颗痣还在。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国忠。”她叫我。
那一声,像三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她叫我的名字。
我走到床边,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阿兰。”我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伸出手来。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微微地颤着。我赶紧握住。
“你老了。”她说。
“你也老了。”
“我都快六十了,能不老吗?”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哭什么?”她抬手,想给我擦眼泪,“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哭。”
“我对不起你。”我说。
她摇摇头。
“没有什么对不起。那时候,谁也没办法。”
“可我还是……”
“你来了。”她打断我,“来了就好。”
阮梅搬了把椅子过来,扶我坐好。又给我们倒了两碗水。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阿兰,”我握着她枯瘦的手,“你怎么……怎么住在这里?”
“这里是我外婆的寨子。”她说,“那年你走了以后,仗要打起来了。我爸带着全家搬回了乡下。后来……后来我嫁了人,男人走了。我弟也没了。我一个人,就回到这里来了。”
“你一直没再找?”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找了。可心里放不下别人。”
我心里堵得慌。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女人。”我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老婆。”
“你老婆……她还在吗?”
“不在了。走了十年了。”
“她对你怎么样?”
“好。是个好女人。”
“那就好。”黎氏兰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你没有受苦,我就放心了。”
“你呢?你受了不少苦吧?”
她笑了一下:“命苦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苦的。可也过来了。你看,我还活着。还能再见到你。”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手心里。
她的手很热,像一个小火炉。
“大夫说我时间不多了。”她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肝癌。已经扩散了。”她的语气很平静,“本来想让孩子去碰碰运气。要是找不到你,也就算了。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你应该早点来找我。”我说。
“早点又能怎么样呢?”她摇摇头,“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路。咱们这辈子,已经岔开了。”
“那你还等我这么多年?”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等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说了好多话。
说三十八年前的榕树,说红河边的歌声,说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说她等过我的渡口,说我走的那天,她站在岸上,一直站到天黑。
“你那时候说,最多一个月。”她轻轻地说,“我数着日子等。等到第三十天,你没来。第三十一天,你还是没来。等到第七十天,仗打起来了。我在渡口边等,飞机在头顶上飞,炸弹在远处响。我还在等。”
我心如刀绞。
“别说了。”我哑着嗓子说,“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拍拍我的手,“这辈子,能跟你说的话,不多了。”
我忍着,听她讲完这三十八年的故事。
她嫁给了同村的一个老实人。男人对她不错,可没过几年就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什么都干过。种地、养鸡、打短工、做小买卖。
日子苦,她不怕。怕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
“你的那只银镯子呢?”她忽然问。
我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她手里。
她拿着镯子,看了又看。
“还留着呢。”她说。
“一直留着。”
她把镯子放到我手里,又把我的手合上。
“既然你还留着,我就放心了。这镯子是一对的。我让阮梅拿去,就是想看看,你认不认得。你现在来了。这镯子,就还给你吧。”
“不。”我说,“我拿一只,你留一只。咱们一人一只。”
她笑了:“随你。”
天快黑的时候,阮梅端来了饭。一锅白粥,一碟青菜,一碟炒鸡蛋。
我扶着黎氏兰坐起来,一口一口喂她。
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口的滋味。
“好吃。”她说。
“鸡蛋是我炒的。”我笑。
“你会炒鸡蛋了?”
“嗯,后来学的。”
“以前你什么都不会。连米饭都煮不好。”
“人都会变的。”
“可有些东西没变。”她看着我,“你还会哭。还像以前一样,心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她吃完,阮梅领我到旁边的木楼休息。
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花花一片。
我听见隔壁黎氏兰咳嗽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在割我的肉。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隔壁门口。
“阿兰,你睡了吗?”
“没呢。”她应。
“我能进去坐坐吗?”
“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月光洒进来,照着她的脸。比白天看着更瘦了,可轮廓还是那么好看。
“你睡不着?”她问。
“嗯。你咳嗽得厉害,我不放心。”
“老毛病了。没事。”她顿了一下,“国忠,你明天回去吧。”
“为什么?”
“你来了,见了面,就足够了。”她说,“你的日子还要过。不要耗在我这里。”
“我不走。”
“你这个人,还是那么犟。”她叹了口气。
“你才犟。等了三十八年,你比谁都犟。”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不走。”我重复道,“我留下来,陪着你。”
“那你的店呢?你的家人呢?”
“店有我儿子。家人……我自己能安排。”
“国忠……”
“别赶我。”我打断她,“三十八年前,我走了。这一次,我不走了。”
她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落了霜的星星。
“好。”她说,“那就不走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
说她年轻时的梦,说她等我的日子,说她这些年的苦。
我听着,心里又痛又暖。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在我手里,那么轻,像一片羽毛。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泛白了,寨子里的鸡开始叫。
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阿辉打了电话。
“爸?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来?”阿辉的声音很急。
“我在下湾村。这几天不回去了。”
“什么?爸,你怎么能……”
“阿辉。”我打断他,“爸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现在,得告诉你了。”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三十八年前的事,简短地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辉的声音响起来:“爸,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我说,“阿辉,爸知道这事荒唐。可爸这次,真的不能走。”
阿辉又不说话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又重又乱。
“爸,你在那儿等着。”他说,“我过去。”
“你别来……”
“你别管。我下午就到。”阿辉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五
阿辉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媳妇刘敏,还有我孙子小豪。
一家三口从面包车上下来,站在木楼前。阿辉的脸色很难看,刘敏有些不知所措,小豪倒是新奇,东张西望的。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
“爸。”阿辉走到我面前,声音发沉,“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爸!”阿辉提高了嗓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一个中国老头,跑这儿来住着,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
“你不管?我管!”阿辉眼睛都红了,“我长这么大,你从来没提过这个女人。现在突然冒出来,说你是我爸的旧相好。你让我怎么接受?”
刘敏拉他的胳膊:“阿辉,你好好说。”
“我怎么好好说?”阿辉甩开她,看着我,“爸,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是一个快要不行的人了。你留在她身边,能改变什么?你跟她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该想的是你的儿子,你的孙子!”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子划了一下。
“阿辉,爸这辈子,没对不住你。”我说,“爸对不住她。”
“你别跟我说这些!”阿辉大声喊起来,“我不想听你那些陈年旧事。我现在就要你回家。”
小豪被吓到了,扯着刘敏的衣角,怯怯地叫了一声:“爷爷。”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小豪乖。爷爷有事,过几天再回去看你。”
“爸,你别跟他来这一套。”阿辉说。
我站起来,跟阿辉面对面站着。他比我高半个头,我仰着脸看他。
“阿辉,等爸把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就回去。”我说,“你带着小豪先回。店里不能没人。”
“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不是一个人。”
阿辉正要再说什么,阮梅从屋里走出来了。
她走到阿辉面前,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你爸爸是好人。我妈妈等了他很多年。现在妈妈病重了,你爸爸想留下来。请你理解。”
阿辉盯着她:“你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是。”
“你妈跟我爸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
“那你还带他来这里?你这不是……”
“阿辉。”我喝住了他。
阮梅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我也劝过他回去。可他不肯。”
“听到了吧。”我对阿辉说,“不是人家缠着你爸不放。是你爸自己不走。”
阿辉看看我,又看看阮梅,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我先回去。”他咬咬牙说,“但爸,你得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还有,我过两天再来。到时候不管怎么样,你都得跟我回去。”
我没说话。
阿辉带着刘敏和小豪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难受,可什么也做不了。
天下没有两全的事。
我转过身,走进了木楼。
黎氏兰还醒着。
“是你儿子来了?”她问。
“嗯。”
“你该跟他走的。”
“我不走。”我坐回她床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阮梅做了饭。我陪着黎氏兰吃了一些。
吃完饭后,她精神好了一些,拉着我说话。
“国忠,你儿子他,挺像你年轻时候的。”
“哪像了?我年轻时候没他那么凶。”
“像。”她笑,“特别是皱眉的时候。你年轻时候,一发愁就皱眉,跟现在一样。”
我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眉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这里的事情完了以后。”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的“完了以后”是什么意思。
“先不想那些。”我说,“现在这样,挺好。”
“不能不想。”她看着我,“你得有打算。我不在了,你就回去。好好跟你儿子过日子。不要一个人在外面漂着。”
“阿兰……”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轻了很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最苦的事,也是遇见了你。可我不后悔。你也别后悔。咱们两个,已经这样了。谁也不能怪谁。”
“以后你回去,偶尔想起来,来这看看我就行。给我烧柱香,说说话。”
“你在云南,我在越南。隔得也不远。你来了,我听得见。”
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别哭。”她说,“你哭了一辈子了。到老了,笑一笑。”
我挤出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笑得那么难看。”
那天晚上,我陪着她,一直到她睡着。
月光洒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尊菩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要回一趟老街。
去她的家乡,看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条红河,看看那个渡口。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六
我跟阮梅说了这个想法。
她没拒绝,只是说:“陈伯,你身体行吗?那边路不好走。”
“行。”我说,“我身体好得很。”
她点点头:“那我去安排。明天去。”
我没有告诉黎氏兰。
第二天一早,黎氏兰还没醒。我跟阮梅出了门。
从下湾村到老街,先坐面包车出山,然后坐船渡过红河。
红河两岸的风光,还跟三十八年前一样。
只是河边的渡口变了。原来的小渡口变成了一个挺大的码头,有铁桥横跨两岸。我当年站过的那棵榕树,已经不见了。
“那棵榕树呢?”我问阮梅。
“早些年发大水,冲倒了。”她说。
我心里一空。
阮梅领着我,穿过老街的街巷。
老街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跟河口隔着一条河,两边的风土人情差不多。就是这边的房子旧一些,路窄一些。
阮梅家在老街郊区,一个小巷子进去,几户人家挤在一起。她家的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板上生了一层青苔。
“这是你妈以前的家?”
“不是。”阮梅摇摇头,“这是后来搬的。我妈以前的家在乡下,早就拆了。盖了工厂。”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这里曾经住着黎氏兰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里是她的城市,她的家乡。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唱歌,划船,等我。
“你妈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红河里游泳?”我问。
“是啊。她说她小时候可野了,比男孩子还调皮。”
我笑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瘦瘦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从河岸上一头扎进水里,像一条鱼一样游来游去。
“她现在……”阮梅停了一下,“走不动了。已经两年没出过屋子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在老街走了一大圈。阮梅给我买了一杯越南咖啡,我一口没喝。苦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准备回下湾村。
经过红河边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河对岸就是中国。
我的小卖部就在对岸的街边。要是以前,我从这里望过去,还能看见我的招牌。
可现在我看不清了。不知道是老花了,还是河水太亮,刺眼。
“陈伯,你后悔吗?”阮梅突然问。
我看着她。
“我后悔。”我说,“后悔当年没回来。后悔让她等了这么多年。可后悔也没用了。人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阮梅点了点头。
“你不怨我吗?”我问她。
“怨你什么?”
“如果我不是你妈的旧情人,你妈也许不会这么苦。”
“陈伯,你想错了。”阮梅说,“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了你。她跟我讲过很多次。每次讲的时候,她都在笑。所以我不怨你。我还要感谢你。你让她这辈子,有值得等的人。”
我别过头去,怕她看见我哭。
下午,我们回到下湾村。
黎氏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发呆。见我们进来,她有些生气。
“你们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妈,陈伯说想去老街看看。”阮梅说。
黎氏兰看了我一眼:“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些破房子。”
“我去看了看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都变了吧?”
“变了。可红河没变。”
“红河当然不变。它都流了多少年了。”她看着窗外,“河水永远都是这样。人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天晚上,我给她讲老街的样子。
讲巷子里的青苔,讲咖啡摊前的塑料椅,讲河对岸新盖的高楼。
她听得很认真。
“你还记得咱们那棵榕树吗?”我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我以前就在那棵树下等你。你从铺子里出来,看见我,就笑。”
“我笑你晒得黑。”
“你才黑呢。”她瞪我一眼,随即又笑了,“你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个豆芽。”
“豆芽?什么比喻。”
“就是像豆芽。”她坚持道。
我们笑作一团。
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
三十八年的分离,几十年的苦痛,都被这一笑冲淡了。
好像我们从未老去。
好像她还能从床上起来,拉着我的手,跑到红河边去。
好像那个黄昏又回来了。
可我知道,那只是好像。
七
我在下湾村住了七天。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人的日子。
每天给黎氏兰做饭,喂她吃药,陪她说话。有时候,阮梅也过来。她性格跟她妈年轻时很像,倔,但是心善。
“陈伯,你炒的鸡蛋真好吃。”阮梅说。
“那是,比你妈做的差远了。”
“我妈还会炒鸡蛋呢?”
“会。她什么都会。”我笑,“她以前跟我说,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
黎氏兰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国忠,我想吃芒果。”
院子里的芒果正好熟了,我去摘了两个。削了皮,切成小块,用牙签一块一块喂她。
她吃得很慢。
“甜。”她说。
“你喜欢吃,我天天给你摘。”
“等这些芒果吃完,我大概就不在了。”她说。
我手一抖,牙签掉在了地上。
“别瞎说。”我说。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很平静,“这几天,是我这三十八年里,最开心的日子。够本了。”
“不够。”我说,“我还欠你三十八年。”
“你不欠我什么。那三十八年,我也好好活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路过红河,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
“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河口转转。”我说,“现在口岸修得可漂亮了。你从对岸看过来,就能看见我的店。”
“你的店还在啊?”
“在。我儿子接手了。生意还不错。”
“那挺好的。”她笑,“你活成了你年轻时候想要的样子。”
“我年轻时候没想要开一辈子小卖部。”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当船长。”我笑了,“开大船,在大海上。”
“后来怎么没当?”
“没考上。数学不好。”
她笑起来,笑得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拍背。
“你这个人,”她咳完了,说,“一辈子老实。连梦都做得实实在在的。”
“你呢?你年轻时候想干什么?”
“我想当歌手。在台上唱歌。”她看着我,“我唱歌好不好听?”
“好听。”我认真地说,“我头一回听见你唱歌,魂儿都被你勾走了。”
她打了我一下:“没正经。”
那晚,她让我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国忠,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还是那首歌。
三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她从红河上划船过来时唱的那首。
她的声音早已不如当年清亮。哑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就要干涸的小河。
可在我听来,这却是全世界最动人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夕阳,榕树,一条小船,一个姑娘。
“阿兰。”我轻轻唤她。
她没有应。
我睁开眼,发现她已经睡了。嘴角还带着笑。
我给她盖好被子,把床头灯调暗。
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她的呼吸很轻,像蝴蝶的翅膀。
我在心里说:“阿兰,下辈子,我哪儿都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阿辉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孩子。一个人开着车,停在寨子口。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
“爸,你什么时候回去?”他站在院门外。
“再等等。”我说。
“店里有我。你不用担心。”他说,“可你得回去做个检查。你这几天肯定没吃好睡好。”
“我身体没事。”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他的态度比上次软了一些,“爸,我知道你心里有愧。可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你要是垮了,谁照顾她?”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阿辉,你说得对。我不能垮。”我拍拍手上的米糠,“等这边稍微稳定一点,我就回去一趟。但只是回去看看,还得回来。”
“爸……”
“别说了。这是爸的决定。”
阿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他在下湾村待了半天。临走前,他还走进木楼,站在黎氏兰的门口,叫了一声“阿姨”。
黎氏兰在里面听见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躺着别动。”阿辉走进去,“阿姨,我来看您。”
“你坐。”黎氏兰指着床边的椅子,“你跟你爸年轻时候,真的挺像。”
阿辉不自在地笑了笑。
“你爸这个人,嘴笨。有什么都憋在心里。”黎氏兰慢慢地说,“以后你要多跟他说说话。他一个人,不容易。”
阿辉点点头:“阿姨,我知道了。”
“还有,别怪你爸。要怪就怪那个年代。”她的声音轻轻的,“你爸是个好人。”
阿辉没说话,抿了抿嘴。
等出了屋子,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爸,我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好。开车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芒果树的影子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寨子口。
心里又酸又暖。
儿子长大了。
能扛事了。
八
第八天晚上,黎氏兰突然发起高烧。
阮梅叫来了寨子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看过之后,摇了摇头,说:“不行了,得赶紧送县医院。”
可送到县医院,又有什么用?
黎氏兰自己也知道。她拉着我的手,说:“不去了。就在家里。”
“阿兰……”
“别折腾了。我想安安静静地走。”
阮梅在一边哭。我忍着没哭,对医生说:“麻烦你,能用的药,先用上。钱不是问题。”
医生给打了退烧针,又挂了一瓶水。
黎氏兰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我整夜没合眼,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心烫得吓人。
后半夜,她醒过来一次。
“国忠。”
“我在。”
“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不回去,我走得不安心。”她说,“你回去。明天早上,让阮梅送你。”
“阿兰,你别赶我。”
“我不是赶你。”她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我是为你好。你在这儿,看着我这样,太苦了。”
“我不苦。”我说,“能守着你,我不苦。”
她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几乎听不见。
“那只镯子……你带着没?”
“带着。”我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来。
“给我。”她说。
我把镯子放在她手心里。
她攥了攥,又松开。
“你拿回去。”她说,“放你那儿。等我走了,你就当是我。”
我接过镯子,把它和自己的那只,并排放在手心里。
两只银镯子,两条鱼,嘴对着嘴。
“国忠。”她又叫了我一声。
“我在。”
“下辈子,我们在红河边上见。”
“好。”我哽咽着说,“还在那棵榕树下。”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散了。
“那棵榕树,早就没了。”她喃喃地说。
“那我们就在有树的地方见。不管什么树。”
“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阿兰!阿兰!”
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屋顶的方向。我伸手覆上她的额头,热得吓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唱歌……”她气若游丝,“想听……你唱……”
我五音不全。
可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唱了起来。
唱的是她当年经常哼的那支歌。
我记不全词,只会几句。我就翻来覆去地唱那几句。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然后,那笑意凝固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眼神一点点散开,像红河上的雾。
“阿兰?”我颤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的手,慢慢从她手里抽出来。那只手垂了下去,落在床上。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丝“嗞嗞”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还没亮。寨子笼罩在一片灰白里。
东方有一线光,很细,像一道门缝。
我站了很久,久到眼泪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阮梅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回床边,把她妈妈的手放好了。
“妈——”阮梅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我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你妈去得安详。”
可我自己,心里像被人挖了一个洞。
那个洞,永远也填不上了。
九
黎氏兰走后的第七天,我带着她的骨灰去了红河。
阮梅说,她妈妈生前交代过,不想葬在山上。她想回到红河里。
“她说,红河通着海。她可以从这里,游到任何地方。”阮梅红着眼睛说。
我们包了一条小船。
船划到河中央。两岸的景物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我打开骨灰盒,捧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阿兰,你自由了。”我轻声说。
粉末从指缝间落下,飘散在河面上。
有的沉下去了,有的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船工划着船,在河面上转了三圈。
“可以了吧?”船工问。
“可以了。”我点点头。
船靠了岸。
我站在岸边,看着红河水缓缓南流。它从这里出发,流经越南,最后汇入大海。
黎氏兰会去她想去的地方。
而我,还得继续活着。
阮梅在我旁边。
“陈伯,你以后怎么办?”
“回河口。”我说,“回我的小卖部。”
“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我看着她,“你好好过。有什么难处,来找我。我就住在河对岸。”
阮梅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自己的女儿。
从下湾村回来,我在小卖部里坐了一整天。
阿辉知道我回来了,从超市那头跑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敏端了碗粥过来,放在我面前。
“爸,吃点吧。您都瘦了。”
“放着吧。我待会儿吃。”
等他们都走了,我打开床头柜,把两只银镯子放进铁盒子里,锁好。
然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里什么都没拿,心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像一片空白。
又像装满了太多东西,溢出来之后,反而空了。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才慢慢恢复过来。
不是从悲伤里走出来。
而是学会了带着悲伤过日子。
我又开始坐在小卖部门口,抽烟,喝茶,看红河。
阿辉说,爸,你出去走走吧,别总坐着。
我知道他担心我。就照他说的,每天去河边散散步。
有一天傍晚,我走到红河边。
太阳正往下掉,天边一片金黄。
我站在岸边,看着河对岸。越南老街的轮廓,在夕阳里又模糊又清晰。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是歌声。
我以为是错觉。可越听越真。
那歌声很年轻,很亮,像一只鸟从河面上飞过来。
我顺着歌声望过去。
一个越南姑娘,撑着小船,从上游漂下来。她头上没有斗笠,头发又黑又长。一边撑船,一边唱歌。
船靠了岸。
她跳下来,看见我站在岸边,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三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恍惚了。
“老伯,要坐船吗?”她问。
我摇摇头,说:“不坐。我就是看看。”
她笑了笑,背起包,往口岸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天彻底黑了。
红河里的水,安静地流着。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三十八年前一样。
十
日子一天天过。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看店,带孙子,偶尔跟街坊邻居下下棋。
没人知道我在下湾村经历过什么。阿辉和刘敏守着秘密,阮梅也没再出现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再那么害怕提起过去,也不再那么害怕一个人待着。
我开始跟小豪讲一些以前的故事。不讲黎氏兰,只讲红河,讲边境,讲我年轻时怎么从河口划船到对岸。
小豪听得眼睛发亮:“爷爷,你还会划船啊!”
“会。”我笑,“以前没桥,去对岸都是划船。”
“那你也教我!”
“好。等你会游泳了再说。”
刘敏在厨房里喊:“小豪,别缠着爷爷了!去洗手吃饭。”
小豪跑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闻着饭菜的香味。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十一月的一天,阿辉的超市要扩大,想把我的小卖部也并进去。
“爸,你那个小卖部又不赚钱,不如并过来,一起做。你在家歇着,天天溜达。多好。”
我摇了摇头。
“小卖部不赚大钱,但赚个热闹。我每天坐在门口,跟路过的人说说话,过得踏实。”
阿辉拗不过我,只能作罢。
其实我没说实话。
我守着小卖部,是因为从那个门口望出去,刚好能看见红河。
能看见,那个已经消失的渡口。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
有一天,一个越南中年男人出现在我的小卖部门口。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您是陈国忠老伯吧?”他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我是。你是?”
“我是阮梅的弟弟。”他说,“阮文达。”
我愣了一下。
“阮梅没跟你说过吗?我是她弟弟。不过,不是亲的。是我妈抱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不是车祸……”
“那个弟弟,是我妈亲生的。”阮文达解释,“我是老大。小时候被送人了。前两年才找到家。”
我仔细打量他。他的五官跟黎氏兰有几分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阮梅告诉我的。她让我来看看你。说你现在一个人,可能挺闷的。”
我笑了:“你姐还好吗?”
“还好。她结婚了。嫁去了河内。临走前让我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
“陈伯,谢谢你。”阮文达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对我妈好。也谢谢你,在她走的时候陪着她。”他顿了顿,“我妈这辈子,有你是她的福气。”
我眼眶热了。
“你进来坐。”我说,“我泡茶给你喝。”
那天下午,我跟阮文达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黎氏兰的亲生儿子走后,阮梅一直很内疚。她觉得是她没照顾好家,才让弟弟去河内打工出了事。
“这不怪她。”我说,“这世上的意外,从来都不讲道理。”
“我也这么劝她。可她心里有结。”
“你以后多帮帮她。”
“我会的。”
喝完茶,阮文达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
“陈伯,你去过越南吗?”他突然问。
“去过。”
“那你一定要来河内。我带你去转转。尝尝正宗的越南菜。”
“好。”我拍拍他的胳膊,“下次有机会。”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我安心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他笑起来时,那一丁点像黎氏兰的神采。
十一
又一个春节来了。
这次,小芸从北京打来电话,说要回云南过年。
小芸是我的女儿。一直跟着前妻在昆明生活。阿辉跟着我。离婚的时候,她妈妈带走了她。
我们父女很多年没联系了。自从她和前妻搬去昆明,就断了往来。后来前妻改嫁,小芸跟着继父生活。我只在阿辉的婚礼上见过她一面,没说话。
所以当她在电话里说“爸,我回家过年”的时候,我愣了好半天。
“回……回哪里?”我问。
“回河口啊。回你的小卖部。”她说。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知道你挺意外。其实我早就想回去看看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年我离婚了。一个人。突然觉得,还是得回来看看你。”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离了?为什么?”
“一言难尽。见了面再说吧。”她的声音有些疲惫,“爸,我大年二十八到。能住吗?”
“能。”我说,“住什么住,那是你的家。”
大年二十八,小芸真的来了。
她今年三十八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一进门就叫我“爸”,叫得我鼻子发酸。
阿辉和刘敏也在。刘敏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一家人坐在一起。虽然谁都没提陈年旧事,可饭桌上的气氛还是怪怪的。
后来,小豪拉着小芸的手,让她陪着放烟花。客厅里才热闹起来。
到了晚上,小芸坐在我旁边。
“爸,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你呢?”
“离了,一个人。日子还行。”她笑了一下,“爸,我可能也要走你的老路了。”
“什么老路?”
“一个人。”她看着窗外,“不过也好,清静。”
“傻丫头。”我叹了口气,“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但一个人,也苦。”
“我知道。”
那晚,我们父女聊到很晚。
小芸说,她妈妈前年走了。临走前跟她说了很多。说当年离开我,带着她改嫁,是因为受不了我心里有别人。
“妈说,你从来没真正爱过她。”小芸说。
我沉默了。
王秀芝是个好女人。可小芸她妈,也没说错。
我确实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丈夫。
“爸,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怨你了。”小芸看着我,“你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没说话。
有些话,说不说都不重要。
小芸在河口待了五天。
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
“爸,回昆明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她说。
“好。”
“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阿辉跟我说了那件事。说你在山里,陪一个越南阿姨,到她走。”
我看着她,没否认。
“爸,你是个好人。”她抱了抱我,“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好。”我拍拍她的背。
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站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
十二
春天来的时候,我去了趟河口口岸。
口岸现在更热闹了。排队的游客很多,其中不少越南人。
他们在免税店里买东西,在国门前拍照,在红河岸边合影。
我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他们。
年轻人的脸,充满生气。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一场战争,也许现在,我和黎氏兰的孩子,也会在这群人里。
会带着孩子来看看外公的店。
会一家人在河边的树荫下吃冰棍。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陈老板。”有人叫我。
我抬头一看,是老赵。口岸边修鞋的一个老头,比我大几岁。
“发什么呆呢?过来下棋。”老赵招手。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
“不下了。”我说,“我想去河那边看看。”
“河那边?越南?”
“嗯。”
“去干吗?”
“随便看看。”
老赵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去越南之前,我给阮文达打了个电话。
“陈伯,你要来河内?太好了。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我去看看你。”
“好。你把车票拍给我,我去接你。”
那趟越南之行,我只待了五天。
阮文达带我去看了老街,去看了红河边,去看了那些跟三十八年前截然不同的风景。
他骑摩托车带我穿过河内的大街小巷。
街边的咖啡摊坐满了年轻人。
路边的音乐放着节奏欢快的流行歌。
我坐在摩托后座,风吹在脸上。
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年轻了。
像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河口。
然后,阮文达带我去了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湖。
“陈伯,我妈以前常来这里。”他说,“她喜欢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别人划船。”
我走到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湖面上,有几只游船。船上坐着年轻的情侣。
我闭上眼睛。
耳边有笑声,有划水声,有远处的音乐声。
还有,那个黄昏。
“陈伯。”阮文达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睁开眼。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旧信封。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站在红河边,身后是一棵大榕树。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衣裳,头发披着,笑得眉眼弯弯。
是黎氏兰。
“这是我妈留下的。”阮文达说,“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看着照片。
那是我在渡口边给她拍的。用一台海鸥相机。
那时候,她说,要把自己最漂亮的样子,留给我。
“陈伯,这张照片你拿着吧。”阮文达说,“你比我更该留着它。”
我捏着照片,像捏着三十八年的光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照片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谢谢。”我说。
十三
从越南回来,我变了很多。
变得更爱笑了。
阿辉说,爸,你好像年轻了。
我照了照镜子。头发还是白的,皱纹还是深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总是灰蒙蒙的。现在,好像有了一点光。
我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也许是释怀。
也许是新的盼头。
也许是,终于跟过去和解了。
五月底,我让小豪陪我去了一趟下湾村。
阮梅已经搬去河内生活了。寨子里的老人说,她偶尔回来,给妈妈上香。
黎氏兰没有墓。她撒在红河里。
可寨子后山坡上,有一片地。阮梅在那里给妈妈立了一个衣冠冢。很小的一个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越南文写着她的名字。
我给她带了芒果。放在土堆前。
“阿兰,我来看你了。”我说。
山风轻轻吹过,芒果叶子沙沙响。
小豪在一旁看着我:“爷爷,这个奶奶是谁啊?”
“是爷爷的一个老朋友。”
“她去哪里了?”
“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回来吗?”
我摇摇头,笑了笑:“她不回来了。可爷爷知道,她在哪儿。”
小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坐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我在衣冠冢前磕了三个头。
“阿兰,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风又吹起来。
像一只手,轻轻拂过我的后脑勺。
我知道,那是她在跟我说再见。
回去的路上,小豪忽然说:“爷爷,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他扯着嗓子唱起来。是学校里教的儿歌。
我听着,笑了。
那歌声混在晚风里,飘出车窗,飘进山林。
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十四
故事的最后,我又坐在了小卖部门口。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
红河里的水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我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像河面上的浮标。
阿辉从超市里出来,端了杯茶放在我手边。
“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年……你在下湾村,难受不难受?”
我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难受。但也踏实。”
“踏实?”
“嗯。”我点点头,“人这一辈子,总要为心里的事做点什么。我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能完成一件算一件。”
阿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以后咱每年都去给阿姨上香吧。”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开车带你去。反正也不远。”
我笑了。
“行。”我说,“以后每年都去。”
阿辉也笑了。
这时候,小豪从超市里跑出来,拿着一根冰棍:“爷爷,给你吃一口。”
我咬了一小口。是绿豆味的,甜丝丝的。
“好吃吗?”小豪问。
“好吃。”
他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红河。
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黑了。
我轻轻地哼起歌来。
还是那支歌。
跑调了。
可我知道,她听得见。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