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峰向导报价50万却不赚钱,高海拔登山困局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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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行业正处在“高客单价,极高成本,极短窗口,极窄利润”这条钢丝绳上。

这不是一句“登山向导拿命换钱太辛苦”的道德感慨,而是一张体检报告单上的几项关键指标同时亮红灯。珠峰商业攀登服务统一报价约50万元/人,但作为西藏头部登山服务机构的创始人,其美扎西坦言自己并不赚钱。

全年业务集中在7到10月这短短4个月窗口期,其余时间,向导和公司都要靠这4个月的收入来覆盖全年的刚性成本。

这就像一个餐厅,全年只有4个月能营业,但房租、员工底薪、设备维护费却要交12个月。旺季赚到的钱,根本填不平漫长的淡季开销。这背后,是供需错配、成本结构失衡和合规转型阵痛三重压力叠加的结果。

先看化验单上最显眼的那个指标:需求端。

2026年,新疆慕士塔格峰的商业攀登申报人数暴涨到700-800人,比上一年翻了一倍多。四川甘孜州,仅2025年国庆假期正规报备的5000米以上商业登山团队就超过200支,覆盖客户2000多人次,创下历年最高。

多名登山爱好者沿积雪覆盖的高海拔山脊攀登

2026年春季,尼泊尔珠峰南坡发放的492张攀登许可证中,中国登山者申领超过100张,位列各国之首。

表面看,高海拔登山的热度在不断攀升,门槛也没拦住想上山的人。但需求的增长,并没有同步转化为登山服务公司的利润。原因在于,成本上涨的曲线远比收入上涨的曲线要陡峭得多。

高海拔区域的物资运输和人力救援成本,涨幅远超客单价。高海拔区域12小时的人力转运救援服务,2026年的行情价已经达到6万元,比疫情前涨了超过300%。

持证高山向导的用工成本也在大幅提升,即便在淡季,俱乐部也要给向导支付7000-8000元的保底薪资,旺季时月收入则可达近2万元。这些全是刚性支出,不会因为客户少就消失。

将行业困境完全归咎于外部环境,会掩盖真正的病灶。外因是2026年1月起的强监管风暴。由于2025年末连续发生多起违规攀登致死事故,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正式下发通知,严禁违规徒步穿越,多部门联合对生态红线区内的非法攀登行为进行集中执法。

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发布的监管通知页面

大量游走在合规边缘的低价“野团”被清退,行业合规门槛被瞬间抬高。

这对行业长期健康发展是好事,但短期内,合规成本(审批备案、强制安全培训、生态保护配套投入)成了所有正规服务机构必须背负的刚性成本。内因,才是决定这个行业能不能好起来的关键变量。这个行业有着天然的“成本结构畸形”。

最大的内因是运营窗口期极短。高海拔山峰的攀登窗口期由天气决定,全年可稳定开展商业活动的时间主要就集中在7到10月。这意味着,所有的向导人力、技术装备、后勤保障体系,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待机”状态,但成本并不会消失。

更致命的是,向导的收益存在极强的不确定性。一次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就可能让整个攀登季的前期投入打水漂。其美扎西的团队在新疆带队时,就因慕士塔格峰发生山难而全员下撤,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全部沉没。

另一个内因是,安全冗余的成本由公司而非客户承担。正规登山服务公司为了保证安全,必须投入大量资源在气象分析、高山除雾、修路组、运输组和救援组上,这些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构成了极高的固定成本。

而市场上那些不规范的“野团”,恰恰是通过砍掉这些安全冗余环节来降低成本,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从事徒步组织的团队中,具备合法经营资质的不足30%,67%的领队没有专业证书。

看清了病症,再看行业里的玩家在做什么,预后判断会更清晰。

装备品牌在集体加注。凯乐石从2023年起全面升级线下高端门店,定位向全球第一梯队攀登品牌靠拢,2026年还在香港K11 MUSEA开出概念店。安踏持有始祖鸟,李宁收购了专业高海拔品牌Haglöfs,滔搏运动押注挪威攀登品牌Norrøna。

凯乐石户外品牌线下高端概念店的门店实景

这些品牌在赌中国高海拔户外市场的扩容,它们卖的是装备,面对的是数百万泛户外人群,逻辑不同于只服务几千名登山者的向导公司。

服务端却在退潮。阿迪达斯原硬核户外线TERREX,在2026年更名为“山川里”,直接放弃了硬核攀登定位,转向轻户外生活方式赛道。2026年8月,浙江景宁一家运营多年的户外运动俱乐部,因内部治理失灵正式发布自行解散公告,终止所有高海拔相关业务。

青海省民政厅同月出台的新规,也明确将重点清退“僵尸型”登山向导类俱乐部,释放出清理存量无效运营主体的明确信号。

这种进与退的背离,说明行业正处于残酷的筛选期。装备品牌进的是“大众户外”的场,而登山服务公司退的是“高海拔商业攀登”的场。两者的逻辑根本不同,后者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个行业真正的“标本”。

这个行业是阶段性调整,还是结构性衰退?答案是:分化的预后。

对于绝大多数中小型、依靠单一山峰、单一旺季的登山向导服务机构来说,生存空间会越来越窄。刚性合规成本不会降低,运营窗口期不会变长,成本结构的内因不会自己消失。

随着地方国企收回运营权、持证上岗和俱乐部化整合的推进,零散的个人向导和作坊式俱乐部将被加速出清。

对于极少数能打通装备、培训、社群,并实现全年、多峰、多业态运营的头部公司,则存在结构性机会。中国登山协会2026年第五期初级高山向导培训,招生配额仅30人。超高门槛的供给,意味着专业向导的稀缺性长期存在,头部的溢价能力会越来越强。

高海拔商业登山不会消失,但“50万登顶珠峰却全年亏损”的撕裂现状,大概率会是这个行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它所折射出的,是一个需求增速跑不过合规与安全成本增速的行业,在走向成熟前,必经的阵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