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徐州旅游,不少人都会到黄河故道边上的黄楼景区打卡。景区之内矗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石牌坊,朝南一面镌刻着四个大字:五省通衢。
绝大多数游客走到这里,习惯性掏出手机按下快门,拍完转身就奔赴下一个景点。偶尔也会有人停下脚步,心里冒出一个疑问:这大名鼎鼎的五省通衢,说的究竟是哪五个省份?
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难住不少带团导游。现场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版本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人一口咬定是江苏、山东、河南、安徽、河北;也有人把河北替换成浙江;更有甚者,还把北京也算进五省行列。
同样一座牌坊,同一个徐州地标,民间流传出来的说法居然不下五种。
这并不是普通游客知识储备不足的问题。就算翻开地方史料、正式出版的书籍,还有网上大量本地自媒体的文章,各家说法也是互相矛盾,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作为徐州流传了上百年的城市标签,本地人常常挂在嘴边,可真正能讲明白来历的,却少之又少。这背后藏着一段被很多人忽略的城市过往,值得好好捋一捋。
为了搞懂这个谜题,我翻阅了徐州博物馆陈钊副研究馆员的考证文稿,同时对照两件出土于黄河故道的古碑实物,终于理清了“五省通衢”的本来面目。
这里先把核心结论摆出来:明代语境下的五省通衢,陆路连通三处,分别是南直隶(涵盖如今江苏、安徽、上海)、山东、河南;水路通达两处,为北直隶(如今河北一带)、浙江。
关键点就在这里,这里说的是南直隶、北直隶,并不是我们现在熟知的江苏、河北。仅仅两个名词的差别,背后串联起的,是古代数百年行政区划变迁史。
两块出土古碑,解开“省”字的历史误区
故事要回溯到1983年。当年在黄河故道坝子街桥东南方向仅仅五米的位置,施工过程中挖出一通明代古碑。
石碑碑文题为“汉留侯张公讳良字子房墓道”,镌刻于明嘉靖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539年。
立碑人的官职写的清清楚楚:直隶徐州知州陆时望。
短短“直隶徐州”四个字,包含的历史信息量极大。
明朝洪武十四年,徐州升格为直隶州,直接归南京京师管辖。等到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之后,徐州便划归南直隶管理。
很多人会好奇,南直隶到底算什么?
直白来讲,南直隶属于明朝直接归中央管控的核心区域,管辖范围大致等同于今天江苏、安徽、上海这二省一市。
它名义上不叫“省”,但是行政规格、管辖面积、经济地位,完全和后世的省份处在同一层级。要知道,明朝压根就没有“江苏”这个行政名词。
所以牌坊题词当中提到的“省”,不能拿当代的省级行政版图直接去硬套。我们现在脑海里的省份划分,和明清时期的地理概念根本不是一套体系。
第二块出土石碑,证据更加直接有力。
清代雍正六年,徐州知州白洁,把一则地方治安管理告示刻成石碑留存后世,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禁碑》。碑文开篇第一句便写明:“特授江南直隶徐州正堂加三级记录五次白……”
“江南直隶徐州”,这又是一个关键线索。
清朝顺治初年,基本沿用明朝旧制度,把原先的南直隶改成江南承宣布政使司,康熙年间定名江南省。一直到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庞大的江南省才被拆分,分成安徽、江苏两个省份。
算一算时间,“江苏”这个地名诞生至今,还不到四百年。
而黄楼的五省通衢牌坊,最早修建于清嘉庆二十三年,即1818年。虽然彼时江苏已经设立,但是民间以及官方沿用的,依旧是更早传承下来的地理认知。
不少人犯错误的根源就在这里:拿着今天的省份地图,去解读几百年前古人留下的称号,从出发点就出现了偏差。
所谓通衢,不靠车马赶路,核心依仗是大运河漕运
不少人望文生义,觉得“通衢”代表陆路四通八达,四面八方都能通行。但放在徐州身上,五省通衢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陆路车马,而是河道漕运。
早在元代,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河道途经徐州地界。只不过元代朝廷漕运主要依靠海运,运河徐州河段常年泥沙淤积,通航状况时好时坏。
那时候每年从徐州往北转运的粮食只有几十万石,通航极不稳定。客观来说,这个阶段的徐州,还够不上交通枢纽“通衢”这个名头。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明朝永乐时期。
明成祖迁都北京,整个京城的粮食供给彻底仰仗京杭大运河,海运逐步被废弃,徐州的地理位置瞬间凸显出来。
朝廷在徐州设立广运仓,这是全国七大核心漕运粮仓其中之一。明代每年全国漕运粮食总量大约400万石,单单徐州广运仓,每年周转漕粮就达到百万石级别,运输规模远超元代数倍。
顺着徐州运河水道向北航行,可以抵达北直隶;调转船头向南,能够直达浙江地界。再加上陆路向外衔接山东、河南,徐州本身隶属于南直隶。水陆五条重要片区相互串联,五省通衢的地理格局就此成型。
这个名号并不是古代文人凭空想象出来的雅称,是当时漕运体系、行政建制和地理位置叠加,实实在在形成的现实地位。
当年的徐州城内,还驻扎户部分司以及徐淮道两套重要机构。户部分司属于中央户部直接派出,专门掌管漕粮收储、漕运税收;徐淮道手握监察与兵权,兼顾河道治理、地方治安、盐务管理。
一座州城,同时驻扎中央外派机构,再加省级规格军政管理部门,放眼整个古代全国,都属于十分少见。
周边鲁南、皖北、豫东地区,物资流转、公务往来大多要经过徐州,各地州县漕运相关事务,都要来徐州报备。
什么叫通衢?不是路过的行人多,而是方圆一大片区域的运转,绕不开这座城池。
牌坊几度重修,题词的变迁藏着时代的叹息
弄懂漕运历史,再回头看黄楼这座老牌坊,就能读懂题词背后的故事。
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河道总督黎世序在徐州主持大规模黄河治理工程。工程完工之后,在城北武宁门外修建一座牌楼。
但黎世序当年题写的并不是五省通衢,而是大河前横。
按照陈钊先生的考据解读,那个年代,徐州运河已经泥沙淤积严重,只能依靠引黄河水补给运河勉强维持通航。往日漕运鼎盛的风光不复存在。
现实水路条件已经配不上往日五省通衢的盛况,所以河道总督没有沿用旧称,写下大河前横,暗含感慨:大河横亘于此,河道的未来,有待后人。
时光来到清光绪九年1883年,牌坊迎来一次重修。徐州道尹赵椿平,才在牌坊南侧写下“五省通衢”四个大字。
可很多人不知道,早在几十年前,黄河已经在河南铜瓦厢决口大改道,山东境内运河河段被洪水冲毁,南北大运河水路直接切断。
这个时候再题写五省通衢,描述的已经不是当下真实交通状况,而是对昔日漕运繁华的追忆怀念。
后续宣统元年1909年,道尹韩椿章再次翻新这座牌坊,依旧保留“五省通衢”的题字。可此时传统漕运制度早已彻底废止,山东段运河已经彻底荒废。
一座石牌坊,历经数次重建题字,从“大河前横”到两次复刻“五省通衢”。石头上镌刻的文字,记录的不是眼前现实,是旧时代落幕的一声感慨。
正如研究者陈钊所说:五省通衢,属于徐州的过去,不属于当下,更不代表未来。
铁路呼啸而来,徐州完成交通身份的迭代更新
就在1909年,牌坊再次刻下五省通衢这几个字的时候,津浦铁路徐州段已经开工建设。
仅仅两年过后,1911年,第一条铁路修到徐州;1915年,陇海铁路汴徐段通车,第二条铁路落地徐州。
属于运河漕运的枢纽故事,刚刚被刻进石头留存;属于铁路时代的城市篇章,已经铺展开来。
从前掌管河运漕粮的户部分司衙门旧址,后来改建成为扶轮中学,专门为铁路行业培育人才。
治理河道的官府场所,转身变成培养铁路人才的校园。漕运帆船慢慢退场,轰鸣的火车取而代之。
徐州并没有随着大运河的衰落就此沉寂,只是切换了赛道,继续守住全国交通枢纽的位置。
今天我们站在黄楼牌坊之下,看见五省通衢,不应该只纠结到底对应哪五个地方。这四个大字背后,看得见古代行政区划更迭,看得见大运河漕运从兴盛走向衰败,更能看见一座城市,在两次全国交通格局大变革当中,两次抓住机遇站稳脚跟。
写在最后:别拿现代地图,硬套古代城市称号
回到最开始游客的疑问,导游讲不清楚五省究竟是哪里,其实并不奇怪。
五省通衢本身就是一个特定历史阶段诞生的历史概念,对应的是明朝中后期到清代前期漕运兴旺的岁月。
拿现在的省份边界去反向解读几百年前的地理称呼,怎么算都很难对上。
很多来徐州旅游的朋友,一门心思打卡网红美食,到处排队吃烧烤。其实不妨抽一点时间,来黄楼看一看这座饱经风霜的老牌坊。沿着黄河故道往坝子街桥走一走,感受那通从黄河泥沙之中出土的张良墓道碑。
一座城市真正的底蕴,不全藏在热闹网红店铺里,更多藏在这些饱经风雨的老石碑老建筑当中。
不知道你有没有来过徐州?初见“五省通衢”四个字的时候,是否也曾好奇过它的真实含义?生活当中,你还听过哪些被大众误传很多年的城市历史称号?欢迎在评论区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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