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有个县城,没有煤矿,没有铁矿,矿产家底近乎空白。
一百多年前,它却从水乡小城,一步步变成民族工业的重镇,人称"小上海"。
无锡的底牌,从来不是资源,是一群敢下注的人。
一、水乡的底牌
先看无锡先天的家底。它挨着太湖,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太湖水系密如蛛网。
水多,船就多。运货的成本,比陆路省得多。蚕桑和稻米,是太湖边养了几百年的产业。
明清两代,无锡已经是出了名的码头城。布码头、米码头、丝码头、钱码头,四路生意在运河边扎下根。南来北往的货在这里集散,做买卖的手艺,城里人早就熟。
运河边的仓库,一层叠一层。粮船靠岸,脚夫一担担挑上码头,账房先生拨着算盘记账。钱庄的伙计端着银元匣子,在店铺间来回走。这座城从明代起就靠水吃饭、靠商立城,做生意的规矩,比别处成熟得多。
还有一层地利。无锡离上海近,太湖水系连着黄浦江,船一天多就能到。洋机器、新技术、懂行的技师,从上海一船船运来;织出的纱、磨出的面、缫成的丝,又顺原路送进上海口岸出口。沪宁铁路1908年通车,无锡设站,把这条通道又收紧了一层。紧挨着当时中国最大的商埠,是无锡一张暗藏的底牌。
商路、水路、人路,样样通。这层底子,晚清一开禁,就成了办厂的起点。
二、第一家纱厂
1895年,杨宗濂、杨宗瀚兄弟在东门外兴隆桥办起业勤纱厂。杨宗濂那时主要还在外地做官,坐镇无锡主持建厂的,更多是弟弟杨宗瀚。
厂名取"业精于勤"之意。纱厂原始资本24万两,是那时中国最早的民族资本纱厂之一。杨宗濂早年在洋务里办过差,见过洋厂的机声和烟囱,深知一家土布坊抵不过一座机器厂。兄弟俩筹款、购机、盖厂房,前后张罗了几年。机器从上海走水路,经运河一路摇到东门外,厂房是西洋式砖木结构。
开工那天,四乡八里的人都来看稀奇。几个老匠人围着纱锭转了一圈又一圈,说这铁家伙转起来,比十个纺娘还快。
业勤一开机,无锡的近代工业算有了第一个落脚点。纱锭转起来,县城里第一次有了机器声。
这家厂,是无锡工商史的开头一笔。后来兄弟俩先后离世,业勤纱厂经营日难,几经出租、易手,抗战时又遭损毁。一家开风气之先的厂,没能撑过乱世,但无锡办厂的路子,它替后人蹚开了。
三、荣氏兄弟:从钱庄学徒到面粉大王
无锡工商史上绕不开的,是荣宗敬、荣德生兄弟。
两人出身荣巷,早年在钱庄做学徒,学的是算盘和账本。二十世纪初,兄弟俩与人合股,在无锡办起保兴面粉厂,后来改名茂新。建厂之初,地方乡绅以破坏风水为由告到衙门,工厂几乎夭折,兄弟俩上下周旋才撑过来。机器磨面,又快又白,销路一路打开。一家厂从打地基起就要和旧规矩缠斗,办实业的难,从这里就看得见。
荣家没有停在面粉上。兄弟俩把面粉赚来的钱,投进纺织,办起申新纱厂。面粉供食,棉纱供衣,"粉纱联营"四个字,是他们做大的一盘棋。
鼎盛时期,荣家面粉产量占全国约三成,纱锭有50万枚以上,人称"面粉大王""纺织大王"。从钱庄学徒到实业大王,这段路他们走了几十年。
荣家的申新三厂建在无锡,是当时全国数得着的大厂。厂里工人上万,宿舍、食堂、学校配得齐整。荣德生常到车间里转,和工头说话,还办起职员养成所,自己掏钱培养人。面粉、棉纱、资金,在荣家手里转成一张网,网住半个中国的衣食。
四、太湖边的丝都
无锡的蚕桑,比面粉更早出名。
太湖边的桑树,养了几百年的蚕。生丝从无锡水路上船,直送上海出口。机器缫丝一进来,无锡人又抢了先。
薛南溟是薛福成的儿子,1896年与人合资在上海办起永泰丝厂,后来整体迁到无锡。周舜卿1904年在家乡办起裕昌丝厂,是无锡最早的机器缫丝厂之一。
永泰的"金双鹿"牌生丝,品质过硬,在国际博览会上拿过金奖。民国年间,无锡城里的丝厂一家接一家,蚕茧、缫丝、出口,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十里桑田,喂出一座"丝都"。
春天,太湖边的桑林一片绿。蚕娘们把蚕匾端进端出,一季蚕茧,是全家半年的指望。茧行门口排着长队,验茧的师傅捏着茧子对着光看,好茧出丝多,价也高。缫丝厂里,一排排缫丝车吱吱地转,女工手指翻飞,把一根根丝从茧里抽出来,绕成亮晶晶的丝束。这些丝装上船,顺水直下上海,再漂洋过海。进厂做工的乡村女子,挣得一份工钱,也把日子过出了新样,无锡近代工业的力气,有一半是她们出的。
丝业的风光,后来也遇到过坎。民国后期,国际丝价大起大落,日本生丝又拼力压价,无锡的丝厂一批批歇业。机器还在,行情不在了,这是当时整个行业的命运。丝都的名头还在,鼎盛的年份,却停在了三四十年代。
五、一群人的生意
南通有一座城,是一个状元建起来的。无锡不一样,无锡靠的是一群人。
杨氏开纱厂,荣氏做面粉和纺织,薛氏、周氏做缫丝,唐保谦、蔡缄三合办九丰面粉厂和庆丰纱厂,还有数不清的小厂在街巷里立起来。办厂的人不全是世家,不少是从学徒、伙计、跑街做起,一单一单积出本钱。
这一群人有个共同的脾性:比起买地盖宅,更愿意把赚来的钱投回厂里。锡商也不是不置产业,梅园那样的园林就是荣家的,只是钱的大头,始终往实业上走。实业越滚越大,城的底子越垫越厚。
荣德生赚了钱,在太湖边买地建园,种梅成林,取名梅园,后来整座园子捐给了国家。一个商人办实业,也肯把好东西留给众人看。
工商之外,他们也没忘办学。荣德生晚年捐资,1947年办起江南大学,学科设了农、工、文、理,一县之地,养出一所大学。这所大学后来历经院系调整,今天的江南大学是后来重新办起来的;当年那份兴学的劲头,无锡人一直没丢。商人办实业,实业养教育,教育再还人才给实业,这笔账他们算得长远。
一个状元能造一座城,一群实干家能造一个工业带。无锡选的是后一条路。
六、数字里的地位
1936年(抗战前一年),无锡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按近代机器工厂的统计口径,全城工厂315家,产业工人6.3万人。生产总值居全国第三,产业工人数仅次于上海居全国第二,工厂数排全国第五(次于沪、津、穗、汉)。在不是通商口岸的城市里,轻工业的底子全国第一。
一座县城,矿产匮乏,早年交通全仗水运,愣是靠着商人胆识和成熟的商贸传统,攒出这份家底。上海人称它"小上海",不是客套,是认这个码头。
钱码头的老底子,这时候也派上了用场。无锡的钱庄、银行、商会,把办厂的银子周转起来。一家厂缺钱,商会牵头,几家庄号凑一凑,难关就过去了。实业和金融,在无锡是搭着肩膀走。
七、放到当时比一比
同时代的中国,上海有洋行的资本,武汉有官办的洋务,天津有北方的商路。
无锡什么特别的资源都没有,却把民族资本这条路走到了极致。别处办厂,常要仰仗外资、官股;无锡的工厂,多是本地商人自己的钱。无锡又不是通商口岸,没有租界可以躲,没有条约特权可以靠,办厂的风险,从头到尾自己扛。
拿张謇比一比更清楚。张謇是状元出身,办厂多少借了功名和官场的力;无锡这批商人,多数从学徒、伙计、钱庄里滚出来,靠的是本钱和眼光,少有官场特权。一个靠名望开路,一群靠本事趟路,都趟成了。
洋纱进来,锡商就办纱厂顶上去;洋面进来,锡商就办面粉厂顶上去;洋丝压价,锡商就拿机器缫丝顶上去。一层层顶,顶出一座民族工业的重镇。
八、今天的无锡
今天的无锡,工厂依然多,只是换了模样。荣巷的老宅还在,茂新面粉厂的旧址立在运河边,改成了民族工商业博物馆;永泰丝厂、申新三厂的老厂房,也作为工业遗存保留下来。
博物馆里还摆着当年的纺织机、面粉机,锈迹斑斑,却压得住满屋的灯光。讲解员讲起杨氏、荣氏、薛氏的故事,游客里年轻人听得入神。
太湖边那座水乡城,把一百多年前的实业气,一直带到了今天。苏南模式讲乡镇企业,常要溯源到无锡这段工商史,它是重要的历史渊源,不是简单的直接传承。
城变了,那股不肯认输的劲,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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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钩子:抗战前无锡工厂315家、工人数全国第二,人称"小上海"。你家乡有没有这样扎堆的工商家族?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