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看青岛,国内滨海城市也陆续在尝试海上旅游的行业整合。涠洲岛观鲸游上线了统一预约系统,湛江调顺岛试图把搁浅轮船的流量转化成运力,但最终都没能根治乱象。
之所以拿这两个地方来比,是因为它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难题——海陆交界的监管盲区、分散的小微型经营主体、难以追溯的海上消费行为,并且都选了“整合”这条路,结果却截然不同。
涠洲岛在2023年就发布了全国首个鲸豚类观鲸团体标准,2025年又跟进出台细化操作规范,还成立了游艇俱乐部来整合船艇,推出了统一预约系统。但一直到2026年,新华网的调查报道仍然发现,部分企业违规追鲸、过度揽客的行为屡禁不止。
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布氏鲸的活动海域极度分散,偏远海域和夜间特殊时段的监管盲区根本覆盖不了,跨北部湾的区域协同执法机制也完全没有建立起来。规则制定得再详细,执行触达不到,整合就只是纸面上的。
湛江调顺岛面临的问题更基础。一艘被台风刮上岸的轮船意外成了网红打卡点,流量是有了,但当地文旅、自然资源等部门权责分散,没有专项工作专班来推动,区域内也没有存量文旅配套设施来承接这批打卡游客。
最终的结果是,流量来了又走了,整合始终停在讨论阶段,没有转化成任何实际的运营增量。
这两个案例,一个败在执法半径跟不上整合半径,一个败在连推动整合的行政合力都没凑齐。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只做了“整合”这个动作,却没有同时解决“谁能管住”和“利益怎么分”这两个前置问题。
青岛的起点同样不乐观。2022年启动改革时,青岛旅游集团独立运营的海上旅游板块年接待量只有8.8万人次,而此前的数十年里,92家航商、11座码头、235艘船艇一直处于分散经营状态,黄牛拉客、相互压价、航次缩水是常态。
常规的专项整治也搞过多次,但每次都是整治期间好转、停手后立刻反弹。
转折发生在市级层面设立海上旅游客运码头整治专班,由国有平台青岛旅游集团牵头,从顶层开始搭建联合运营体。
这个起点解决的是涠洲岛和湛江都没有跨过去的那道坎——必须有市级高位统筹的专项专班,靠单个区县或单一文旅部门根本推不动跨部门、跨经营主体的全链条资源整合。
但真正让这套模式区别于其他城市同类尝试的,不是整合本身,而是那个被反复提及却不常被点透的环节:售票统一发售和结算统一归口。
青岛2025年上线了统一数字化售票系统,实现实名购票、全航线明码标价公示,同时由联合运营体设立统一结算账户,全量票务收入归集后按约定比例分配,并配套了“先行赔付、公开承诺、有奖举报”三重服务保障。
这个动作直接切断了此前中小航商高度依赖黄牛获客的底层利益逻辑。早在改革前,航商为了稳定客源,主动向黄牛让渡高额利润,形成了一条盘根错节的不合理利益链,传统的监管手段根本打不进去。
统一售票把黄牛从票务端封堵在外,统一结算又把航商手里的票款流向透明化——航商不再需要靠黄牛拉客,也不再能私自截留现金来推诿服务纠纷。
2025年,游客有效投诉量同比下降92.6%,涉及黄牛、缩短航程、中途加价的投诉直接降到了零,这个数字恰好印证了利益链被切断的力度。
涠洲岛也有统一预约系统,为什么没有产生同样的效果?差就差在“结算”这个环节。涠洲岛的预约系统管住了售票前端,但没有管住资金后端,航商仍然可以在预约之外另寻渠道揽客,违规追鲸的利益驱动没有被抽走。
青岛把售票和结算绑在一起,等于把整个利益分配机制从“黄牛主导”拽回了“平台主导”。这才是那个最关键的一个差异变量。
青岛模式已经在2026年通过烟台、秦皇岛开始跨区域输出,但它的适用边界非常清晰。
首先,它需要一个市级高位统筹的专班,以及一个愿意持续向民营航商开放黄金航线、共享客流收益的国有平台。
青岛的民营航商载客量占比从26.4%稳步提升到了37.73%,这个数据说明统一结算的利益共享机制正在跑通——但如果有一天国企不再开放核心航线,这个机制的运行基础就会直接瓦解。
其次,它适配的是城市近岸观光类的海上旅游场景,依托高密度滨海城市天际线、集中在湾区范围内、客群基数足够大。涠洲岛的观鲸游属于生态旅游,海域分散且高度依赖特定物种活动规律,湛江的调顺岛连基础客流都还没跑通,这两类场景都不在青岛模式的适配范围内。
如果硬要把这套模式移植到景观资源密度不足、近岸观光客群不达标的城市,很可能陷入重资产投入后客流不足的运营陷阱。
主动说一句不适用的情况:青岛模式解决的是“利益链怎么切断”和“监管怎么落实”的问题,不是“流量从哪来”的问题。它能治乱,不能凭空造需求。
理解这一点,再看涠洲岛和湛江的案例,就不会觉得“同样整合为什么结果不同”是个谜了——因为整合只是手段,切断利益链才是目的,而青岛找到了实现这个目的的唯一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