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的成都,窗外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雨丝打在防盗网和空调外机上,发出细密又绵长的响动,像谁在远处轻轻敲着一口旧钟。屋里却热闹得过分,婚宴散去不久,桌上还残留着半碗没吃完的肘子、几块被筷子戳得发散的凉粉、两个被咬了一口又放下的糖心糍粑。空气里混着火锅底料的辣味、白酒的辛味,还有新婚喜房里那种被人笑闹过后的潮热气息。红彤彤的喜字贴得满墙都是,像一层薄薄的火,照得人眼睛发烫。
老韩站在门口,刚把门反锁,身后那串钥匙还没来得及放进兜里,整个人就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他今年五十七了,头发白得很快,鬓角像落了一层没扫干净的霜。今天他穿了件新买的深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口还别着一朵婚礼上亲戚硬给他戴的红花。按理说,这个年纪的人,不该再有多少波澜了。儿女大了,老娘还在,日子虽不算多风光,但也总算平稳。可偏偏就在这样一个本该安安稳稳、熬过热闹就能松口气的夜里,那个从印度远道而来的新婚妻子,竟忽然在行李箱最底层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旧得发黄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被岁月磨软了,封口处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像是特地封存了很久。阿米拉的动作很轻,却又很急,仿佛她攒了一路的勇气,就等这一刻一股脑倒出来。她站在床边,身上的红色纱丽还没来得及换下,金线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肤色更深,眼神更亮。她盯着老韩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然后才用一种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带我去找这个人。”
老韩没听明白。他本能地以为这是新婚夜的小孩子气,或者是她在外头遇见了什么麻烦,想借着这场婚姻落个脚,毕竟她一个外国姑娘,漂洋过海来到成都,多少总会有些不安。于是他皱了皱眉,朝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纸上。那上面压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所学校模样的大门前,穿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外套,神情有些拘谨,嘴角却挂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那笑,像春天刚冒头的竹笋,带着一点青涩和倔强,怎么看都不像个陌生人。
可老韩的脚步只走到一半,就像忽然踩进了冰水里。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中文。字迹有些旧了,墨色发浅,笔画却依然认得出来。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韩建军。
这是他弟弟的名字。
是那个二十年前就被全家认定已经死在雪山深处的弟弟。那个在父母坟前连牌位都竖过、清明节年年烧纸、逢年过节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弟弟。那个家里最小却最让人心疼的人,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的人,那个本该在命运里早早断掉的人。
老韩的手慢慢垂下来,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像被人拽住了。他先是愣了好几秒,随后猛地抬头去看阿米拉,喉咙里像卡着一把干涩的沙子,声音也跟着哑了下来。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阿米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文件袋朝前递了一点,像是怕他不信,又像是怕自己一旦松手,这二十多年的线索就会从指缝里滑走。她的手腕上还套着今天婚礼上老太太硬给她戴上的银镯子,镯身有些旧,边缘磨得发亮,在她黑亮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带我去找他。”
老韩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点了一串鞭炮。新婚夜的喜意、亲戚的喧闹、母亲刚才在席上那句“总算又成个家了”的叹气,全都在这一瞬间远远退开,只剩下那张照片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楚,清楚到连照片里人衣领上的褶皱都看得分明。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抢过照片。手指抖得厉害,照片边沿在他掌心微微打颤。他盯着那张脸,眼神一寸一寸往下沉,最后终于认出了更多细节。鼻梁,左边嘴角,甚至耳朵上方那一小块不明显的缺口,都是韩建军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照片上的人比记忆里成熟,眼神里也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疲惫。
老韩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想开口,却没发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低低地问:“这人……是谁?”
阿米拉看着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把秘密交出去的时刻。
“韩建军。”她说,“你弟弟。”
老韩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他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差点靠到门上。屋里那盏顶灯还亮着,光线却忽然显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浑浊的玻璃。窗外雨声还在,雨点敲着防盗窗的节奏却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让人心慌。
“不可能。”老韩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二十年前就没了。西藏那场滑坡,队里的人都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自己都不愿再把那个结果重复一遍。那是全家最沉的一段记忆。韩建军当年跟着工程队去西藏修路,消息断断续续,最后只传回一句:山上出了事,十几个人埋了,连尸首都没找全。那时候老韩还不到四十,家里正乱得像一锅烧开的水,母亲哭得几次晕过去,父亲一下子瘦得脱了形。后来老父亲没熬过第二年,临闭眼前还攥着老韩的手,说别忘了给建军烧纸,别让他在那边冷着。
阿米拉却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没有死。”她说,“我见过他。”
这一句像一记闷雷,直接砸进了老韩脑子里。
“你见过他?”老韩甚至忘了压低声音,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不少,“什么时候?在哪儿?”
阿米拉沉默了几秒,眼神却一点都没闪躲。她像是把这一路上的艰难都咽了下去,等到此刻才终于肯慢慢说出来。
“三年前,孟买。”她说,“我在一家小翻译公司工作,帮一些外地人做临时口译。有一天,有个很瘦的中国男人来找药,咳得很厉害,脸色也很差。他不会说印地语,英语也只会一点点,是我给他翻译的。他给我看护照,上面写的名字就是韩建军。他说自己来自中国四川,成都。我当时很震惊,因为他说话的口音,和我认识的别的中国人不一样,很像我后来去查到的那种西南地方的口音。”
老韩听得几乎忘了呼吸。他不敢相信,那个名字,那个地方,那个二十年前已经被写进“死亡通知”的弟弟,竟然真在印度活着,甚至活到了可以拿出护照的地步。可阿米拉接下来的话,又把他的心往下拽了一截。
“他说他病了,很久了。”阿米拉继续道,“他说自己在印度没有亲人,没有身份,住过很多地方,换过很多工作。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他还活着,尤其不要告诉中国那边的人。他说他回不去。”
老韩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想问为什么,想问那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弟弟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回家,为什么任凭母亲为他哭瞎一只眼也不露面,为什么就这样把全家丢进长达二十年的悲伤里。可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又长又沉的喘息。
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沙发边坐下了。新房里的床铺整整齐齐,红色被套上绣着鸳鸯,像是在嘲笑这一夜的荒唐。原本应该属于新婚的安稳和温柔,此刻全都被一张照片掀翻,碎成满地看不见的针。
阿米拉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催,只是把文件袋轻轻放回手边,像是在等他自己慢慢消化。她的中文并不流利,很多时候只能用很短的句子表达,可她眼神里的坚持却像钉子,牢牢钉在那儿,不肯松动。
老韩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嘶得像砂纸。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这个问题其实他在心里憋了很久。三个月前,他在成都一条热闹的街边遇见她。那天她蹲在一家印度餐厅门口,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眼圈红红的,说钱包和证件一起被偷了,回不去酒店。他见她可怜,帮她报了警,又请她吃了顿饭。后来她主动联系他,一来二去,他们竟也聊得来。一个会一点英语,一个会一点中文,靠比划、靠笑、靠一些彼此都说不清的默契,慢慢就靠近了。他本来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久旱逢甘霖的误会,没想到今晚这场婚礼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原因。
阿米拉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一半为了你。”她说,“一半为了他。”
老韩怔了怔,苦笑了一下:“说得倒直接。”
阿米拉低头抿了抿唇,像是终于鼓起勇气,继续把自己那边的故事也往外掏。
她说自己来自孟买郊外一个普通家庭,母亲早逝,父亲常年打零工,家里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她从小就喜欢学语言,后来在翻译公司做事,接触过不少外国人,也见过很多漂在异乡、连根都扎不住的人。韩建军是她在一次义诊活动里认识的,那时候他已经很瘦,咳嗽得厉害,身上也总带着一种戒备。可每次提到“成都”两个字,他的眼神都会短暂地亮一下,像黑夜里突然闪出一粒火星。她说,韩建军给她看过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中国男孩,一个大些,一个小些,大的蹲着,小的骑在他肩上,笑得没心没肺。韩建军指着照片说,那个骑在脖子上的,是他哥哥。
老韩听到这里,胸口忽然一阵酸。他当然记得那张照片,那还是二十多年前老家院坝里照的。那时候他还年轻,韩建军也还是个小毛头,成天黏着他,连下雨都要跟着他去田埂上踩水。转眼这么多年过去,照片里的人都老了,只有那份血缘没变。
“他给你看过我?”老韩声音发哑。
阿米拉点点头。
“他还说过什么?”
阿米拉看着他,神情忽然有些复杂。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他说,他哥哥是个好人。说如果哪天有人能把他带回去,那个好人应该知道真相。可是他又说,不要告诉你们他还活着,因为他没有脸回家。”
老韩听完,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半天没有反应。他想骂韩建军蠢,骂他糊涂,骂他自作主张把一家人拖进这种局里,可骂到最后,舌头却发苦,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那一夜,老韩几乎没怎么合眼。阿米拉后来也没再提太多,只是帮他把乱成一团的桌子收拾了一下,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说如果他愿意,明天可以一起去看一看那张照片的原件,也可以先去联系那个人在孟买留下的地址。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老韩知道,这件事一旦真的迈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望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脑子里像塞着一团乱麻。窗外雨停了,空气却更湿,隐约能闻到街边夜宵摊散出来的油烟味。他忽然想起母亲今天在婚宴上的样子。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耳朵却还灵,席间拉着阿米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说这姑娘的眼睛像电影明星,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对老韩嘀咕,说可惜建军没福气,看不到哥哥成家。那时老韩还心里发酸,觉得弟弟走得太早,连自己的喜酒都没喝上。可现在,一切都像被人重新掀了一遍底。
如果韩建军真的还活着,那这二十年里,他到底是怎么过的?为什么宁愿躲在印度,也不肯回家?他怕什么?又是谁,逼得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韩翻身的时候,沙发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很多事都像是被命运提前写好了剧本,只是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年轻时穷,婚姻散了,孩子跟着前妻长大,后来一个人拉扯着半截人生,直到头发花白,才忽然又冒出这么一场婚姻。阿米拉像一场意外,建军像一场更大的意外,而这两场意外偏偏撞在一起,硬生生把他从昏昏沉沉的生活里拽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老韩是在一阵咳嗽声里醒来的。天还蒙蒙亮,成都的清晨带着一种特有的潮气,楼下已经有早餐铺子开火,油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飘着包子和豆浆的气味。阿米拉早起来了,正蹲在阳台边收拾她那只紫红色行李箱。她动作利落,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反倒比老韩镇定得多。
老韩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镜子里的男人,眼角纹路深得像刀刻,头发白了一大片,鬓角也稀疏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韩建军真的还活着,那么此刻他应该已经五十五岁了。按阿米拉说的,那个人病着,瘦着,住在孟买某个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地方,孤零零地活了二十年。
老韩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厉害。
他没再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包里。阿米拉很快给他理出一叠材料,说她知道建军住的地方,也知道他常去的一家诊所,甚至还有当时医生开的药单。她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纸上写着几个地址和一些英文药名,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说附近有一棵菩提树,门口有个水塔。
老韩看着那行字,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他问。
阿米拉沉默了一下,答得很慢。
“很差。”她说,“有肺病,咳嗽得厉害,有时候还会咳血。他很多年都没有稳定吃药。最难的时候,他住过那种很窄的小房间,连窗子都没有,晚上热得睡不着,白天又不敢出门。他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那样。”
老韩把纸折好,塞进兜里,手指捏得很紧。
“为什么不回去?”他又问。
阿米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他说自己不能回。他怕连累你们,也怕一回去,过去的事就会被翻出来。”
这句话让老韩心里猛地一缩。他隐隐觉得,这事背后不止是一次事故那么简单。韩建军当年离开西藏时,到底碰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流落到印度?又是谁让他一躲就是二十年?
这些问题像一团团散不开的雾,压在前路上。可再往前走一步,似乎就能看到答案。
老韩在成都联系签证、机票、手续的时候,阿米拉也没闲着。她忙着跟国内外贸公司的朋友打听路径,又用自己能用的渠道去查孟买那边的情况。老韩母亲那边,他一直没敢把真话说出来,只告诉她阿米拉想回去办点事情,他陪着去一趟。老太太一听,反倒挺高兴,说新婚夫妻就该多走走。她还特意嘱咐老韩,要把阿米拉照顾好,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老韩听着,心里又酸又暖。母亲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脑子却还清楚,只是她要是知道建军可能还活着,怕是先要激动得睡不着。他不敢现在说,怕老人家一下子承受不住。
等签证下来那几天,老韩白天跑手续,晚上回家陪阿米拉和母亲吃饭。老太太很喜欢阿米拉,虽然两个人说话费劲,但她总能从动作和表情里看出阿米拉的善意。阿米拉也聪明,学东西快,几天下来就把“辣不辣”“要得”“慢点吃”这些词学得有模有样,常常把老太太逗得开怀大笑。
老韩坐在一旁看着,心里逐渐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明前些天自己还只是一个快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男人,怎么忽然间就要飞到印度,去找一个早被认定死亡的弟弟?这事荒唐得像别人家的故事,可偏偏又发生在他身上。
出发前一天晚上,老韩几乎没怎么睡。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好,药瓶、护照、现金、证件复印件,全都装进深色的包里。阿米拉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收拾,忽然问了一句:“你害怕吗?”
老韩停了停,没急着答。
害怕吗?当然害怕。怕这趟去一无所获,怕见到的不是弟弟,怕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二十年的缺席。可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韩建军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想知道那个叫秦什么的人到底在西藏那次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怕。”他最后还是承认了,“但是得去。”
阿米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把一块薄毯叠好放进包里,又把几个小药盒分门别类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里。她做这些时动作很熟练,像是早就习惯了照顾病人,也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陪着他走这一段路。
第二天,他们从双流机场出发。候机大厅灯光明亮,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登机信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老韩拖着行李,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他是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兔子。阿米拉站在他旁边,神情却比他镇定得多。她甚至还回头安慰他说,孟买很热,到了那边不要急,慢慢来。
飞机在空中飞了很久,先经停别的城市,再转往印度。老韩一路上没怎么睡,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闪现那张照片。每一次想到照片上的“韩建军”三个字,他心口都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
到孟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机场外头扑面而来一股又热又潮的气息,混着香料、尾气和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海风味道,和成都的清爽完全不同。老韩一出机场就出了一身汗,衬衫瞬间贴在背上。街上喇叭声乱成一片,车流像一锅滚开的水。阿米拉熟练地跟司机谈价格,老韩听不懂,只能看着她一边说一边比手势,最后终于把车定下来。
他们先去了一家不大的旅馆。房间里的床单有些发旧,但还算干净,墙角贴着一小张褪色的印度女神像。老韩站在窗边,看着外头密密麻麻的房顶和一盏盏昏黄的灯,觉得这个城市像一张永远也铺不平的旧地图。和成都比,这里显得更热、更吵、更拥挤,也更难让人藏身。
第二天一早,阿米拉带他去达拉维。
那个地方老韩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知道是孟买著名的贫民区。可真正走进去,他才明白“贫民区”三个字远比想象中更沉重。狭窄的巷子里,棚屋紧紧挨着棚屋,铁皮、塑料布、木板交错搭出一层层阴影。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纠缠不清,脚下路面潮湿泥泞,空气里充满了下水道、垃圾、咖喱和灰尘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孩子们光着脚从他们身边跑过,妇女们坐在门口捡菜,男人们蹲在地上修鞋、修电器、修命运。老韩在这样的地方显得太突兀了,像一块硬生生塞进沙土里的石头。
阿米拉带着他在巷子里绕了很久,停下来问了几次路。她越走越沉默,老韩则越走越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盼着见到韩建军,还是害怕真的见到。几十年的想象和猜测,在这一刻都像快要撑破的布袋,只剩最后一点缝隙。
终于,他们在一棵很大的菩提树前停下。树干粗糙,枝叶遮出一片阴凉,气根垂落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旁边有一间极小的铁皮屋,门是虚掩着的,门口摆着一双旧拖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
阿米拉回头看了老韩一眼,眼神复杂得让人说不清。然后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先是一阵长长的咳嗽声,接着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气。阿米拉用印地语说了一句什么,里面沉默了很久。老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手心全是汗。
门终于被从里面慢慢拉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枯瘦发黑的手,指节凸起,骨头像是直接撑在皮肤下。随后,一个身形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光着上身,胸口和肩膀上布满了暗色斑点,皮肤皱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乱蓬蓬地垂着,像荒草。可即便如此,老韩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韩家的眼睛。
眼型,神色,左边嘴角微微上翘的习惯,都和记忆里那个背着书包跟他到处跑的小弟几乎没有区别。
老韩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晃了晃。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硬物,半天才挤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呼唤。
“建军?”
门口那人怔住了。他先是盯着老韩看,像在辨认一个已经从记忆里走远太久的人,随后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下一秒,他像是没站稳,身体顺着门框缓缓往下滑,嘴里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老韩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抱住那具瘦得惊人的身体,只觉得怀里轻得可怕,隔着皮肤都能摸到一根根清晰的骨头。韩建军的身体烫得厉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一片风一吹就要碎掉的叶子。可就在这副几乎被病痛掏空的躯壳里,那双眼睛还活着。
“哥……”韩建军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咋来了……”
老韩再也撑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过失业,经历过离婚,经历过女儿不在身边,经历过母亲病痛,经历过无数次想哭却忍住的时刻,可这一刻,他却像个小孩一样,抱着弟弟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膀,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阿米拉站在一旁,悄悄转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神情很轻,却又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亲手把一根绷了很多年的线接上了。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韩建军扶进屋里。那间屋子小得可怜,几乎一眼就能看完。里面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木箱,墙边堆着几个塑料桶,角落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墙上甚至还贴着一张旧报纸,日期已经模糊了。老韩凑过去看了两眼,心头顿时发紧。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报纸,年份正是韩建军离家那一年。
屋里药味很重,混着汗味和潮湿的霉味。老韩把弟弟扶到床上,刚坐下,就看见他又开始咳,咳得弯下腰去,整个人几乎要折起来。嘴角有鲜红的血丝渗出来,刺得老韩眼睛生疼。他连忙从包里翻出纸巾和水递过去,阿米拉则蹲下身,熟练地帮忙整理床边那几板药。
“你怎么成这样了?”老韩声音都变了,“不是让你好好吃药吗?”
韩建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他先是摇头,后又低下去,沉默了好久,才挤出一句:“我没脸回去。”
这句话一下子把老韩心里的火拱了起来。他压了这么多年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炸开,骂人的话冲口而出,甚至顾不上弟弟现在病得像根枯枝。
“你放哪门子的屁!”老韩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没脸回去?你晓得妈为你哭成啥样了吗?你晓得我们以为你死了多少年吗?你到底做了啥子见不得人的事,要躲到印度来死!”
韩建军闭了闭眼,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却没有立刻说出来。阿米拉见状,轻声劝老韩先让他喘口气,随后给他喂了几口水。过了很久,韩建军才慢慢开口,把那场埋了二十年的旧事,一点一点往外说。
原来,当年在西藏,工程队里确实出了事故,但事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那时候队里来了一个外头的包工头,姓秦,平日里仗着自己有人,克扣工钱,欺负下面的人,还对一个做饭的藏族姑娘动手动脚。韩建军看不过去,跟他狠狠干了一架。秦某当场放话,说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没过几天,他们一支勘测队进山,遇上了严重滑坡,十几个人没能回来。韩建军侥幸活了下来,却听说有人在山下已经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他卷款逃跑,说他害死了人,说他是畏罪潜逃。
“我没拿钱。”韩建军说到这里时,嗓子又哑了一分,“我真的没拿。可我不敢回去。我怕他们找你,找妈,找家里麻烦。那会儿我命是捡回来的,人也吓傻了。我一路跑,先去了边境,后来辗转才到了印度。”
老韩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圈。原来不是弟弟不想回,而是他一直活在恐惧里。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背负着冤屈和害怕,把自己硬生生逼成了异乡的流浪者。老韩想到这里,心里那股怒气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种迟到太久的心疼。
“你个傻子。”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明显软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给家里来个信?你让妈怎么办?”
韩建军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怕回不来。我怕连累你们。”
阿米拉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像是早就知道这段往事有多沉,也知道这家人这些年有多苦。她后来告诉老韩,韩建军这些年在印度换过很多地方,做过搬运工,干过小工,也在厨房洗过盘子。他怕别人的眼神,怕被追问身份,怕一旦暴露,就会牵出一串自己承担不起的事。所以他一直躲,一直藏,直到病重得再也藏不住,直到几乎快把自己熬干。
接下来的几天,老韩和阿米拉几乎没有离开过达拉维。他们带韩建军去看了医生,医生检查后说是肺结核,已经拖了很久,再不认真治疗,后果会很麻烦。老韩一听就急了,硬是把身上带来的钱全掏出来,又托阿米拉去买更好的药。阿米拉也很能干,一边照顾韩建军,一边替老韩联络大使馆、跑材料、打电话、问手续,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
老韩则一边照顾弟弟,一边开始联系国内的亲戚、街道、派出所,想办法证明韩建军的身份和当年的户籍记录。他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在那头听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连问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小叔居然还活着。老韩叮嘱她先不要告诉奶奶,等他们把人带回去再说,不然老人家受不住。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韩建军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慢慢好了一些,至少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了。他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坐在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