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公亶父画像
泥峪
贺绪林
周日清晨,妻子拉开窗帘,当即作出了决定:“今日天气好,咱们去泥峪!”她说的“天气好”,其实是阴天。炎夏时节最宜出游的便是这般阴天,没有烈日当空的炙烤,没有蒸腾灼人的热浪,微风轻柔,进山寻幽,再合适不过。
一
此前,两次去过泥峪。初遇泥峪,是去年深秋。本想入峪寻一山秋韵,不料车至峪口,天色骤然阴沉,且下起了牛毛细雨,朦朦胧胧笼罩着整条山谷。虽是硬化的水泥路,但路很窄,弯多且急,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幽深河谷,行车视野极差,处处藏着未知的凶险。妻子握着方向盘,不愿冒雨贸然深入,进峪没走几里地,便决然掉头返回。我虽满心遗憾,贪恋着峪中未及相见的秋景,但认为她掉头返回是正确的决定。
二度造访泥峪,是在今年四月暮春。是时天气正好,草木葱茏,我们游罢红河谷,返程途中临时起意,再次奔赴这处念念不忘的山谷。抵达峪口的塔庙村时,日头已偏西,临近傍晚。在村口向一位老者问路,他说车可通行,五六里处有个林管站,不知让不让进。
听闻此言,我们心中一喜,当即驱车入峪。
刚过塔庙村,山路尚且开阔平整,错车从容无碍。道路两侧散落着一片片平整的田地,依山势铺展,规模不大,却错落有致。麦苗绿油油的,油菜花黄灿灿的,十分养眼。
可这般开阔景致并未持续太久。车行两三里,路边的良田渐渐隐去,两侧群山骤然合拢,层峦叠嶂的山体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林木依山而生。再往深处前行,山野愈发清幽,沿途不见往来车辆,亦无行人踪迹,山路也愈发逼仄,狭窄得全然没有错车的余地,孤寂之感渐渐漫上心头。
越往峪谷深处走,山势愈发巍峨高大,古木参天,繁枝茂叶层层交错,将天光尽数遮挡。幽深的山谷静谧肃穆,天地间仿佛提前坠入黄昏。约莫行驶七八里山路,前路蜿蜒无尽,视线尽头一片茫然,始终未见老者所说的林管站踪影。想来是山中测距凭感觉,老者口中的“五六里”,与实际路程相去甚远。
抬眼望去,头顶密林合围,天光微弱,明明尚是午后,山谷间却昏暗如暮。林壑深处,不时传来几声野鸟啼鸣,声调怪异,在寂静山谷里久久回荡,无端让人毛骨悚然、心生忐忑。妻子本就胆小,望着空无一人的深山幽谷,愈发不安,轻声提议:“一路不见一车一人,寂静得怕人,不能再往前了,改天约上亲友结伴,再来深入探寻。”说罢,不等我分说,调转车头,向着峪口方向驶去。
两度入峪,皆半途折返,深感遗憾。故而这第三次奔赴泥峪,我们满心期许,只愿此行顺遂,一了夙愿。
二
出发前,妻子早早便忙碌起来,做出爽滑筋道的家常凉皮,又切好清甜多汁的冰镇西瓜,一一妥善打包。简简单单的家常吃食,盛满山野野餐的惬意与温情,只为在深山清风里,寻一份悠然自在的时光。
泥峪,古称围谷、韦谷,是秦岭北麓知名的七十二峪之一,坐落于周至县与眉县交界的竹峪镇泥峪河村,也是千年傥骆古道的重要入口。此地距离杨凌不过五十余公里,路况通畅,车程不足一小时,是近郊寻幽、放空身心的绝佳去处。
正午时分,一切准备妥当。依旧是妻子驾车,带着女儿、孙子,一家四口,伴着习习微风,向着秦岭深处缓缓前行。
一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车子稳稳抵达泥峪峪口。恰逢前方有一辆黑色轿车同向进山,妻子见状顿时欣喜,踩了下油门,紧跟上去。我倚在窗边打趣:“可不敢风驰电掣哦。”
妻子笑道:“不风驰,也不电掣,就是一个紧跟。”她把稳方向盘,车速稳稳维持在三十公里左右,从容穿行于山野之间。
进山的公路依泥峪河蜿蜒盘旋,曲曲折折,缠绕青山。整条峪谷狭窄幽深,两岸山势对峙,沟壑纵横;山林植被极为繁茂,草木葳蕤,遮天蔽日。山路全程狭窄逼仄,最窄之处仅容单车通行,完全没有错车空间。幸而前方有车辆引路,为我们探路避险,妻子虽全程神经紧绷、专注谨慎,但车行稳当平安。
正当我们安心前行之时,前方的黑色轿车忽然一打方向,驶入路旁的一家农家乐院落,引路的车辆就此消失在视线里。前路未知,孤身进山,妻子侧首看向我,眼里带着一丝犹豫。我轻声笃定道:“别怕,往前开!”
她笑着嗔怪一句:“你就是个瓜胆大!”
嘴上虽是埋怨,手上却稳稳把住方向盘,缓缓驱车前行。忽然,左侧显现出一座平房,细看,挂着“林管站”的牌子。拦路的杆子高悬,明示:出入无阻。
车子继续前行。山路依旧狭窄曲折,盘山绕水,蜿蜒无尽。我摇下车窗,一股清润的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溪流的湿润,沁人心脾。入目皆是苍翠,层层叠叠的绿意铺满整条峪谷。
行至一座小巧的石拱桥前,车载导航适时提醒:距离目的地仅剩五百米,前方道路极度狭窄,请谨慎驾驶。
妻子当即靠边停车,将车子稳稳停在小桥右侧的草地上。她放心不下前方路况,推门下车,前去探查。片刻工夫,她折返回来说:“前面路面太窄,完全无法会车,开车进去只怕对面来车,我倒不出来。”少顷,又说:“我再往前走一段看看。”
我知她的心思,两度折返的遗憾,让她始终不甘心就此止步,剩余不过一里路程,咫尺之遥,怎愿轻言放弃?
十多分钟后,妻子步履轻快地归来,脸上漾开明媚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欣喜。原来她前行途中,恰好偶遇她的外甥、外甥女两家人,他们早已抵达山谷深处等候,让我们赶紧驱车过去相聚。
有了亲人接应,心中顾虑尽数消散。妻子小心驾驶车子,缓缓驶过窄路,不多时便顺利抵达泥峪村,也走到了这条进山公路的尽头。如果再想深入峪谷,便只能弃车步行,靠着双脚丈量山野。
三
泥峪村,隐于深山河谷之间,并无村落的喧嚣繁华,寥寥数户人家,依山傍河而居,错落分布于泥峪河右岸的高地之上,静谧安然,远离尘嚣。河畔高地被村民精心打理出几块平整空地,一处建起农家屋舍,院前整齐摆放着数十个蜂箱,蜂群起落飞舞,嗡嗡有声,是山野人家自给自足的烟火生计;一处开垦成良田,畦垄整齐,种着青翠的蔬菜与爬藤的猕猴桃,生机盎然;面积最大的一块空地,被平整改造为简易停车场,几十辆私家车有序停放。这些年旅游业兴盛,这座深山小村的停车场,便是顺应山野文旅而生的景致。
河畔一侧有一方缓坡坎,地势不高,却被当地人悉心修整得平坦整洁。浓密的树荫层层遮蔽,挡住烈日,清风习习,绝佳的天然阴凉处,引得不少游人驻足休憩。好几户家庭支起烧烤摊,炊烟袅袅,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闲谈、享用美食,欢声笑语回荡在河谷间。
因轮椅不便通行坡坎,我便静坐在公路尽头的平地,独享这一方深山静谧景致。抬眼望去,青山环抱,流水潺潺,清风穿林,满目清宁。闲来打开手机查阅资料,方才知晓这一脉山水的渊源。
泥峪河,发源于官城梁最西端的界石梁山峰,界石梁雄踞秦岭腹地,是名副其实的“一脚踏三县”之地,横跨周至、眉县、佛坪三地,主峰海拔高达2823.6米。河道走势错落分明,上游坐落于周至县境内,山高谷深,河道落差极大,沿途急流奔涌、险滩遍布,气势磅礴;下游流入眉县地界,地势渐缓,水流趋于平缓,河水澄澈清亮,河道蜿蜒曲折,两岸清幽静谧,一路奔涌向前,最终汇入滔滔渭河。整条河流的山区段全长约17千米,流域面积达50平方千米,滋养着整片山野土地。峪口里修建的泥峪河水利枢纽工程,更是一方民生福祉,默默灌溉滋养着竹峪镇及周边的万亩良田,守护着一方乡土的岁岁丰收。
正当我沉醉于山水、品读山河风物之时,一位身着黑衣、身形利落的年轻小伙缓步走来,主动与我攀谈。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守着这片深山河水生活。闲谈间我得知,偌大的泥峪村内,如今仅留存六七户常住人家,行政归属竹峪镇塔庙村管辖,人烟虽少,却世代守着这片幽谷山水。
我心生好奇,询问山谷深处是否还能徒步前行。小伙告知,公路尽头之后,皆是徒步野路,可继续深入峪谷。我又追问深处景致,他娓娓道来,山谷更深处藏着不少古迹胜景,最知名的便是历经岁月沧桑的泥峪石门遗址。当地自古流传“周亶王,入泥峪,凿石门”的旧说,相传周文王祖父古公亶父在此凿石通道,经略南山。《诗经・鲁颂・閟宫》有言“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便是追述他开疆拓土的功业。沿谷深入便是傥骆古道的山间遗存,千年来无数行旅经此翻越秦岭:唐人元稹过骆谷时写下“帝城寒尽临寒食,骆谷春深未有春。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道尽深山幽谷里气候的诡谲与行路的艰难;宋人陆游亦有“雪云不隔平安火,一点遥从骆谷来”的诗句,让这幽幽山谷载满了历史的烟尘。
他目光轻轻扫过我的轮椅,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体谅:“只是里面山路崎岖陡峭,轮椅肯定上不去。”
我轻轻应了一声,心底悄然漫起一缕绵长的叹息。咫尺秘境,近在眼前,却被残腿所困,无法踏足探寻,终究是此行又一桩小小的遗憾。
我转头望向身侧的泥峪河。名为河,此刻望去更像一条清幽山溪,河面不过丈余宽窄,水深堪堪没过膝盖。河道中巨石错落排布,大小不一的青石静立水中,流水潺潺,轻拍石岸,叮咚作响。不少游人踩着水中青石驻足嬉戏、拍照留影,欢声笑语揉碎在潺潺流水里,为清幽山谷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望着悠然嬉戏的游人,我有感而发,与小伙闲谈:“这里山水景致绝佳,清幽雅致,若是能再修缮规整一下进山道路、完善配套设施,定然能吸引更多游人前来寻幽,让这方深山美景被更多人看见。”
小伙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前些年这里的道路、景观、设施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净又好看。可前些日子一场特大山洪袭来,汹涌的洪水席卷整条河谷,漫过路面、冲毁堤岸,辛苦建好的设施、平整的道路,全都被山洪冲得干干净净,一片狼藉。”
听闻此言,我心头骤然一沉,恍惚间仿佛望见了山洪肆虐时的惊心动魄。滚滚浊浪奔涌山间,摧枯拉朽、席卷一切,温柔的山河骤然暴怒,轻易便能摧毁人间所有修缮与耕耘,让人不由得敬畏自然。
目光移向路边的电线杆,银线穿山越谷,连通深山与外界。我随即问询:“山里是什么时候通上电的?”
小伙答道:“有七八年光景了。”
我又问:“路几时修到了这里?”
他说:“比通电晚两年。”少顷,又说:“以前日子不好过,白天见不到人,晚上摸黑。现在真是好,电灯照明,汽车也开进了山。游人年年增多,山里再也不冷清了。”
他抬眸望向河谷,满眼皆是热闹嬉戏的游人,脸上满是知足与欢喜。看着他淳朴的笑容,听着他真切的感慨,我亦跟着由衷地笑了起来。
三进泥峪,两度遗憾折返,终在第三次奔赴中,得见深山真容。这一方藏于秦岭北麓的幽谷,有青山含翠、流水潺潺的诗意山水;有山洪肆虐、山河无常的自然壮阔;更有深山村落日新月异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