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夏威夷毛伊岛玩浮潜,马阿拉埃港是出发的好地方。
船冲进海里,把水面划开一道银色,岸上的绿树远了,海水的颜色开始变深,从孔雀蓝变到那种浓郁的深蓝,像块化开的宝石,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海味。到了莫基尼月牙湾,那是海浪经年累月雕出来的弧线,美得像个月亮留下的印子。
船锚丢下去,声音听着特别稳,戴上眼镜沉进水里,外面吵闹的动静瞬间就没了,只能听见自己呼噜呼噜的呼吸声。
先感觉到的是海水的温度,上面那一层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往深处潜几米,就凉快多了。底下的珊瑚礁像是一座淹没在海里的宫殿,那些长得像鹿角、像大耳朵或者像屋檐一样的硬珊瑚,上面缀满了紫色、黄色和绿色的触须,跟着水流晃来晃去,看着跟会呼吸似的。黄唐鱼成群结队地游,身上金灿灿的,游动的时候特别有节奏,像跳舞一样。
蝴蝶鱼倒是挺奇怪,扁扁的身子上有乱七八糟的花纹,在珊瑚缝隙里钻来钻去,没事就停下来拿尖尖的嘴巴戳戳珊瑚,像是在找什么藏着的宝贝。往礁石边上游,地势突然变陡,海水颜色变得更深,就在这儿,一只绿海龟慢悠悠地浮上来。它不像是在游水,倒像是在海里飞,两个前爪像翅膀一样滑动,背上的壳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藻,像穿了件带颜色的外衣。
它根本不在意我在旁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古老得像看过以前的人划着木舟经过,又单纯得像刚出生的小海龟。它浮到水面换口气,鼻孔里喷出一串细小的泡泡,在阳光照耀下居然能看到彩虹色。在这片陡坡,还能看到斑点鹰鳐,它们从深蓝色里滑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背上洒着均匀的白点,随着身子起伏忽明忽暗,就像在传什么只有深海才懂的信号。
它们游起来总是绕着圈,一圈比一圈大,最后钻进漆黑的深水里不见了。那种动作实在太优雅,人在水里想学都学不来。还有处低洼的地方,白鳍礁鲨正趴着睡觉,像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鳍尖上的白点很显眼。
它在那儿一动不动,连鳃的开合都极其缓慢,一点也没个捕食者的凶样。
旁边有种青蛙鱼,长得跟那种长了藻类的碎石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它突然动了半寸,我肯定直接从它头上游过去了,这伪装真是绝了。
最让人惊叹的还是蝠鲼出现的时候,它从开阔海域滑过来,像是一片长了生命的深色夜空。
宽大的翼展轻轻扇动,水面就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样荡开波纹。它翻身那一下,白色的肚皮映着天光,那瞬间的明亮简直让人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回到船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海风吹在湿衣服上凉凉的。
船往回走,月牙湾在身后变成一条细线。看着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想起刚才绿海龟那个眼神,还有鹰鳐游过的轨迹,珊瑚礁里那些默默长着的城市,心里觉得特别平静。
大家在陆地上总爱算计这个那个,到了海里才发现,其实大家只是各自存在,在水里碰个头,当成彼此眼里的风景,然后又各自游向深处。这趟出海不用多想什么,那种感觉光记住了,海水也记住了,那天潮水涌动的律动也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