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专门腾出几天,去了一趟郑州,讲一句心里的实话,这一座城市,把我这个外地来的人,结结实实地"镇"了一下。
出门以前,说来是有点惭愧的,对郑州的认识非常有限,脑子里只记得它是河南的省会,别的,几乎讲不出来。
有一位朋友,很早以前同我讲过一句话,他说郑州是"一座被火车拉来的城市",那个时候,并没有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里面的分量。
一直等到真的站在郑州东站宽阔的站台上,看着高铁一列接着一列,不停地驶进来又驶出去,那一个瞬间,才算是把这句话给读懂了。
古人形容中原,有"九州之中,十省通衢"的讲法,用来形容今天的郑州,客观地说,也是相当贴切的。
从交通这个角度来观察,郑州的底子其实很早就打下了。
它本来就是京广铁路和陇海铁路两条大动脉的十字交叉点,早些年铁路系统里有一个说法,叫做"北郑南株",讲的就是南北两个大枢纽。
进入高铁的时代以后,河南用了差不多十来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一张"米"字形的高铁网络给织了出来。
"一横"是徐兰高铁,"一竖"是京广高铁,其中郑州到武汉这一段2012年9月就通了车,郑州到石家庄那一段是同年12月。
"一撇"是往重庆方向的郑渝高铁,"一捺"是往阜阳方向的郑阜高铁,2019年12月开通,"一点"是往太原方向的郑太高铁。
到了2023年12月,济郑高铁全线跑通,这最后一笔"撇点"补上以后,"米"字才算是完整地写完了。
据说,全国提出要建"米"字形高铁的城市有十几个,可是真正头一个把这个形状落到实处的,是郑州,这一点,作为交通枢纽来讲,确实是有说服力的。
站在郑州东站里面,光是这个站,就有16个站台、32条到发线,人在里头走,会有一种小小的、说不太清楚的自豪感,虽然我并不是本地人。
从郑州出发,几个小时之内,北边能到石家庄、太原,西边能到西安,东边能到济南、南京,往南能到武汉、长沙,这种"想去哪就去哪"的感觉,对一个爱到处跑的人来说,是很实在的一种便利。
城市的建设水平,和交通几乎是同一个节奏在往上走的。
郑东新区那一片,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走在里面,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在中原的腹地。
可是要讲这座城市的"心脏",老郑州人多半还是会指向二七广场中间那一座塔。
这座塔建成于1971年,塔身高63米,一共14层,造型比较特别,是两个五边形拼在一起的联体双塔,在国内的建筑里面,这种样子并不多见。
塔顶上有一个钟楼,装了直径2.7米的大钟,每到整点,钟声就在这一片商圈的上空回荡,声音很宽厚,走在楼下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登上塔顶,凭栏远眺,脚底下就是郑州最热闹的商业区,正应了"登临眺望,鸟瞰市容"这一句老话,天气好的日子,据说往北还能望见黄河的方向。
二七广场这一带,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曾经是全国都有名气的商战发生地,各家商场为了拉客人,各出各的招数,热闹得很,这一段商业上的往事,本身也是城市成长的一个缩影。
从塔上下来,其实还想再往回走,往更早的年代里走一走。
很多人不太清楚一件事情,就是郑州并不是一座只有铁路的年轻城市,它的资历,其实老得吓人。
这里是一座有三千六百年历史的商都,早在商代,这一片地方就已经建起了都城,一般认为是商汤所建的亳都。
商城的遗址就在今天管城区一带,占地面积很大,最难得的是,到现在,地面上还保留着几段商代的夯土城墙,加起来大约有七公里长。
1950年,这一处遗址被发现,后来在二里岗那一带的发掘,还专门命名出了一个"二里岗文化",把郑州在中国早期文明里的位置,牢牢地钉住了。
站在那一段土城墙底下,摸一摸那种被三千多年风雨磨过的夯土,指尖是粗糙的、发凉的,讲实话,那一刻心里会安静下来,会觉得脚下这一片土,是真的很有分量。
要把郑州的"厚"看得更明白一些,有一个地方,我个人认为是必须要去的,就是位于农业路上的河南博物院。
这一个馆有一个非常实在的好处,就是免费开放,提前在网上预约就可以,对预算有限的旅行者来说,是很友好的。
它的主体建筑,造型也有讲究,是以登封那一座元代的观星台为原型来设计的,还没进门,就已经有一点历史的味道扑面而来。
馆里被大家称作"镇院之宝"的文物有好几件,每一件的来头都不小。
有一件莲鹤方壶,是春秋时候的青铜器,1923年在新郑出土,壶高一百多厘米,盖子上立着一只展开翅膀、像是马上要飞起来的鹤,那种灵动的样子,和一般人印象里青铜器的厚重、板正,是很不一样的。
还有一件妇好鸮尊,是商代的盛酒礼器,1976年在安阳殷墟的妇好墓里出土,做成了猫头鹰的形状,圆圆的、鼓鼓的,用今天的话讲,还挺"萌",可它偏偏又是三千多年前的东西。
有一件杜岭方鼎,1974年就在郑州本地的杜岭一带出土,属于商代早期的青铜重器,体量很大,站在它面前,人是会不自觉地矮下去一截的。
另外还有一支贾湖骨笛,是用鹤的腿骨钻孔做成的,距今大概七八千年,这么久远的年代,居然还能吹出音阶,这件事情本身,就让我在展柜前面站了很久。
顺便讲一句,馆里那一把玉柄铁剑,出自三门峡的虢国墓,它的意义在于,把中国人工冶铁的历史,往前推了差不多两百年,这种"改写课本"的东西,看着是很过瘾的。
看完这些,肚子也差不多饿了,接下来就要讲到郑州最让我这个南方人"服气"的一样东西——烩面。
"民以食为天",这一句话,在河南人身上体现得特别彻底,他们对面食的那种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烩面这个东西,郑州人吃了几十年,据说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慢慢兴盛起来的,最早还是饮食公司里给职工吃的伙食,后来对外营业,才一发不可收拾。
关于它的来历,民间的说法有好几种,有讲和隋末年间李世民养病有关的,有讲是从西安的羊肉泡馍一点一点演变过来的,还有一种讲法,是说早年间厨师把剩下的面加羊肉重新烩了一下,反倒更好吃,我个人觉得,这些故事真假倒在其次,能这么被人津津乐道,本身就说明这碗面在郑州人心里的位置。
正宗的做法,是拿羊骨和羊肉,加上好几味料,小火熬上四五个钟头,熬出一锅又白又浓的老汤。
面是当场拉的,师傅两只手一抖,那一片软面就被扯成又宽又薄的条,"刺啦"一下滑进滚汤里。
上桌的时候,是很大的一个海碗,汤面上浮着黄花菜、木耳、粉条、千张丝,再铺上几片炖到发烂的羊肉,热气一个劲地往上冒。
第一口汤喝下去,是那种醇厚的、带着一点点羊肉香气但是并不腥膻的味道,一路暖到胃里;面条又滑又筋道,越嚼越香,配一碟糖蒜解腻,吃到最后额头微微出汗,整个人都松快了。
这里我要讲一个很惭愧的对比,我的老家在南方,从小吃的是米饭和米粉,头一回面对这么大一碗宽面的时候,说老实话,是有一点被吓到的,心里想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结果一口接一口,汤都快见底了,这个事情让我重新认识了北方人的主食,也重新认识了"一碗面能顶一顿饭"这件事情的真实含义。
给后来人一点实在的建议:吃烩面,不必去最显眼的商业街上找,价格贵、还要排队,真正对味的,反而是那些开在支路上、居民区旁边的老馆子,招牌旧一点没关系,看它汤锅里羊肉炖得足不足,就大差不差了。
至于整个行程要怎么安排,讲一点我自己的取舍,供参考。
我个人认为的"必选课",是河南博物院,来都来了,不去看一看这座城市三千多年的家底,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建议留出大半天,最好蹭一个讲解,收获会完全不一样。
"选修课"这一档,可以放二七广场和商城的城墙遗址,一个看今天的市井热闹,一个看昨天的历史沉淀,一天之内走一走,节奏刚刚好,不必赶。
至于那些网上很火、排队很长的所谓"网红点",我的看法是,能避就避,把时间省下来,多在一条安静的支路上走一走,反倒能看到郑州真正的样子。
离开郑州那一天,又回到了郑州东站,看着满屏幕闪动的车次,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这一座城市,表面上看,是靠铁路和高铁"拉"起来的一个交通枢纽,可是真的走进去,才发现它底下压着三千六百年的城墙,碗里盛着几代人的味道。
交通的四通八达,只是它的骨架;那些老塔、老墙、老碗里的老汤,才是它的血肉。
说句不太客气的话,郑州这个"全国交通枢纽城建天花板"的名头,它是配得上的,而且,它远远不止交通这一样值得来看。
下一次,我还想再来一趟,慢慢地,把没走完的路,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