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攻略的时候看到一句:柏林禅寺除了赵州塔是原物,其余建筑都是1988年以后重建的。
我心里就"哦"了一声。千里迢迢跑赵县看古建,结果告诉我大多是新的?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但来都来了,进去转转呗。
门口没售票处。不收门票,还免费给你三炷香。就冲这一点,我已经对它刮目相看了——现在什么寺庙不是变着法儿收钱?功德箱恨不得贴你脸上,香火从几十到几百明码标价,开光另算。柏林禅寺倒好,什么钱都不跟你收,你来了就是客,自己拿香去拜。
就这一个动作,我对"重建"这件事的成见就松了一半。
进寺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块匾,黑底鎏金,三个字:"吃茶去"。
我以为是茶馆的广告。结果不是。这三个字,是禅宗千年第一公案。
故事是这样的。唐代,这座寺还叫观音院,住持是从谂禅师。这位禅师活了120岁,80岁才来赵州当住持,一待40年。人称"赵州古佛",当时佛教界有句话叫"南有雪峰,北有赵州"。
有一天,两个和尚来拜访。从谂问第一个:"以前来过吗?""来过。""吃茶去。"问第二个同样的问题。"没来过。""吃茶去。"旁边的院主听糊涂了,凑过来问:"来过的让吃茶去,没来过的也让吃茶去,到底啥意思?"从谂喊了一声院主的名字,院主下意识应了。禅师说:"你也吃茶去。"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是故弄玄虚。后来在寺里待了半天,慢慢觉得,这三个字确实没什么可解释的——你来了,就喝茶,别想那么多。来过的,没来过的,想问为什么的,答案都一样:吃茶去。
赵朴初给柏林禅寺题过一首诗:"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日本茶道追根溯源追到这,中国茶文化讲"禅茶一味",根也在这。三个字,串起了千年茶文化。
从"吃茶去"的门庭往里走,寺院里到处是古柏。每棵树上绑着保护牌:侧柏,一级保护古树,树龄1300年。两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整座寺院笼在阴凉里。这种树你站在底下,会自动压低声音——不是敬畏,是那种阴凉带来的安静。
整座寺院有20株千年古柏。推算一下,盛唐时就扎根在这了,比赵州塔还早几百年。
但让我站得最久的,不是树,是观音殿里的一尊观音像。
殿堂不大,光线柔和。一尊鎏金立式观音,左手托净瓶,右手执荷叶,面容温润。通体贴了金箔,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我看了半天,觉得就是一尊挺好看的观音。直到旁边的志愿者跟我说:这尊观音,是寺里枯死的千年古柏主干雕的。
我愣了一下。
一棵树,活了一千多年,死了。按正常流程,砍了当柴烧。但柏林禅寺没有。他们把枯木交给工匠,雕成了菩萨,贴上金箔,供在殿堂正中。
活着的时候是树,给寺院遮风挡雨。死了之后成了菩萨,受人香火跪拜。
我站在那尊观音前面,想了很久。一棵树的命,活也活出价值,死也死出价值,这算不算另一种"吃茶去"?——不纠结来处,不追问去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听说这株古柏的根系也被收藏在万佛楼里。主干成佛,树根留世,算是功德圆满。
赵州塔是寺里唯一的原生古建,元代天历三年(1330年)建的,八角七级密檐式实心砖塔,连台基高近30米。须弥座上的浮雕密密麻麻——龙、象、狮子、金刚力士——七百年了,纹路斑驳但还能辨认。塔身正面嵌着一块石匾:"特赐大元赵州古佛真际光祖国师之塔",元朝皇帝御赐的。从谂禅师圆寂四百多年后,朝廷还在给他追封,可见地位。
塔檐挂着248个风铎。我到的时候没风,铎铃纹丝不动。但我能想象有风的时候,两百多枚铃铛一齐作响,整个寺院都是那种空灵的清音。
1966年邢台大地震,塔刹被震塌了,塔顶宝瓶里珍藏的《金刚经》被狂风卷散,漫天飞舞。经卷随风飘零——这个画面本身就够禅的。
赵州塔后来修好了。寺里其他的殿宇也修好了。1988年净慧长老接手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荒草遍地,只有赵州塔和20株古柏还立着。三十多年,慢慢建成了现在的样子——占地90亩,万佛楼高37米,殿内10048尊铜佛层层排列直抵穹顶。
所以你说它"重建"的,对不对?对。除了那座塔,其余确实都是新盖的。
但我在里面待了大半天,没觉得假。
为什么?因为"吃茶去"是真的,那20株古柏是真的,枯柏雕成的观音是真的,赵州塔是真的,不收门票是真的,免费给你三炷香是真的。一个寺庙真不真,不在于砖瓦是哪年烧的,在于它到底在干什么。柏林禅寺在做的,就是从谂禅师一千多年前做的事——你来了,我给你一杯茶,别想太多。
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赵州塔。檐角的风铎还悬着,等风来。古柏的浓荫还是那么密,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别焦虑,别纠结。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