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烟台篇:一袖东海 千年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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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中国 ‖ 烟台篇:一袖东海 千年蓬莱

去烟台之前,我以为那只是一座海边小城,有海鲜,有海风,还有传说中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境”。去了之后才发现,烟台的诗意,不在虚无,而在真实;不在遥远的传说,而在人间烟火与历史风云的交织里。

这份诗意,藏在蓬莱阁的砖缝与海雾之间,藏在苏轼那首惊才绝艳的《登州海市》里,更藏在戚继光“但愿海波平”的家国壮怀之中。它是仙气缭绕的蜃楼,是英雄泪洒的海防,是一袖藏东海的豁达,也是历史长河中不曾磨灭的文人风骨。

蓬莱阁上,仙气与文气相逢

抵达蓬莱时,天色将晚。站在丹崖山脚下,抬头望去,蓬莱阁果真如“仙阁”一般,凌空踞于峭壁之上,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欲飞未飞的弧度。

山不高,却因为与海相接,凭空生出一种孤绝的仙气。石阶两旁,古木森森,海风裹挟着湿咸的水汽扑面而来,衣角翻飞间,仿佛连呼吸都沾染了海天的寥廓。

登阁远眺,正是半晴半阴的时刻。西边晚霞烧得正烈,海面铺开一片金光。东边的天际却已泛起青灰色的薄雾,黄海与渤海在此交汇,海水的颜色果真一边湛蓝,一边微黄,那道若隐若现的分界线,像神龙蜿蜒入海,为这片海域增添了无尽的想象。

蓬莱阁闻名天下,自有其“仙”的道理。八仙过海的传说从这里起航,海市蜃楼的奇景常在此地显现。

然而,真正为这座楼阁注入灵魂的,却是一位只做了五天登州知府的文人——苏轼。

宋神宗元丰八年,苏轼刚结束黄州的贬谪生涯,被调任登州知州。从汴京一路舟车劳顿,十月十五日终于抵达登州治所蓬莱。还未等他好好看看这片传闻中的“仙境”,五天后,调任礼部郎中的诏书便追了上来。也就是说,苏轼在登州任上,实实在在不过五天光景,逗留总时长也不过二十余日。

然而,正是这短短五天,成就了千年不朽的苏公祠。苏轼没有因为即将离去而敷衍政务,他深入街巷、巡视海防,在短短时间内做成了两件惠及登州百姓的大事:一是上奏朝廷,请求罢除登莱两州的食盐官营专卖制度,允许盐民直接将盐卖给百姓,官府只收盐税,极大减轻了百姓负担;二是奏请加强登州海防,训练水军,巩固边防。

“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蓬莱百姓为他立祠纪念,并非因他的文章,而是因他的实绩。但苏轼留给蓬莱的,远不止勤政爱民的好名声。他最为世人传颂的,是那首《登州海市》: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诗中所写的,正是蓬莱阁上所见的海市蜃楼奇观。

那些在雾霭中时隐时现的亭台楼阁、城郭舟船,在苏轼笔下化作“群仙出没”的缥缈图景。他将虚无缥缈的海市写得如在目前,蓬莱阁也因此诗真正名扬天下,成为文人墨客心中名副其实的“海上仙山”。

登临阁顶,凭栏远眺,我忽然明白,苏轼的诗句为何有如此大的力量——因为他写出了那种“置身云烟、俯仰天地”的空灵感。脚下云浮雾绕,远处海天一色,仙岛的传说与现实的涛声交织,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身在人间,还是已入仙境。

苏轼一生坎坷,辗转流离,但他始终怀抱“信我人厄非天穷”的倔强与乐观。登州五日,是他政治生涯中极短的一站,却是他与这片山海缘分最深的一笔。

如今,苏公祠内香火不绝,苏轼的诗碑静静伫立,向游人诉说着那段“五日登州府”的佳话。

山海之间,诗意与壮怀共生

如果说苏轼给蓬莱注入了文气与仙气,那么另一位与烟台结下不解之缘的历史人物,则为这片土地注入了刚烈与壮怀。他便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

戚继光是登州人(今蓬莱),他的故里就在蓬莱阁不远处。年轻时的戚继光曾在蓬莱阁读书习武,海风呼啸的阁楼上,他望着无垠的海面,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诗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是何等磊落的情怀!一个十七岁便袭职登州卫指挥佥事的少年,心中所想的并非个人的功名利禄,而是家国安宁、海疆平定。

此后数十年,他组建戚家军,南平倭寇,北御鞑靼,金戈铁马,九死一生,始终践行着“但愿海波平”的少年誓言。

登临蓬莱阁,东望海疆,历史的烽烟似乎还萦绕在浪花之间。

与苏轼的文采风流不同,戚继光给烟台留下的是铁骨铮铮的英雄气概。他们的“诗意”,一个在云端,一个在疆场,却共同构筑了烟台文化的双重底色——既有飘然出尘的仙气,又有慷慨报国的刚烈。

或许,这正是烟台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它不像江南水乡那样柔媚缠绵,也不像西北大漠那般苍凉雄浑,它有一种独特的“仙凡交织”的气质:海市是虚的,但苏轼的诗是真的;仙境是缥缈的,但戚继光的忠魂也是真的。

虚与实、仙与凡、文气与武勇,在这片山海之间奇妙地融为一体。

袖中有东海,万象皆诗情

苏轼还深爱着蓬莱海滩上的五彩卵石,称之为“弹子涡石”。他在诗中写道:“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这种袖藏东海的气魄,正是苏轼性格的写照。

那些被海浪千万年冲刷打磨的卵石,圆润玲珑,五彩斑斓,在他眼中宛如袖中藏着一整片东海的诗意与壮阔。

这种“以小见大”的审美,何尝不是烟台文化的缩影?一座蓬莱阁,收纳了千年海市与百年烽烟;一块海边卵石,凝聚了海浪与岁月的力量;一粒梨花花苞,蕴含着春回大地的蓬勃生机。

苏轼离开登州后,曾将蓬莱卵石分赠友人,或在盆中养菖蒲,日夜与山海相对。他分明已不在登州,却仿佛从未离开。

今天的烟台,依然处处可见这种跨越时空的诗意传承。

烟台山下,朝阳街的百年老建筑静静伫立,见证着开埠以来的沧桑变迁;所城里的石板路蜿蜒曲折,青砖灰瓦间藏着老烟台人的生活记忆;张裕酒文化博物馆里,百年橡木桶中封存着岁月酿成的醇香;更不必说那九百里海岸线上,渔歌唱晚,帆影点点,大海的馈赠从未停歇。

这座城,把最好的诗意,都留给了懂得慢下来的人。

我在蓬莱阁一直待到暮色四合。海面上的分界线渐渐模糊,黄与蓝交融成一色苍茫。海风渐凉,远处长山列岛的轮廓隐入青黛色的天际。

苏轼当年所见的“重楼翠阜”,或许早已消散在某个清晨的海雾里,但他留下的诗句,却像那永不熄灭的灯塔之光,照亮了这座“人间仙境”的精神天空。

临走时,我在海滩上拾起一枚小卵石。它被海水冲刷得温润如玉,握在掌心,微凉而光滑。忽然想起那句“袖中有东海”,不禁莞尔。

纵然带不走整片海,但这一枚小小的石头,已盛满了千年的潮声、千年的诗意——蓬莱阁的飞檐、黄渤海的浪涌、苏轼的酒与诗、戚继光的剑与歌,以及这片山海间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这,便是烟台的灵魂,是它向世界捧出的、永不消散的诗意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