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谢咏
沂水村是川西平原西北隅欧家山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远离城镇,山高林密。沂水村最早叫分水村,后来和相邻的雪岩村合二为一改名为沂水村。
村子里有一山名为欧家山,山下有条沟,沂水村里人,特别那个自以为是的文人谢咏,2016年撰写此文时给它取了个诗意的名字——翠溪沟。如今,十里翠溪沟两岸翠竹欲滴,蜿蜒曲折的翠溪沟犹如一位身着素服、身材修长的窈窕淑女,侧卧在大山的怀抱中休憩。清澈的溪水日夜流淌,文静、执著百折不回地向远方寻觅、寻觅……似乎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漫长的故事。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66年前,这里曾经是匪患严重的地方。正是在这里,诞生了一支灌县地下党组织领导下的农民武装——丰桂“猎枪会”,后编入岷江游击队——“岷江纵队”,自从党组织在向峨山区建起了“猎枪会”“岷江队”后,分水一带的老百姓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他们为迎接新中国的解放而英勇战斗。
“岷江纵队”迎接川西解放
说到彭州市桂花镇这个红色村落,不得不提到“岷江纵队”。
事实上,早在1942年,中共灌县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后,党的活动在当地就停止了。1947年7月,向峨的陈若冰同志去成都向原向峨(今都江堰市向峨乡)煤矿创办人、中共中央特科直接领导的党员胡春浦汇报请示工作。胡春浦指示:
一、通过关系安排来厂进步青年的社会职业,建立群众基础; 二、开设小商店,广泛接触工人和社会人士;
三、在有了社会基础后,建立革命武装。
胡春浦交给陈若冰法币200万元,用于工作开展。陈若冰到向峨后与杨太德、秦世禄、杨光鼎、王兴发等进步青年,靠杨伯清关系,在杨家花房子办起一所义务小学,动员了20多位农民子弟去学校念书,由秦世禄、杨光鼎负责给学生上课。学校办起来了,秦世禄以教师身份深入群众,走访学生家长,和家长谈心,宣传革命,启发农民群众的阶级觉悟。
1949年6月,川西南武工委党组织的主要成员和雅乐工委的邹玉琳在成都西外朱绍南家开会,分析解放战争形势和四川群众斗争的发展形势,决定利用国民党四川省政府发布的《四川农地减租条例》《二五减租推选须知》,组织群众开展合法斗争,发展斗争形势,迎接川西解放。
据县志记载,10月中旬,中共川西边临工委在成都开会,进一步分析了斗争形势,研究了游击队的工作和编制,以及领导成员的决定。会议决定,根据斗争需要,将川西南武工委领导的川西南武工队改为川康边人民游击纵队,纵队下设8个支队,其中岷江上游的郫县、温江、灌县、崇宁(县政府所在地在今郫县唐昌镇)等县是一个支队,名叫“川康边人民游击纵队岷江支队”,李维实为总负责人。是月,灌县“廖祝”事件发生,地下党党员张大成被捕(后在十二桥牺牲),李维实因“妻子”王愈文已先到郫县,他也疏散到郫县。纵队打出旗号,发表《宣言》,集结队伍,配合解放军解放川西。
原沂水社区书记叶登明对“岷江纵队”历史非常感兴趣,这些年利用空余时间,走遍了沂水村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到成都寻访还健在的游击队员及其家属,对“岷江纵队”的活动历史资料作了一定的收集和整理,他以家乡是红色革命村而自豪。
他说,据史料记载,1949年11月初的一天,李维实奉中共“川康边临时工作委员会”的命令,在青龙场召集岷江上游理县、汶川、灌县、崇宁县、彭县、郫县、温江县的地下党负责人开会,开会地点在郫县青龙乡袁秉乾家里(这里是非常安全的地方,因为袁秉乾在青龙乡当“联保主任”和乡长,一共当了十来年,在青龙乡交际甚广,很有威望,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根本不会引起怀疑),到会的有灌县的尹泽生、温江的张光汉和郫县的张文著、张子良等人。会议的目的是,为配合解放军,武装解放四川,正式成立“川康边人民游击纵队岷江支队”,负责人为李维实,总部设在温江。为了迷惑智谋人,对外称为“岷江纵队”,并公开打出旗号。纵队按原活动范围和领导关系分片编队,编为十个支队;第五、八、九、十、十一支队都是温江各地的地下武装,其中第八、第九、第十一这三支队的负责人,分别是当时温江县三个乡的乡长。第一、二、四支队是灌县的地下武装,其中第一支队是玉堂场约300人的武装,袁旭东任队长(此人后来参加叛乱被杀),第四支队中的第二区队,是崇宁县丰乐、桂花一带的地下武装“猎枪会”成员,周正发任区队长;第三支队是汶川、理县的“联防大队”和“保商大队”组成的地下武装;郫县是第七支队,由青龙、德源两乡实行“枪换肩”的武装人员组成,有200多人,100多条枪其中有共产党员4人,外围组织成员41人。张文著、张子良分别担任正、副支队长。该支队下属德源、青龙两个大队。张文著兼任德源大队大队长,周邦俊担任副大队长;张子良兼任青龙大队大队长,袁秉乾担任副大队长。共产党领导下的郫县地下武装组织诞生了。
尹泽生、张仲安回灌县后,积极进行岷江纵队一、二、四支队的组建工作。
四支队是灌县党组织领导的农民武装“猎枪会”,这支队伍有一定的斗争经验,革命觉悟也比较高。由灌县党组织同志杨荣泰任支队长,灌县党组织同志申世清任指导员,支队下辖三个区队。第一区队由灌县党组织同志李福高任区队长;第二区队,由灌县党组织同志周正发任区队长;第三区队,区队长由杨荣泰兼。
1949年12月23日,灌县(今都江堰市)宣布和平解放,灌县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中共灌县(今都江堰市)党组织自成立的第一天起,就秘密进行着不屈不挠的斗争,终于迎来了这一天。12月初,潘文华以养病为名前往灌县邓部于戒虚师驻防区,摆脱蒋介石的监视,和刘文辉、邓锡侯一起策划起义。12月10日,驻灌225师师长于戒虚、代理副师长彭用愚率部起义,之后各路驻军纷纷起义,灌县得以和平解放。
“一脚踏三县”的红色村落
2016年8月,在听了叶登明的讲述后,我对这段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村民,我感到非常汗颜。于是来到了彭州市桂花镇沂水村,想进一步了解解放前夕“岷江纵队”在向峨、丰乐、桂花一带斗争的历史。
沂水村坐落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地方,属龙门山脉西南端浅山地带,曾经“一脚踏三县”(注:地处灌县、彭县、崇宁县三县交界处,崇宁县后划归郫县管辖)。由于地处深谷腹地,沂水村显得隐秘而封闭。
翻过一个长长的陡坡,进入了山环水绕、幽静清凉的翠竹长廊。穿过似陶渊明笔下扑溯迷离的桃源通道。车行10分钟后,山势变得平坦开阔起来,阳光明媚,满眼苍翠,灾后重建的农家新区——沂水苑给偏狭的山谷增添了无限生机和现代气息。
在安置点楼下散步的张大娘知道“岷江纵队”的事儿,也熟悉游击队员和地下党员。张大娘说:“你们要找的那两个游击队员、地下党员的家属现在都还活着呢,他们就住在小区楼上!”
原来,汶川大地震后的第三年,沂水村老百姓大都搬下了山,开始了集中居住的生活。在张大娘的带领下,我们爬上了新楼。没费周折,很快找到了两个游击队员、地下党员的家属。一个叫田顺芳,85岁,是老大张德仁的妻子;一个叫方天萍,84岁,是老二张德兴的妻子。
提起那段难忘的岁月,老人们显得有些激动。
田大娘说,1947年6月,中共川康特委派秦世禄到灌县向峨进行革命活动。他以老师的身份,利用家访之便,接近贫苦农民。不久,他组织了“翻身会”、“互助会”等。
1947年底,中共雅乐工委副书记吕英到向峨重建党的组织,由兰珩诩任支部书记,杨太德负责工运,秦世禄负责农运。向峨是山区,农民有狩猎的习惯,秦世禄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深入群众,联络有猎枪的农民杨荣泰、杨伯良、袁大成、张兴武、干焕廷、霍玉廷、董丕富等,成立了农民武装“猎枪会”。“猎枪会”以“报梁子”为名,打击地方反动恶势力,在群众中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许多人要求参加“猎枪会”。1948年秋,“猎枪会”在石庙子召开会议,接收了向峨、丰乐(今彭州市)、桂花(今彭州市)碗厂一批新会员,参加的除农民、工人外,还有医生、保长、保队附。“猎枪会”得到了大的发展。分水村民李福高、周正发、付利成等采取“亲联亲、友连友”的办法组织了30多名有猎枪的穷朋友。
第二年1月,“猎枪会”正式成立。以后,在向峨党支部的领导下,“猎枪会”积极同当地反动势力展开了多种形式的斗争,如抗交“冬防米”事件,铲除桂花乡土匪、袍哥舵把子白洪春种植的大烟等。这一年,向峨、丰乐、桂花地区的游击队员已发展壮大到340多人。
张家出了三个游击队员
家住欧家山分水村尖尖岩包下的张世兴、李华秀夫妇自“湖广填四川”以来,200多年间,祖祖辈辈都都勤劳朴实,守规守矩,不惹事生非,不偷鸡摸狗。夫妇俩生育有5个儿子。当年,就有三个儿子先后参加“猎枪会”、“岷江队”,老大张德仁、老二张德兴和老三张德才都成为游击队的骨干。张德仁、张德兴兄弟俩还正式加入了中共灌县地下党组织,张世兴的四合院也成为“岷江纵队”四支队的大本营。
那时,经常都有七八个游击队员、地下党员来来往往,有时他们还要喝血酒。三兄弟参加“岷江纵队”后,父亲张世兴的眼睛被气瞎,母亲李华秀患了疯癫病。从此,张家院子成为土匪们抢劫、袭击的重要目标。
有一天,张德仁正在家门口的田里驶牛犁地,准备秧母田。远远地,从山林里传来一声枪声。听到枪响,张德仁放下犁头,机智地跳过小沟,冲向斑竹林。然后,朝向峨方向跑去……
土匪赶到时,没抓到张德仁,就气势汹汹地掏出枪,将张家猪圈里的三头肥猪打死。随后,又强行拉走两头黄牛。这天,住在离张家一里外的欧家也被洗劫,就连欧学良的15岁多的老婆周华仙也被抢走。
方大娘插话道,1949年12月中旬,岷江纵队四支队在向峨碗厂召开成立大会,正式将“猎枪会”更名为“岷江纵队四支队”,会议向队员发了标志,讲了五星红旗的制作,要求队员有仗打仗,无仗维护社会治安,保护公路、桥梁、工厂、煤矿。四支队活动在向峨、丰乐、桂花一带乡间,宣传《约法八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宣传迎接解放,揭穿国民党反动派制造的“共产共妻”等谣言,澄清视听,安定民心,安定社会秩序。同时,侦探国民党乡保人员应变情况,监视其活动,积极策反,尽可能地团结多数,孤立敌人。
12月下旬,“岷江纵队”四支队开赴灌县配合解放军剿匪。张德仁与游击队员们一道深入灌县山区打土匪,在山上一眼认出了在庙子里“学和尚”的丰乐、桂花土匪头子沈世书(伪营长)、沈世荣(保长)、尹显才(保长)、尹显学,并当即将他们全部抓捕。随后,他们被押回老家桂花场执行枪决。
那一首难忘的歌谣
62年过去了,至今当地民间仍流传着一首歌谣:
叛匪向峨抓住张,逼迫交待无下场。 刀尖刺杀后颈窝,利刀再割肉脸膛。 德才惨死惊四野,绝灭人性众豺狼。
连打三火(枪)血流尽,烈士英名万古扬。
两位老人用她们芲哑的声音动情的唱起这只歌谣,虽然节奏明显不合拍,但声音依然浸润着我们的心灵。
田顺芳回忆,1950年1月8日,张德才在一次单独行动中,因叛徒出卖,不幸被土匪抓住。虽遭严刑拷打,他毫不畏惧,誓死不屈。1月10日,众匪徒气急败坏,叛匪李某挥刀割下了张德才脸上一大片肉,又用尖刀刺穿了他的后颈,顿时血流如注。可他两眼圆睁怒视敌人,土匪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向他射出罪恶的子弹。英雄依然不倒,土匪又补射两枪。最后,张德才在向峨铁匠铺门口壮烈牺牲,年仅19岁。解放初,桂花乡人民政府召开追悼大会,追认张德才为革命烈士。
田顺芳大娘讲到动情之处,更是语带哽咽转身拭泪。她告诉记者,当年自己也秘密加入了共产党组织,丈夫张德仁和游击队员起初是汇聚在原伪乡长殷代修建的公馆活动,交通较为方便,信息传递也快,后被土匪发现并被包围,游击队活动被迫转移到位置偏僻、地势险要的欧家山、任家山一带。土匪异常狡猾凶残,千方百计破坏地下党活动,疯狂镇压革命者。
为了保存实力,蓄势待发,游击队员常常隐蔽在深山洞穴,有时一连数日,信息不通,粮食奇缺。田顺芳省吃俭用,腾出自家粮食,常常背着背篼、拿上镰刀,佯装上山割草、打柴。有时,她甚至还背上自己的小孩作掩护,到蒲阳、驾虹、向峨等地,给游击队员送粮、送信。为此,她的一个小孩也不幸夭折了。
那年月,为了躲避土匪的盯梢,田顺芳专挑偏僻险路。敌人嗅不到地下党的踪迹,恼羞成怒,经常威胁恫吓她,曾被土匪几次抄家。1949年正月初九,土匪两次来抄家,家中吃的、穿的、用的,都被洗劫一空。夫妇俩人和三个儿媳只好到山上丛林里躲藏,田顺芳、方天萍还经常住屋后山上的岩窝。
菩提树见证红色岁月
在欧家山脚下,有一棵引人注目的参天古树——菩提树,上面生长了许多寄生植物。陪同笔者上山的方天萍大娘手指古树说:“看吧,这就是当年游击队员练枪的标靶!”古树上的满身枪眼练就了无数游击队员过硬的杀敌本领,同时也见证了那段红色岁月。而今,枯木逢春,古树已长得枝繁叶茂,昂扬挺拔。
一路上,方天萍大娘含泪给笔者讲了许多游击队员悲壮感人的事迹,我们无不为此深深震撼。在当年“猎枪会”会员的集会地,虽然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但旁边高大的树木见证了他们当年的慷慨激昂、周密计划、热血沸腾、奋勇向前的场景。
地震后,分水村的水泥路一直通到她们老家门口。现在,分水村里最多的植物是竹子,大概不下十多个种类。在方大娘的带领下,笔者去观赏了一片楠竹林。走在铺满青苔的石阶上,抬头仰望,高大的楠竹身姿挺拔修长,稀疏的阳光洒落下来,使幽暗的林中有了明暗光影的变化,竹影摇曳,好一幅绝妙的诗意画。
据了解,解放初,“一脚踏三县”的一个小山梁上还发生过一件悲壮的事情。当年有两名游击队员经过这里,被潜伏的土匪残忍杀害。上山的路陡峭难行,我们爬得非常吃力,终于到达顶峰。站在观景台上,极目远眺,峰峦起伏、林海莽莽、苍翠欲滴。遥想当年骁勇善战的岷江纵队游击队员们,就是在这片山林竹海中与土匪周旋。他们凭着对革命信念的无限忠诚,以自己的大智大勇迎来了革命的胜利。
穿行在欧家山的丛林里,满眼都是绿色的生态美景。但是,我们的脑海里却一直萦绕着动人心魄的红色旋律。是的,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尽,昔日血雨腥风的岁月留下了游击队员战斗的踪迹。
据了解,1950年7月,川西解放后,温江地区军代表与地下党组织和岷江纵队在温江会师,岷江纵队宣布解散,有的队员回乡务农、有的队员参加革命工作。从原猎枪会到岷江纵队第四支队第二区队都是革命武装力量重要组成部分,在迎接解放和后来的平叛(二五叛乱)中许多岷江队员作出了重要贡献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时间已经过去六十余载,但追寻红色足迹的我们,着实再次被无数先辈的英雄事迹深深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