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雪山曲宗贡
从香格里拉向北,214国道盘旋攀升,海拔从3300米路抬升到4000米。过了白马雪山隧道,在改造中的公路服务点前方不足百米处,公路边分出一道岔口,便是曲宗贡生态定位监测站与外界连通的唯一入口。
2026年8月23日,记者沿这条防火通道进谷。汛期洪水把路冲得七零八落,车在碎石路上颠簸起伏,但抵达曲宗贡U型谷对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值了。
参加“世界的香格里拉”网络主题传播活动的媒体记者走进曲宗贡。徐俊 摄
藏语里,“曲”是水,“宗”是汇合,“贡”是坝子——曲宗贡,意思就是“两条溪流交汇的坝子”。白马雪山主峰扎拉雀尼的冰雪融水,汇成金妮河与金妞河,在此合流为珠巴洛河,奔涌百余里后注入金沙江。雪山、冰川、湖泊、草甸、流石滩、原始森林……这片U型谷几乎囊括了香格里拉的全部生态景致。
站在对面的山脚看去,白马雪山把曲宗贡揽在怀中,孕育出一座野生动植物的天堂。
然而对守护这片天堂的人来说,这里的环境远非宜人。监测站驻地海拔3910米,工作人员日常巡护的区域平均在4000米以上。这里年均气温只有3.2℃,极端低温曾探到零下32.1℃。每年至少半年,这里与世隔绝,只有雪山作伴。
冬季的曲宗贡监测站被大雪封闭。供图
一
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曲宗贡生态定位监测站负责人、林业高级工程师,“云南好人”“中国好人”荣誉获得者,51岁的江次农布,在这里守了14年。
江次农布与白马鸡合影。供图
1997年,22岁的他初到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2012年曲宗贡建站时,他是最早进驻的三人之一。那时车辆无法进入。每次进山,三人要背着一个月的口粮,从老国道214线徒步七八公里雪线山路,吭哧吭哧走上半天。住的是木棚和帐篷,四面透风。三个人挤在一张简易床上,一周甚至一个月才能下一次山。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连厕所都不敢上——生怕被窝里那点热气跑没了。
从帐篷到石头房,从挑水到自来水管,从信息盲区到光纤入户,曲宗贡站的每一点改变,都有江次农布的汗水。
2026年8月23日拍摄的曲宗贡生态定位监测站。陈创业 摄
14年间,站里先后有11名工作人员退休、调离,只有他还在坚守。
如今,江次农布是站里的老大哥。保护区的动植物,他几乎全都认得,习性也了然于胸。年轻人喊他“江哥”“老站长”,巡线路上他会边走边问边讲,把攒了半辈子的经验一点点传给年轻人。
在年轻人眼里,江次农布就是定海神针。海拔4000多米的无人区里,意外随时降临:野兽、乱石坡、风雪、失温、迷路。一次进山任务,原计划当天往返,江次农布和队员们却在原始森林中迷了路。当深夜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最后一块饼干分着吃完,几个人紧靠在一起取暖。“当时以为走不出去了。”江次农布说。第三天,他们又奇迹般地走了出来。
江次农布(左一)和同事与科考队员在保护区进行科考。供图
这么拼命到底在守护什么?站在U型谷对面的栈道平台上,背后是扎拉雀尼峰,江次农布说:“我们只想把原有的、真实的动植物物种留给下一代,别让后代只能从科幻电影和影视图像里了解它们。”
为此,江次农布真真实实做到“以站为家”,以身作则爱护设施、节约水电、保持卫生,用一言一行影响全站。饮食上互相体谅,巡护的人回来晚了,留守的同事总会热好饭菜。年轻员工会用短视频平台记录工作,他看在眼里,鼓励他们发挥所长。“其实,我对家的付出反而更少。”说起这些,他看向德钦县城的方向。
“跌倒在雪地的兄弟,你站起朝前走”——这是白马雪山保护区区歌《白马之恋》里的一句词。2003年,为纪念保护区成立20周年,白马人集体酝酿,请民间艺人修改完善。23年来,这首歌像一根登山时的结组绳,把一代代白马人拴在一起。
令人欣慰的是,如今,江次农布身后有了一支更年轻的队伍。
进社区宣讲自然保护区知识。供图
二
25岁的尼玛次里是站里年龄最小的工作人员。说起工作,似乎有些单调:他负责三条固定样线上的生物多样性监测,两条鸟类样线、一条兽类样线。每周二到周四,他会背起干粮和记录设备,跟着同事们一起沿样线徒步巡查,看见物种就记下来。
巡线有惊险也有惊喜。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在放置完红外相机返程时,近距离撞见两只喜马拉雅旱獭在林子里打架。“就是大家常说的土拨鼠,想想《哪吒》里的画面,感觉特别生动有趣。”他笑着比画。
提起老一辈,尼玛次里语气里满是敬重。“老站长干了快30年,保护区里什么东西在哪儿、什么季节出来,全装在他脑子里。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保护区里的‘活地图’。”在他看来,年轻人即便有学历基础,但上了山也得从头学,“课本上讲的和巡线遇到的,差得远着呢。”
监测站工作人员在巡线中休息、吃饭。供图
黄月臣也在从头学起。他是山东人,2026年初,从森林消防转业到监测站,入职刚半年。
“体能好、反应快”,森林消防练出的体力和应急能力,让黄月臣脚力达标。“以前是灭火,现在是护绿。”在他看来,光有脚力还不够,“现在是把整个生态系统管起来,面更宽,事更细,要还的东西还有很多。”每逢巡线,早晨八点出发,下午四五点返回,一路上要不停地观察、记录,虽然过程烦琐,但他觉得很有意义。
26岁的李龙,曾在保护区内的村子担任过村委会主任,2025年8月入职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
他讲起今年4月的一件事:监控发现8名装备齐全的游客擅自闯入保护区核心区,距离大本营仅5公里。平时上山一个半小时的路,工作人员仅用48分钟就赶到了现场。因为没有执法权,只能劝返。两名游客拒不配合,还对着工作人员破口大骂。大家耐心地磨了半小时,终于说服撤离。其中,一位阿姨脚后跟磨破、体力透支,工作人员帮她背包,搀扶着走出保护区,又开车送到214国道上。在国道上,几名游客终于认错,表示不会再随便进入保护区。
问起这份工作最大的意义,他的回答很简短:“我在这里就是意义。”
监测站工作人员在巡线中。供图
33岁的王顺全是站里最新的新人,2026年8月3日才到岗。“我现在走的线路还很有限,每一次都会多看、多观察、多学习。”他说。保护区植物种类繁多,专业知识要慢慢啃。每次科研专家进山,他都主动凑上去问,一边问一边记笔记。
选择岗位时,家人曾劝他选县城里的工作,但最终他还是进了监测站。“干一行爱一行。这里空气好,每天和花草林木、山野生灵打交道,发自内心喜欢。”王顺全说。
监测站工作人员在巡线中。供图
三
几代人的接力守护,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2012年,白马雪山主峰附近只能监测到74只岩羊,经过持续保护,目前已发展到8个种群、超过1000只。一度濒临绝迹的白马鸡,经过人工孵育后种群重新壮大了起来。金钱豹——这个长期难觅踪迹的顶级捕食者,近年来年年被红外相机捕捉到影像。
白马鸡。徐俊 摄
多年来,江次农布主持并参与曲宗贡站所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云南大学等院校合作开展的曲宗贡科普基地资源调查等多项研究,参与出版了《白马雪山曲宗贡野生蘑菇图册》《德钦生物多样性》等科技书籍。2023年,“白马雪山天空地一体化生态监测”入选生态环境部生物多样性优秀案例。
采访结束时,记者又一次站在曲宗贡U型谷对面,回头遥望白马雪山。监测站的国旗在山风中飘扬,扎拉雀尼峰慷慨地露出真容,珠巴洛河在谷底无声流淌……
那一瞬间,雪山与冰川、河流与草甸、看不见的野生动物和看得见的巡护脚印——所有的东西连成一片,静默而稳固。
白马雪山。徐俊 摄
江次农布、尼玛次里、黄月臣、李龙、王顺全——不同年龄、不同来处的白马人,走着同一条路,守着同一座山:春夏之生机,鲜花开遍、百鸟欢唱是它;秋冬之肃然,晨光化寒露、天地白茫茫也是它。
四季轮转,他们守望的白马雪山,春夏是绿水青山,秋冬是冰天雪地,而比这一切更长久的,是留给子孙后代的金山银山。
流水成谱,山风作词,《白马之恋》的旋律仿佛又在曲宗贡响起——
《白马之恋》
天地间有一座白马雪山
那是我守望的地方
春来冰雪融化
鲜花开满山
夏日百鸟欢唱
那是生命的乐园
林中的小路上一串足迹
那是我巡山的日记
夜来星月照梦乡
晨光化寒露
宿营炊烟袅袅
我的歌声响四方
风雪飞 天地白茫茫
我守望的热土白马雪山
风雪飞 天寒心犹热
跌倒在雪地的兄弟
你站起朝前走站起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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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陈创业、张海燕、赵婷婷、丁星亦、陆橙
视频:徐俊 石瑛 李喜翠 邵琳鉴 袁源(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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