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山之巅,极目远眺南方的怒江。傣族“江中白玉马” 的古老传说,在迷蒙山峦与涟漪清波间若隐若现,似远还近。收回目光,我驻足于大蛇腰山、勐波罗河与怒江回环相拥的交汇处 ——三江口。水上坡的山路蜿蜒而下,水流奔涌汇入链子桥,再经昌宁湾甸境内的柯枯河一路向前。河畔蒹葭摇曳,木棉果绽絮纷飞,如漫天雪花轻扬。万千鹅卵石铺缀的河口,便是杆子把河的归宿,也是它奔赴远方、延续江海之梦的起点。
我再次凝神,将目光沿河北上。洗马沟的方向,仿佛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驼铃声,声声错落,在耳畔回响。是邓子龙将军麾下远征将士的金戈铁马,还是茶马古道上走夷方的过客行旅?抬眼望去,高速路的隧道与桥梁穿山越谷、凌空而过;路旁白鹭花肆意盛放,樱桃花如期绽放,枝间不见细叶,只见满树芳华。一路溯流,我便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故土——杆子把。前些年,人们更习惯叫它 “甘蔗坝”,只因公路通途之后,家家户户广种甘蔗,坝子处处蔗香遍野。据史料记载,“甘蔗坝” 原名本是 “杆子把”。明清时期,此地常有地方武装伐木制作梭镖、枪杆;保山回民领袖杜文秀起义之前,也曾将打造兵器、遴选杆木的地点选在这片幽僻之地。后来人烟渐聚,世代定居,“杆子把” 之名便由此流传至今。
我没有“弃笔从戎” 的壮阔抱负与铁血情怀,只想以一颗赤子之心,致敬这条静静流淌的河。可每每提笔,又生怕笔下浅陋的文字,玷污了河水原本的清澈与灵秀。若一字不写,心头又空落不安,仿佛亏欠故乡一场深情的告白。我深知,即便字字斟酌,也难以道尽这条河的婉转、柔情、悠扬、底蕴与博爱,难以描摹它藏在水波里的万千气象。
青春年华飞逝如蜉蝣,似蜓蛾,短暂得来不及细数。今年五一,我返校值班,烈日当空,空调轻响,思绪不觉飘回那些无尘无染的青春时光,记忆里的小河仍在心底涓涓流淌。十八岁那年,我负笈求学,家道历经变故,曾写下一篇短文《小河》。文字虽不及纳兰性德的婉约凄婉,却也藏着少年的心事与怅然——
哗、哗啦、哗啦哗啦……
一条古老而沧桑的小河,在家乡身旁苍凉而神奇地流淌了数千年。千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随波而去,淌出宿命般的味道。它静静地等待我降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陪伴我在浮生若梦里跌撞成长。
它普通、平凡,却始终坚定向前,从未停下脚步。
童年时光,我无数次光着脚丫、赤着身子,在冬日浅滩、春日清流里踩溅起朵朵无名浪花。也记不清有多少回,在河水里追逐捕捞,夏秋季的螃蟹、“老抱手”,常常成为我们儿时的收获。
岁月悠悠,河水潺潺,流走了我与小河之间无数纯真透明的故事。时至今日,有多少往事依然历历在目,有多少感受依然真切如初,又有多少憧憬依然清晰可见?
哗、哗啦、哗啦哗啦…… 小河一刻不停,向前奔流。
我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次,来到河边独享这份无人惊扰的寂寥;也不知道还要多少次离开它,奔赴烟火人间的生活。但我深知,在它陪伴我走过的每一段人生路上,它从未停息、从未后退、从未叹息。
哗、哗啦、哗啦哗啦……
我的小河,就这样永不停歇,向着无尽的远方奔流而去。
家乡门前,两棵对称而生的大榕树,是故土最鲜明的标志。树干粗壮,需十余人合抱方能围拢,两树相距约二十米。树间曾有一户人家,老屋原是大集体时的公房,如今在脱贫攻坚易地扶贫搬迁政策下,已搬迁至旧城街。我仍记得,右侧那棵大树下,那户人家挖水池时,曾挖出带锈的长刀、古旧铜钱与土陶罐。那时我们年纪尚小,满心惊奇,争相围观,却已记不清器物上的纹路文字,如今这些旧物或许早已不知所踪。
再往前,与河水相连的是一片苍劲古树,崖壁陡峭,石缝间有清泉涓涓流淌。从前冬春微寒,水面常升腾起白雾;夏末秋初雨季,山间偶有瘴气轻笼。后来,常有猴群结伴而来,在田间偷吃庄稼,在林间自由嬉戏。家乡背后密林丛生,几亩老茶地之后便是一片平地,那是我们上学必经之路,却总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深入。林中散布着数不清的土冢古墓,在世的老人也说不清它们的来历:何人所葬、因何离世、何方人士。四块石头、一堆黄土,无姓无名,没有香火祭祀,坟头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似在遥望故乡,期盼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去年五一,我与寨中长辈、好友一同重访家门口的这条河。三人结伴,沿着旧时小路缓步前行。曾经一米多宽、被马蹄踏出深浅印痕的古道,早已被年年枯荣的草叶与时光沉淀的尘土覆盖,路面却未被荒草侵占,脚踏上去松软绵密。路边林间,偶尔还能遇见野生竹荪等菌类,悄然生长。
杆子把河由上游的红木水与石杵臼两条溪流汇聚而成。此行我们专程探访石杵臼河,想看一看记忆里的石杵臼,是否还是当年模样。步入河道,昔日灌溉两岸田亩的土沟,已换成坚固的钢管;下游枯水时节,曾经潺潺不绝的水声,如今在光滑巨石之下,只剩微弱而清脆的回响。这条河滋养着姚关、旧城两岸百姓,河岸野草绿树,在蓝天白云下随风轻拂,在水潭中投下绰约影姿。深山幽谷间,河水晶莹闪烁,不时有鸟鸣轻掠林梢。直立的铁核桃树、伞状遮天的锅盖叶树等高大林木长满河岸,灌木丛与石壁间,野生石斛花开得鲜艳夺目;我们叫作“长虫饭” 的野草莓贴地而生,枯枝上长着野生木耳,宽阔处的石头覆满青苔。
轻轻揭开岁月的青苔,仿佛看见曾经有一群人在石上谈笑风生、低吟感叹、窃窃私语…… 脚下丛生着野芹菜、大蕨菜、打姑菜、野芭蕉、春头菜…… 石洞是小鸟的栖居之所,悬岩绝壁通向 “一线天”。正可谓:访景林深处,日复青苔古。清泉石上流,独石生灵附。通饮常忆恩重苦,幸得山中佳品富。独居仙子纱衣待,双流交汇盼君来。
一路踏着河石,攀着藤条树枝,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眼前,一块长约三十米、宽约十米的巨石静卧河中,掩藏水下的部分更难测其规模。大石正中,便是我们寻觅已久的“石杵臼”。水源从一线天方向倾泻迸出,顺着两山石壁缓缓流淌,至巨石上方骤然跌落,形成一帘小小的瀑布。长年累月、绵绵不息、生生不止的水流冲蚀,在石上舂凿出一个天然石臼,石杵臼河因此得名。以流水为杵,以巨石为臼,因水流冲力不均,石臼呈椭圆形,深三十至六十厘米不等,最大直径近三米,可蓄水约两立方米,池水清澈见底,满则自流。
以流水为杵,以坚石为臼,历经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持续冲击,才凿出这方人间奇景,雕琢出岁月长河的厚重与坚韧。杜甫《九成宫》诗云:“苍石八百里,崖断如杵臼。” 儿时雨季所见洪水咆哮、惊心动魄的景象,早已一去不返,只留下光滑温润的石头,静静地见证曾经的奔腾与呼啸。
河岸右侧,是人工开凿、仅容一人一马通行的古道;对岸山林间,马蹄踏出的印痕小路,直通姚关大关。河岸左侧,是通往大亮山的林荫小道,沿途处处可见防火标识,默默守护着这片山林。
我静坐在河边,遥想先人开荒拓野、为追求美好生活而步履不停,赶马走夷方,在古道上留下一串串动人足迹。遥想邓子龙将军率部从清平洞出发,越过大关,痛击来犯之敌,收复失地。那些覆满青苔的石头上,或许曾留下将士们休整洗浴的身影。一身英雄血,一把英雄泪,一番挥汗如雨,一场酣畅大捷,他们在石杵臼河整理衣冠、涤荡征尘,整装再出发,一腔爱国情怀激荡山河。
放眼当下,1988年6月退休后的老书记,主动放弃进省城安享晚年的机会,扎根大亮山,义务植树造林,带领乡亲们建成五万六千亩林海。一点一滴皆是坚守,一言一行皆是担当,他是共产党员的楷模与榜样。在中国共产党百年征程里,他用一生践行了对党、对国家、对家乡的忠诚与担当。
我静坐在河边,山谷天色渐渐暗淡。鸟鸣啁啾,幽谷寂静;水流不绝,舂凿石臼。石杵臼河啊,你就像一棵参天大树,生长在邓将军御敌卫国、老书记植绿荒山的不同时空,却又扎根在同一片深情热土之上。你向左右伸展的枝丫,映照着儿女们爱国、爱党、爱家乡、爱生活的赤诚情怀,也承载着新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与担当。
这些年,我走过黄河、长江、大海,见过各地的水,饮过四方的茶,领略过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与历史文脉,可心底始终觉得,家乡的水最甜、最醇、最解渴。家乡这条河,藏着太多未解之谜,也藏着我一生都割舍不断的眷恋。
故乡的小河养育我长大,它给我快乐的童年,也给我前行的力量。我爱这条河,深爱这片土地。
文图:杨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