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艾伦·霍尔那天,成都刚下完一场小雨,机场高速两边的银杏叶湿漉漉的,像刚洗过。
旅行社老板提前给我打了三遍电话。
“晓棠,这单你一定稳住。美国来的,做医疗器械起家的,身家很高,脾气不算差,就是规矩多。第一次来成都,旅游七天,别出岔子。”
我说:“行程我看了,酒店、车、餐厅都确认过。”
老板还是不放心:“他助理说了,不要购物,不要合影,不要媒体,不要安排乱七八糟的应酬。还有,他不喜欢别人一直提醒他有钱。”
我当时笑了一下:“那他来成都,算是来对了。我们这儿的人,喝茶的时候连老板是谁都懒得问。”
下午三点,我在天府机场接到他。
艾伦六十二岁,个子很高,头发银白,穿一件深灰色薄风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理,推着两个黑色行李箱。箱子上没有夸张的标志,皮面却一看就贵。
他摘下墨镜,跟我握手。
“你是林晓棠?”
他的中文发音生硬,却听得出认真练过。
“是,我是你这七天的中文向导。”我说,“欢迎来成都。”
他点点头,没有多余寒暄,只看了一眼表。
“从现在开始,我有七天。第七天下午五点的航班回纽约。行程不要超时,也不要临时增加商业会面。”
他的助理把平板递给我,上面是细到分钟的安排。
第一天入住酒店,晚餐在米其林餐厅。
第二天熊猫基地,宽窄巷子。
第三天杜甫草堂,武侯祠,锦里。
第四天都江堰,青城山。
第五天博物馆和川剧。
第六天人民公园,太古里。
第七天自由活动,送机。
我看完,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的行程很漂亮,也很安全,可不像来成都,像来检查成都。
上车后,他坐在后排,助理坐副驾。我刚想介绍天气,他先开口。
“林小姐,成都人为什么总说‘慢慢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刚落地就听见了?”
“过海关时,一个工作人员帮我指路,说慢慢来。我不明白。机场不是应该快一点吗?”
我说:“在成都,‘慢慢来’不一定是让你慢。它有时候是让你别慌。”
他低头看表:“我不习惯不慌。”
我没接话。
车开到酒店门口时,门童已经等着。套房在顶层,能看见半座城。艾伦站在落地窗前,看远处灰蓝色的天。
助理问:“霍尔先生,晚餐六点半,我已经确认餐厅。”
艾伦却转头看我:“林小姐,你平时下班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看情况。面,抄手,火锅,串串。”
“今晚我想吃你会吃的东西。”
助理立刻皱眉:“先生,餐厅已经订了,而且食品安全……”
艾伦抬手打断他:“我不是来成都吃纽约也能吃到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对他的印象稍微改了一点。
我想了想,说:“那去我家楼下吃抄手。店不大,环境普通,但是干净。”
助理明显不赞成。
艾伦却已经拿起风衣:“走。”
那家抄手店在玉林一条老街上,门脸小,桌子只有六张。老板娘认识我,一看我带了个外国人,笑着招呼:“晓棠,带朋友来嗦?”
我说:“王姨,三两红油抄手,一碗甜水面,少放辣。”
艾伦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问:“‘少放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给你留条活路。”
他没听懂,助理笑出了声。
抄手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的,葱花浮在面上。艾伦拿勺子舀了一颗,刚咬开,眉头就猛地皱起来。
“Hot。”
我把纸递给他:“辣吗?”
他点头,鼻尖冒汗。
老板娘赶紧倒了杯豆浆:“哎哟,慢点吃,外国朋友不要逞强嘛。”
艾伦捧着豆浆喝了一口,脸被辣得通红,却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商务场合那种礼貌的笑,是一个人被辣得没办法,只能认输的笑。
吃到一半,旁边桌两个大爷在摆龙门阵。
一个说:“今天股票又跌。”
另一个慢悠悠地夹起一颗花生米:“跌就跌嘛,明天太阳照样出来。”
艾伦听不懂,问我他们在说什么。
我翻译给他。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油,轻声说:“在美国,我的公司股价跌一个点,二十个人半夜给我打电话。”
“你会接吗?”
“以前会。”他说,“现在也是。”
“那这七天呢?”
他没回答。
吃完饭,他坚持自己付钱。王姨收了六十八块,还送他一碗冰粉。
艾伦拿着小碗,认真问:“这是礼物,还是账单漏了?”
王姨听不懂,笑眯眯地冲他摆手:“送你的,第一次来成都嘛。”
我翻译后,艾伦看着那碗冰粉,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她高兴。”
他像听见了一个很难理解的答案。
那天晚上送他回酒店,他在电梯口停住。
“林小姐,明天行程可以改吗?”
“你想改哪里?”
“我不想按分钟走。”他说,“我想知道,成都人一天怎么过。”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只要七天。七天以后,我还是要回去。”
我说:“那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人民公园。”
第二天早上,助理已经准备好车和英文讲解资料。
艾伦却只带了一顶鸭舌帽,穿了双运动鞋。
人民公园九点多已经热闹起来。
湖边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打太极。鹤鸣茶社里坐满了人,竹椅子一排一排,盖碗茶摆在桌上,水汽往上飘。
艾伦站在门口,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问:“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是。”
“他们不用工作?”
我说:“有的人退休了,有的人休息,有的人下午上班,有的人就是想喝杯茶。”
他又问:“喝茶要多久?”
“看心情。半小时也行,一下午也行。”
他像被一下午这三个字吓住了。
我给他点了茉莉花茶。他学着旁边大爷的样子,左手扶盖,右手端碗,结果第一口就烫到了舌头。
旁边穿白背心的大爷笑起来:“慢点,盖碗茶不是咖啡,不能一口闷。”
我翻译给艾伦。
他把茶碗放下,也跟着笑。
没过多久,采耳师傅背着工具箱过来。艾伦看见那一排细长的工具,整个人往后靠。
“这是什么?”
“采耳。”
“把金属放进耳朵?”
“对。”
“不。”
他说得很坚决。
十分钟后,他坐在竹椅上,一动不敢动,采耳师傅轻轻敲着音叉。
他闭着眼,眉头慢慢松开。
我坐在对面喝茶,看到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他不再看表,也没问下一站。
旁边有个小男孩拿着泡泡机跑过来,泡泡飘到艾伦面前。艾伦伸手碰了一个,泡泡破了,他愣了下。
小男孩咯咯笑:“爷爷,你输了。”
艾伦听不懂,却也笑了。
小男孩的奶奶坐过来,问我:“这是你外宾朋友嗦?一个人来耍啊?”
我说:“对,美国来的,第一次来成都。”
奶奶对艾伦比了个大拇指:“成都好耍,安逸得很。”
我给艾伦翻译。
他重复:“安逸?”
“舒服,放松,心里踏实。”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
安逸。
安逸。
下午从公园出来,原本该去宽窄巷子,他却说想走路。
我们沿着小街慢慢走。路边有卖锅盔的,有修鞋的,有老人在树下打麻将。艾伦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他看见一家照相馆门口挂着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穿着旧式衣服,坐得端端正正。
他站了很久。
我问:“你想进去看看?”
他说:“我女儿小时候,我很少陪她照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家里人。
我没有追问。
他自己接着说:“我有一个女儿,格蕾丝。她三十八岁,有个五岁的女儿。我每年给她们很多礼物,可她们不太需要我。”
“她们不需要礼物?”
“也许是不需要我用礼物代替出现。”
这句话说完,他把帽檐压低,继续往前走。
中午我带他去吃豆花饭。他学着蘸辣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肯换清汤。
“为什么不换?”
他说:“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第三天一早,我们去了熊猫基地。
艾伦原本对熊猫没什么期待。他说在照片里看过很多次。
可真正看见一只圆滚滚的熊猫抱着竹子坐在那里,他站住不动了。
那只熊猫慢吞吞地剥竹叶,吃两口,停一下,像全世界都与它无关。
艾伦看了十几分钟。
身后的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还在看。
我提醒:“我们可以去看幼年熊猫。”
他说:“再等一下。”
“等什么?”
“等它吃完。”
我笑了:“它可能吃很久。”
“没关系。”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稀奇。
以前他每隔二十分钟就会问行程,现在他愿意等一只熊猫吃完竹子。
后来我们去了文创店。他拿起一个熊猫发卡,看了半天。
“这个适合五岁女孩吗?”
“很适合。”
“我外孙女莉莉喜欢动物。”他说,“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上一次见她,她三岁。”
我说:“那可以打个视频问问。”
他手指停在手机上。
“现在纽约是晚上。”
“晚上九点多,不算太晚。”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屏幕里出现一个小女孩,头发乱乱的,穿着睡衣。她看见艾伦,喊了一声:“Grandpa?”
艾伦的背一下挺直。
他平时在电话会议里能毫不迟疑地说几十分钟,可那一刻,他竟然卡住了。
我站远了些。
他举起熊猫发卡,用很慢的声音说:“Lily, do you like pandas?”
小女孩一下子精神了:“Panda! Where are you?”
“Chengdu. In China.”
“Can I go?”
艾伦怔了怔。
屏幕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他女儿格蕾丝:“Lily, grandpa is busy.”
小女孩嘟囔:“Grandpa is always busy.”
艾伦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我会让助理安排”。
他只是轻声说:“This time, I am not busy.”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格蕾丝拿过手机,出现在屏幕里。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也有些意外。
“Dad, are you okay?”
艾伦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屏幕。
“I am in Chengdu for seven days. I think… I should have taken vacations earlier.”
格蕾丝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她说:“Enjoy it.”
电话挂断后,艾伦买了那个熊猫发卡,又买了一只小熊猫玩偶。
助理想刷卡,他却自己拿出人民币。
“我自己买。”他说。
中文说得不准,却很认真。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杜甫草堂。
竹影很静,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艾伦站在茅屋前,看着低矮的屋檐,问我:“这个诗人很穷吗?”
“有过很难的时候。”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记得他?”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他写出了很多人的难。”
艾伦沉默。
走到一处石碑前,他忽然说:“林小姐,富有的人也有难,只是说出来的时候,听上去像抱怨。”
我看着他。
他苦笑:“你也这么想,对吗?”
“我只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处。但有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没钱会让很多问题更难。”
他说:“这是我在成都听到最诚实的话。”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锅底一端上来,红油翻滚,花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艾伦一开始很谨慎,筷子夹着毛肚,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捞。我教他“七上八下”,他认真数着,像做实验。
邻桌几个年轻人给他鼓掌。
他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
吃到最后,他已经能自己烫鸭肠,还学会了说“巴适”。
老板听见外国人说巴适,笑得不行,送了一盘小酥肉。
艾伦看着那盘小酥肉,问我:“又是因为高兴?”
“对。”
他夹了一块,慢慢吃完,说:“成都人表达喜欢,很直接。”
我说:“也不全是。有时候也拐弯。”
“比如?”
“比如让你多吃点,就是觉得你顺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堆满的碗,笑着摇头。
第四天,我们去了都江堰。
出发前,助理接到纽约那边电话,说董事会临时有会议,希望艾伦晚上参加。
助理压低声音讲了很久。
艾伦站在车边,听完后问:“必须我参加吗?”
助理说:“他们希望您在。收购案还有几个问题。”
艾伦看向我:“今晚几点?”
我说:“按原行程,晚上回成都大概七点半。”
助理立刻说:“先生,我们可以取消青城山,下午回酒店,您正好开会。”
艾伦没马上回答。
那天都江堰雾气很重,岷江水从远处涌来,却不乱。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几千年的水利工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给他讲李冰父子。
他说:“他们让水听话。”
我摇头:“不是让水听话,是知道水往哪里走,然后顺着它。”
他看了我一眼。
“顺着它?”
“水堵死了会冲垮,放任也会泛滥。都江堰厉害,是分流,是借力。”
艾伦站在桥上,风把他的风衣吹起来。
他低声说:“我这一生都在堵水。”
我没听清:“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
中午在景区外吃凉粉,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动作麻利。她看见艾伦不会用筷子夹凉粉,直接递了个勺子。
“外国朋友莫急,吃东西也讲缘分,夹不起来就舀嘛。”
我翻译后,艾伦笑了很久。
下午去青城山时,山路湿滑。艾伦走到半路,膝盖有点吃不消,速度慢下来。
助理马上说:“先生,我们下山吧,会议更重要。”
艾伦扶着栏杆,喘了口气。
这时旁边一个卖竹杖的老伯递来一根竹杖。
“拿到,山路不好走。”
助理准备付钱。
老伯摆手:“不用,走完还我就是。老外第一次来成都,不能摔跤。”
艾伦听完翻译,拿着那根竹杖,表情很复杂。
“他不认识我。”
“当然不认识。”
“那为什么借给我?”
“怕你摔。”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走到半山亭子时,雨停了。山里雾气散开一点,树叶上挂着水珠。
艾伦坐在长椅上,摸着那根竹杖。
“林小姐,把今晚会议推迟到明天。”
助理愣住:“先生,他们都在等。”
艾伦说:“那让他们等。”
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助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后去旁边打电话。
艾伦望着山下,忽然说:“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让会议等我。”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有点害怕。”
我说:“害怕也正常。你以前一直跑,现在停一下,腿会不知道怎么站。”
他笑了:“成都人说话都这么会拐弯吗?”
“也不是。你运气好,遇到我这个会收费的。”
他笑出了声。
下山时,他把竹杖还给老伯。老伯看他走得稳,点点头:“下回再来,还找我。”
我翻译成英文。
艾伦却用中文慢慢说:“下回,来。”
老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要得。”
那根竹杖还回去的时候,艾伦手指松得很慢。
第五天,我没有带他去高档餐厅,也没有去太古里。
我带他去了我妈家。
那是艾伦自己要求的。
前一天回成都的路上,他问我:“你说成都人让喜欢的人多吃点。我想知道,普通家庭的一顿饭是什么样。”
我说:“我妈做饭不错,但她不懂英文,也不知道你是谁。”
他说:“最好。”
我妈住在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艾伦爬到三楼就开始喘,助理在后面提着礼物盒,也喘得不轻。
我妈打开门,看见艾伦,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拖鞋拿出来。
“哎呀,这么高的外国客人,进来进来。”
艾伦低头换拖鞋,那双大脚穿我爸旧拖鞋,后跟露出来一截。
他站在客厅里,有点拘谨。
我妈端来茶,又端水果,嘴里不停说:“坐嘛,莫客气。晓棠说你不能吃太辣,我今天少放点。”
我一句句翻译。
艾伦坐在小木凳上,看着阳台上晒的萝卜干、墙上的旧日历、电视柜上的全家福。
他看见照片里我爸,问:“你的父亲?”
“嗯,去世五年了。”
他说了声抱歉。
我妈在厨房喊:“晓棠,喊客人剥蒜嘛,坐起也尴尬。”
我笑了,把一小碗蒜放到艾伦面前。
“我妈让你帮忙。”
助理立刻说:“霍尔先生不需要……”
艾伦已经拿起一瓣蒜。
他剥得很慢,蒜皮粘在手上。他皱着眉,像在处理一份难懂的合同。
我妈从厨房探头看他,乐了:“可以可以,剥得干净。”
艾伦听我翻译后,背都挺直了一点。
那顿饭很普通。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回锅肉,炝炒莲白,还有一锅萝卜排骨汤。
艾伦每一道都尝,辣了就喝水,烫了就吹一吹。我妈不停给他夹菜,他碗里很快堆起来。
“告诉他,多吃点,瘦。”我妈说。
我看着艾伦那高大的身板,忍住笑翻译。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She thinks I am thin?”
“在中国妈妈眼里,客人都瘦。”
吃完饭,艾伦主动把碗端进厨房。
我妈吓了一跳:“放到放到,哪有客人洗碗的。”
艾伦却问我:“我可以洗吗?”
“可以,但你洗不干净我妈会返工。”
他认真挽起袖子。
水龙头哗哗响。他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弯着腰洗碗,动作笨拙,却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
助理在客厅看着这一幕,表情像看见公司董事长去门口发传单。
饭后,邻居张嬢嬢来串门,看见艾伦,眼睛一亮。
“晓棠,这是哪个?”
我说:“美国朋友,姓霍尔。”
张嬢嬢听成了“何”,立刻说:“老何啊?来来来,打麻将三缺一。”
于是美国富豪艾伦·霍尔,在成都第五天下午,被一群嬢嬢叫成“老何”,按在麻将桌前学打麻将。
他连筒条万都分不清,却记牌记得快。
张嬢嬢拍桌子:“老何可以哦,有点天赋。”
艾伦听见“老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我解释这是她们给他取的中文称呼,他忽然笑了。
“老何。”他重复了一遍,“这听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你不喜欢?”
他摇头:“我喜欢。”
那天下午,他输给张嬢嬢二十六块钱。张嬢嬢把钱收得理直气壮,还送他一包自家做的怪味胡豆。
艾伦拿着胡豆,又问:“这是安慰奖吗?”
我说:“这是成都社交。赢你的钱,请你吃零食。”
他笑着把胡豆放进口袋。
傍晚,格蕾丝的视频电话打来。
这一次不是艾伦打过去,是她打来的。
艾伦看着屏幕,竟然先整理了一下衣领。
格蕾丝问:“Dad, are you playing Mahjong?”
莉莉在旁边喊:“Grandpa, show me panda!”
艾伦把熊猫玩偶拿出来,又拿出发卡。
小女孩开心得在床上跳。
格蕾丝看着他身后的麻将桌、晾衣架和我妈家墙上的福字,问:“Where exactly are you?”
艾伦说:“At a friend‘s mother’s home.”
说完,他顿了顿,像自己也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朋友。
他把我和我妈叫成朋友,而不是服务人员。
视频里,格蕾丝沉默几秒,轻声说:“You look different.”
艾伦问:“Better or worse?”
“Less lonely.”
他没有说话。
我妈听不懂英文,却看出气氛,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
“跟娃娃说,来成都耍嘛,外婆给她煮汤圆。”
我翻译后,莉莉在屏幕里问:“Can we really come?”
艾伦看着女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安排私人飞机,没有用钱解决答案。
他只是说:“If your mother says yes, I will make time.”
格蕾丝看着他,眼神软了一点。
“Then make time first,”她说。
电话挂断后,艾伦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我妈小声问我:“是不是想家了?”
我说:“可能是。”
我妈点点头,把一袋手工汤圆塞给他。
“带回酒店当夜宵。”
艾伦接过袋子,双手拿着,像拿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第六天,助理的焦虑明显加重。
纽约那边的会议推迟到早上,艾伦在酒店开了两个小时。会议结束后,他脸色不太好。
我在大堂等他。
他下来时,助理跟在后面,低声说:“先生,董事会希望您提前回去。今晚有一班航班可以转机。”
我听见了,但没插话。
艾伦看向我:“今天原本去哪里?”
“金沙遗址博物馆,下午川剧,晚上锦江边走走。”
助理说:“这些可以下次。”
艾伦没有回答。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边一辆电瓶车慢悠悠骑过。车后座坐着个小女孩,抱着一把芹菜,笑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第六天如果提前离开,还是七天旅行吗?”
我说:“不算。”
他转头对助理说:“告诉他们,我按原计划第七天下午回去。”
助理急了:“先生,市场不会等。”
艾伦第一次在我面前沉下脸。
“市场从来没有等过我。我的家人也没有一直等到我。”
助理不说话了。
那天在金沙遗址,他看太阳神鸟金饰看了很久。
展柜里的金片很薄,灯光照着,四只鸟围着太阳飞。
艾伦问:“它为什么这么小,却这么重要?”
我说:“因为它留下来了。”
他点点头。
“人也一样吗?”
“什么?”
“不是越大越重要。能留下来的,才重要。”
我没有回答。
下午看川剧,变脸演员从台上一转身,脸谱一张张变,艾伦身体往前倾,像孩子一样睁大眼。
旁边小朋友鼓掌,他也跟着鼓掌。
散场后,他问我:“他们怎么做到的?”
“秘密。”
“多少钱可以买到这个秘密?”
我笑:“这个可能买不到。”
他也笑:“很好。”
晚上我们沿着锦江走。
安顺廊桥的灯亮起来,水面一片金色。河边有人弹吉他,有情侣拍照,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艾伦买了一杯酸梅汤,喝了一口,皱眉,又喝了一口。
“酸。”
“还喝?”
“酸得有意思。”
我们坐在河边长椅上。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又按灭。
“我曾经以为,人生最重要的是不能停。”他说,“公司上市那天,我妻子问我能不能陪她吃顿晚饭。我说等忙完。后来她不再问了。”
我安静听着。
“离婚的时候,她说她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我的日程表。我当时不理解。我给了她房子、基金、最好的医疗保险,我以为那就是爱。”
“现在呢?”
他看着河水。
“现在我在你母亲家剥蒜,在人民公园喝一下午茶,在山上因为一根竹杖感动。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效率低,是我太久没有认真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
“林小姐,你知道吗?这六天,没有人问我公司市值,没有人让我签文件,没有人因为我的名字靠近我。你妈妈叫我吃饭,张女士赢我二十六块钱,那个老伯借我竹杖。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知道你是老何。”
他笑了,眼眶却红了。
“是。老何。”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酒店。他在门口停住,对我说:“明天不要安排自由购物。我想再去人民公园,再去你家楼下那家抄手店。然后去机场。”
“好。”
他点点头,走进电梯。
门快关上时,他又说:“林小姐,明天是第七天,对吗?”
“对。”
他轻声说:“太快了。”
第七天早上,成都出了太阳。
不是很亮的那种,是雾气里透出来的柔光,照在人身上,不刺眼。
艾伦下楼时,已经把西装换成了那件浅蓝色棉麻衬衫,是昨天在小店买的。助理说那件衣服不适合长途飞行,他没理。
我们先去了人民公园。
还是那家茶社,还是竹椅子和盖碗茶。
卖茶的大姐认出他:“老何又来啦?”
艾伦听懂了“老何”,立刻抬手打招呼。
“我来喝茶。”
四个字说得歪歪扭扭,茶社大姐笑得直拍桌子。
他坐在第一天坐过的位置上,要了一杯茉莉花茶。这次他没有烫到舌头,也没有频繁看表。
采耳师傅路过,问他还来不来。
艾伦想了想,说:“来。”
他靠在竹椅上闭着眼,风从树叶里穿过来,阳光碎碎地落在他脸上。
助理站在一边,小声提醒:“先生,十二点前要回酒店整理行李。”
艾伦闭着眼说:“还有时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我忽然觉得这七天没有白过。
离开茶社时,张嬢嬢竟然也在公园。她和几个老姐妹摆了张小桌打麻将,看见艾伦,立刻招手。
“老何!来不来?今天赢回来!”
艾伦笑着走过去,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六块钱。
我问:“你干什么?”
“还没赢回来。”他说,“先准备。”
张嬢嬢听我翻译完,笑得直不起腰。
当然,机场不能耽误,他只坐了二十分钟。
临走时,张嬢嬢塞给他一小包花椒。
“带回去,闻到味道就想起成都。”
艾伦双手接过:“谢谢。”
中午,我们去了第一晚那家抄手店。
王姨看见他,笑着问:“今天吃三两还是四两?”
艾伦听不懂,但他记得“三两”。
“三两。”他说。
王姨惊喜得不行:“可以哦,都会点菜了。”
这次他吃红油抄手,没再辣得满脸通红。虽然还是出汗,但能慢慢吃完。
他还主动要了一碗冰粉。
王姨说:“这个不送了哈,今天收钱。”
艾伦听完翻译,认真点头:“应该。”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小店墙上那块旧钟,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看着王姨一边收钱一边跟熟人开玩笑。
“林小姐,我可以买下这家店吗?”
我心里一紧。
这问题太像有钱人的本能了。喜欢什么,就想买下来。
王姨听不懂,还在擦桌子。
我看着他,说:“你可以买下房子,也可以买下招牌。但你买不下王姨为什么送你第一碗冰粉。”
艾伦怔住。
过了几秒,他慢慢点头。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王姨面前,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抄手,很好。冰粉,很好。谢谢。”
王姨乐得合不拢嘴,往他手里塞了一瓶自家熬的辣椒油。
“带回去,想成都了就拌面吃。”
艾伦看着那瓶辣椒油,眼神一下软了。
“又是因为高兴?”他问我。
“对。”
他把辣椒油放进行李袋最里面,像怕磕着。
下午两点,我们回酒店拿行李。
助理已经把所有东西打包好,车也等在门口。艾伦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是高楼,近处是树,街上车流慢慢往前挪。
他忽然问:“如果一个人想在成都住一个月,需要做什么?”
助理愣住:“先生?”
艾伦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我说:“看你住哪里。酒店、公寓、民宿都行。如果你想像普通人一样住,就租个小房子,自己下楼买菜,自己找地方喝茶。”
“难吗?”
“不难。难的是你有没有时间。”
他把这句话收下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很安静。
车窗外,成都一点点往后退。街边的火锅店还没开门,茶馆已经坐了人。小区门口的嬢嬢提着菜,年轻人骑车赶路,太阳被云遮住,又慢慢露出来。
快到机场时,格蕾丝打来电话。
艾伦接起。
她问:“Dad, when will you be back?”
他看了看我,又看着窗外。
“Tomorrow your time.”
莉莉在电话那头喊:“Grandpa, bring panda!”
艾伦笑了:“Yes. And chili oil, but not for you.”
格蕾丝也笑了一声。
然后她说:“I checked flights. Maybe Lily and I can visit Chengdu next spring, if you still want us to.”
艾伦握着手机的手明显收紧。
他没有马上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他说。
这两个字,是中文。
格蕾丝听不懂,问:“What?”
艾伦换回英文:“I want that very much.”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半天没放下。
机场出发层人很多。
助理去办托运,我陪艾伦站在旁边。广播一遍遍响,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滚过,旅客来来往往。
艾伦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本该进贵宾厅休息,可他没有动。
他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看飞机一架架停在远处。那瓶辣椒油被他亲手放进随身包里,熊猫发卡和玩偶在另一个袋子里。
我提醒:“霍尔先生,差不多该过安检了。”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林小姐,我想说一句中文,你听听对不对。”
“你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机场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还是那个美国富豪,穿着昂贵的鞋,身后有助理,有公司,有纽约等他回去。
可那一刻,他眼里没有那些东西。
他像第一天在抄手店被辣得发笑的客人,像人民公园里学喝盖碗茶的老何,像我妈厨房里笨手笨脚剥蒜的人。
他慢慢开口:
“在这儿,我舍不得走。”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中文能把心里的东西说得这么准。
助理拿着登机牌回来,听见这句话,也停住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他说“舍不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不是客套。
他的手指捏着护照,拇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眼睛看向安检口,又移回玻璃窗外。那种犹豫,不是怕坐飞机,而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要离开什么。
“是舍不得成都,还是舍不得这七天?”我问。
他想了很久。
“都有。”他说,“我舍不得茶馆的椅子,舍不得你母亲的汤,舍不得王姨的冰粉,舍不得张女士赢我的二十六块钱。也舍不得那个不用证明自己很重要的我。”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我来之前,以为七天太长。现在才知道,七天只够让我刚刚学会慢下来。”
我说:“那就下次再来。”
他看着我:“如果我回去以后又变回去了呢?”
“那就把花椒拿出来闻闻。”
他笑了,眼角却有点湿。
我接着说:“再不行,就给张嬢嬢打视频,让她催你回来赢那二十六块钱。”
这次他真的笑出了声。
助理看了看时间,小声提醒:“先生,该走了。”
艾伦点头,却没有马上进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下意识摆手:“导游费用旅行社已经收过了。”
他说:“不是小费。”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用英文写着几行字,是一份明年的行程请求。
三个人。
艾伦,格蕾丝,莉莉。
时间:春天。
要求:不要商务安排,不要豪华晚宴,要人民公园喝茶,要熊猫基地,要去林女士母亲家吃饭,如对方愿意。
最后一行,他用中文写得歪歪扭扭:
老何回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我妈肯定愿意。”我说,“但她会让你继续剥蒜。”
“我练习。”他说。
安检口前,他回头看了很久。
我朝他挥手。
他也挥手,动作有点慢。
走进去几步后,他又停下,隔着人群对我说:“林小姐,告诉成都,我会回来。”
我笑了:“成都听见了。”
他这才转身。
那天下午五点,飞往纽约的航班准时起飞。
我站在机场外,看着一架飞机冲上云层。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艾伦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瓶王姨给的辣椒油放在飞机小桌板上,旁边是熊猫发卡和一包花椒。
下面一句中文:
“我还没走远,就已经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