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百科全书字母顺序从A到Z看河北,今天是第16篇,词条是“白洋淀”。
按语:“襟带崇墉分淀泊,阑干依斗望京华”,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不久,读新华社《千年大计 国家大事》的长篇通讯,对文中引用的这副出自白洋淀的对联印象深刻。
后来这九年多里,多次来到这个被称为“华北明珠”的地方,乘船驶于淀上,同考古专家聊天,寻访当地的文化学者,发现这里除了作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之外,还有太多的故事。
或者说,如果不了解这些淀泊背后藏着的故事,单纯看绿柳婆娑、碧波荡漾,放眼水鸟嬉戏,听闻蛙声一片,会有一些遗憾,或者说这趟出行并不全面。
上学的时候知道“白洋淀派”,知道“小兵张嘎”,知道“雁翎队”,知道这里的景美,但多次的实地探访才发现自己片面了。
如果你到过白洋淀,你大约知道它夏天的样子。
但你更不知道的是——
就在淀北岸,留存着一道2400年前的燕国长城遗址,就在水面下,藏着一座宋代的“水长城”,就在吸进肺腑的那口清凉空气,也要比周边低上一两度。
“雄安新区各类绿地中园地和其他林地的降温距离最大,为300m,降温幅度分别为0.79℃和0.62℃;各类水体中湖泊的降温距离最大,为350m,降温幅度为1.29℃。”
“雄安新区生态系统的热消减量在0.4—5.63℃之间,热消减能力突出的区域主要集中在白洋淀附近,其中湖泊发挥的作用最强。”
……
2022年12月,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兰州大学的专家学者联合在《生态学报》刊发论文《雄安新区生态系统热消减功能研究》,对白洋淀发挥的热消减能力进行了科学分析。
更值得关注的是区域变暖趋势:依据1961年至2016年的监测数据,雄安新区年平均气温正以每十年0.1℃至0.3℃的幅度升高,但气温增幅要低于周边地区。
这不是玄学,而是一套精密的生态循环系统:白洋淀水生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水体中的微生物吸收大量二氧化碳,有效减缓了温室效应。
白洋淀为什么能形成这么大规模的水域?地质条件起了决定性作用。
它坐落于太行山东麓的冲积扇交汇处,地势低平,海拔仅5至10米,这种碟形洼地地貌,加上“九河下梢”的水文格局,使它成为周边河流的汇聚中心。
所谓“九河”,是指发源于太行山之中的潴龙河、孝义河、唐河、金线河、府河、清水河、漕河、瀑河、萍河等上游支流。
丰水期时,九河滚滚入淀,场面蔚为壮观,而枯水季节这些洼地又成为农耕良田。正因为这样的水文条件,白洋淀才成了华北平原上一个会呼吸的生态奇迹。
需要几个数字来理解它的体量:整个白洋淀由143个大小淀泊组成,其中万亩以上淀泊7个,白洋淀水域面积已恢复至366平方公里。
经过多年系统性治理,自2021年起已连续5年水质稳定保持在Ⅲ类,正从“华北之肾”向“雄安新区的生命之淀”华丽蜕变。
根据水文数据,当白洋淀水位达到10.5米(大沽高程)时,蓄水量可达10.38亿立方米。
战国时代,燕国在这里做了一件聪明事——沿着易水北岸的堤防修了一道长城,史称“燕南长城”,也称“易水长城”。
为什么要修在堤上?
《保定通史·古代卷》所言:“华北平原地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西部依山为险,东部因河为固,据河修筑堤防,内防水患,外为界壕,一举两得。战国时期中原分裂与军事对抗形势促使各国纷纷修筑军事防御工程。”
燕人正是把夏季防洪的堤防,冬季军事化了:冬天加固,春天引水灌充,低洼地段就形成一片人工沼泽屏障,骑兵不得过、步兵难登岸——这正是“以水为塞,因陂筑墙”的智慧。
燕南长城始自今天易县西,沿古南易水北岸一路东行,经易县、徐水、容城、安新、雄县,进入霸州境,再穿过白洋淀—文安洼的北缘高地,最终与子牙河西大堤重合。
整条线路全长约259公里。防御的主要敌人是赵国。当时燕赵两国在今雄安一带反复争夺土地疆域,而今天安新县的赵北口这个地名,正是白洋淀以北赵国一处军事战略要地的历史存留。
这些长城墙体经过了2000多年的风雨侵蚀之后,目前大部分被白洋淀大堤和现代道路所压占,但这套“以堤为城”的防御体系并未沦为单纯的古迹。
如今,随着雄安新区的规划建设,燕南长城遗址成了不可多得的自然与历史景观。
在新安北堤的原留通村,一座名为燕南堤公园的网红打卡地应运而生,为游客提供了一个深入了解燕长城历史文化的绝佳去处。
透过这里,能够窥见一道2400年前土墙的样貌,背后更有中国至今仍在延续的、一个从战国就启用的生态规划智慧。
北宋则将白洋淀的军事价值推向了极致。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979年)高梁河之战大败后,北宋彻底放弃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意图,转而采取一种相当智慧的防御策略——以水代兵。
最早提出这一构想的是沧州官员何承矩,他敏锐地观察到当地水洼密布、淀泊连片的地理特点,在993年上疏建议将一些河道加以疏浚连接,筑堤挖塘储水,开水田种榆树,“以水泉而作固,建为陂塘,亘连沧海”。
他的核心战略是:既灌溉屯田水稻以充军需,又限制契丹骑兵以拒敌。在展望这道“水上长城”时,何承矩曾乐观地说:“纵有敌骑,何惧奔突。”
他的建议被采纳了。
北宋君臣共同疏浚、沟通了沿边河道,从西起沉远泊(今保定北)、东达泥沽海口(今天津塘沽南),形成屈曲九百里的塘泺防线。
《宋史》载,“水长城”沿线设置二十八寨,一百二十五军铺,士兵三千余人,部署兵船百余艘,往来巡警,防备辽兵奔袭。
这道“水长城”达到了何承矩设想的效果:深不可行舟,浅不可奔马。
辽军的铁蹄只能在岸边望而却步——骑兵无法驰骋,步兵难以涉渡,北宋王朝成功地将水网生态转化为止战的屏障。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道防线在辽崩溃多年之后仍在发挥作用。
金末元初,南下中原的蒙古大兵在这里就曾发出“惟燕南雄、霸数州及三关旧地,塘泺深阻兵不能入”之感叹。
当然,任何人工工程都难敌自然规律。
庆历八年(1048年),塘泺防线最终因黄河决堤灌淤、漳水等浊流汇入而逐渐淤浅,后来演变为今天的白洋淀与文安洼的地貌格局
千年前一手军事的奇谋,最终沉淀为今天华北平原一片美丽的湖泊,也算是故事的好结局了。
清代康乾时期,白洋淀是皇室水围的重要场所。
“万柳跋长堤,江乡景重题。谁知今赵北,大似向杭西。”这句诗出自乾隆皇帝驻跸赵北口行宫时的即景感怀。
他把白洋淀比作杭州西湖——这个类比放在清代,一点不夸张。
在清朝,白洋淀可不是普通的“旅游景点”——它是“京畿之肾”,是皇家猎场,是帝王夏天最爱去的避暑胜地。康熙皇帝在位61年,先后40次到白洋淀巡幸,其中29次水上围猎。
40次是什么概念?意味着康熙差不多每一年半就来一次。
白洋淀凭什么吸引康熙?《郭里口行宫》词条记载了修建行宫的双重目的:“一是在这里水上围猎(俗称‘水围’),二是皇帝阅视白洋淀河工驻跸”。
其一,这里是水上围猎的天然场地——水面开阔,物产丰富,湖中有大量野鸭、大雁,是绝佳的狩猎场所。
其二,康熙极为重视河工治理,白洋淀“九河下梢”的水患问题需要他亲自阅视督办。
其三,也是现代人最能共情的一点——夏天这里确实比紫禁城凉快得多。
你可以想象一下:康熙在紫禁城里热得受不了,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白洋淀一扎,凉风习习,水面泛舟,岸边还时不时飞起一群野鸭——这待遇,比故宫爽多了。
为了满足水围期间的驻跸需求,康熙皇帝围绕白洋淀兴建了四座行宫:郭里口行宫、端村行宫、圈头行宫和赵北口行宫。
这其中以郭里口行宫最为重要。它建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坐落于白洋淀东北部郭里口村东,三面环水,康熙皇帝曾亲笔题写“溪光映带”匾额。
赵北口行宫则是乾隆皇帝的最爱,累计驻跸高达24次。在赵北口行宫旁,有一条南北长约七里的长堤,堤上曾有十二座桥梁,盛夏时节从西边乘船望去,雾霭之中、堤桥隐约、楼台点缀,可与杭州西湖苏堤六桥相媲美。
端村行宫的改名缘起,也是一段趣闻。端村原名“段村”,因村民在堤上分居十三段而得名。乾隆巡行至此,觉得“段村”二字绕口,又因该村“在水之端”,遂下旨改名为“端村”,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圈头行宫建于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位于今河北省安新县圈头乡圈头村东南、平阳淀西畔,主要用于清代皇帝在此举行水上围猎(水围)和视察河工时驻跸。
当然,岁月是无情的。至清末,这四座行宫因“水多土浅、雨浸水患”,已荡然无存,郭里口行宫的遗址今天仅存残留的梅花木桩基址与一方“敕赐沛恩寺”石匾。
白洋淀的水围行宫,不仅记录了康乾盛世的辉煌,也见证了一段北方水乡文化与皇家狩猎传统的交融史。
抗日战争时期,白洋淀的儿女们继续利用这片水域的优势,书写了属于20世纪的英雄篇章。
如果说湖泊降温效应的“凉爽”是自然的馈赠,那抗日军民在芦苇荡中浴血奋战的“热血”,则是这片土地最倔强的底色。
白洋淀的抗日武装叫雁翎队。这个名字的来源,是队员们使用的土制“大抬杆”火枪——为防止火药信口遇水起潮,在枪口插上一支雁翎来防水。他们在出征时也保持围雁打猎的队形,远远望去宛如展翅高飞的雁阵。
雁翎队的战士们生在白洋淀,长在白洋淀,个个水性极佳,熟知这片水域的每一片芦苇、每一条水沟——这是他们天然的战壕。
从1939年正式成立到1945年配合八路军解放安新县城,雁翎队与敌军交战70余次,击毙俘获日伪军近千人。起初只有20多人的队伍,到1945年已发展壮大到超过120人。
1940年7月,雁翎队对日军进行了第一次成功伏击。他们埋伏在芦苇丛中,使用最原始的大抬杆,瞬间向敌人发射出千发弹丸、铁砂,打得敌人伤亡惨重。
此后,雁翎队在战斗中不断发展壮大。
1941年7月,伏击日军运补汽船;同年底到翌年春,又成功偷袭三区区公所,逼走伪军一个中队;1943年10月4日,在队长郑少臣、副队长孙革率领下,37名队员伏击了日军4艘满载军用物资的包运船,一举歼灭包括中队长“龟三郎”在内的数十名日伪军,缴获大量战略物资。
历史上流传的“小兵张嘎”并非凭空捏造的文学形象——雁翎队老队长、战斗英雄赵波是小兵张嘎主要的原型之一。
赵波16岁就参加了雁翎队,八年抗战中参加战斗70余次,活捉日伪军100余人。
值得一说的是,同一段历史可能以不同的面貌传承下去。除了赵波外,燕秀峰(人称“燕嘎子”) 也被大作家魏巍写进《燕嘎子》一文,是《小兵张嘎》的另一位重要原型。
文学影视作品塑造的“嘎子”不仅保留了真实英雄的神韵,更融合了一代雁翎队员的集体肖像,成为了白洋淀红色文化的一个标志性符号。
从2400年前的燕南长城,到千年前的塘泺防线,到300年前康乾帝王的避暑水围,再到80年前雁翎队的浴血抗战——白洋淀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一层一层地叠压着中国历史的沧桑与壮烈。
它的价值从来就不仅仅是“生长着荷花芦苇的华北明珠”。
它是一部活着的中国历史教科书,从燕国的烽火到雄安的未来,一页都不曾合上。
它是一片会呼吸的生态湿地,在烈日酷暑里为华北平原降下宝贵的清凉。
而这一切,在雄安新区的宏大规划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尊重,随着水生植物和鸟类纷纷回归,白洋淀不仅继续书写着生态史,也让水与人在千百年交融中的共情在持续传承。
下次你踏上白洋淀游船,请多看一眼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烟波浩渺之间,也许就重叠着千年前何承矩因势利导的影子,而那些插着雁翎的渔船上,也许正站着赵波的后人。
这片水不只是在为观光客而生。它在为整个华北平原过滤高温,为一个时代的文明留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