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在新加坡行走的一天,邂逅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回想起来,我才发现,这一天真正有趣的,并不是去了多少地方,也不是看见了多少景色。一个人旅行时,城市似乎会变得格外安静。没有同行者的谈笑,没有必须完成的行程,那些平日里容易被忽略的声音、气味和记忆,反而一点点浮现出来。
我原本只是想在新加坡随意走走,最后却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从一座陌生的城市,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内心。
早晨从牛车水出发。喧闹的街道、五颜六色的招牌、来来往往的人群,与香港有几分相似。加之户外湿热的空气,我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深圳上学的日子。外面的热是黏糊糊的,怎么也散不去,而屋里的冷气又足得有些过分。
参观完牛车水的博物馆,我才发觉,许多原有的生活痕迹似乎正在渐渐消失。若想了解早期居民的日常,或许要从旧照片和书籍中寻找。
在书店里寻找另一个新加坡
城市总是在向前走。只是走得太快的时候,我们偶尔也会想知道: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是怎样生活的?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开始在新加坡的书店之间游走。
第一个让我惊喜的地方,是草根书室。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新加坡插画师阿果的作品。他的作品颜色很浓烈,却一点也不尖锐。那些红、黄、蓝、绿落在纸面上,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温柔感,就像长时间面对电脑之后,有人轻轻抚过你的眼睛,让疲惫慢慢散去。
更吸引我的,是画里的生活。老街、巴士、市场、普通人的家,画面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让人忍不住停下来仔细看。
我又在店里发现了阿果的几本散文记录,文字和他的插画一样,十分安静、温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争不抢、流淌在内心的宁静。我忍不住去猜想,他生活里可能也是一位内心平和的大叔吧。于是我把这些书全买了,生怕错过这份缘分。
买书的缘分很有趣,有时候你知道自己未必立刻读完,却还是会担心:如果今天不把它们带走,也许以后就再也遇不到了。
下一站是一家叫“未完成”的书店。说是书店,其实更像是一个文艺青年聚集休闲的场所,除了很多书之外,还有黑胶唱片、电影海报等。它似乎并不以售书为目的,更像是在营造一种可以停留、阅读和交流的空间。里面有自习室那种长桌长凳,也有懒人沙发和藤椅,实在是消遣的好去处,像是现代科技浪潮中一处安静的小小避风港。
我很欣喜在这里看到杨德昌导演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金·凯瑞主演的《楚门的世界》的电影海报。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佳片,我已经看了很多遍。
再往后,我走到了百胜楼。几家较大的书店都集中在那里。所谓“大型”,其实也不过相当于20年前一座中国小城里的新华书店,但店员们都很热情。
一位店员没有找到我要的书,便建议我去隔壁看看,我有些意外于同行之间这种自然地相互推荐,也欣赏其中那份不争。
令人惊喜的是,我果然在隔壁书店找到了单伟建老师的《走出戈壁》。这本书的电子版和英文版我均草草读过,一直想买一本实体书收藏,而今终于如愿,虽然走到双腿发酸,也在书店花了很多钱,但仍觉得值得。单伟建从戈壁走向世界的经历,曾在很多时刻给我力量。一本想了许久的书,最终在异国的一家书店里与我相遇,想想竟也有一点命运的意味。
从白天走到夜里
逛了整个下午,傍晚我来到鱼尾狮公园。沿着码头走了一阵,又乘船渡到滨海湾金沙。
不知不觉间,我走进了一处热闹的夜市。灯光、人群、食物的味道挤在一起,忽然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去黑龙江大庆参加哥哥婚礼时,晚上逛啤酒节的情景。
相隔那么远,时间也过去那么久,一种气味、一片灯光,却突然把人拉回了过去。记忆有时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夜里,我沿着马路走了很远,终于来到克拉码头。
闹市之中,一位歌手正在唱歌曲《Yellow》。他的声音干净、透明,又很自在,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我索性点了一杯加冰的气泡水坐下来,一半为了放松心情,一半也为了给艺术买单。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便希望,无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都能够像艺术家一样地生活和创造:既要有偶然降临的灵感,也要有经过漫长训练后近乎本能的技艺,还要有为了完成一件真正重要的作品而愿意投入全部心力的执着。
如果把时间拉回十几年前,我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新加坡的河边,听着一首《Yellow》,回望自己一路走来的这些年。
科研与艺术,看起来很远,其实也许并没有那么不同。
一个好的研究,同样需要偶然闪现的灵感,需要漫长训练积累起来的判断力,更需要面对失败时仍然愿意继续做下去的执着。回头看,支撑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的,似乎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力量。
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坚持,是面对诱惑时还愿意守住自己的方向,也是一次次受到打击之后,第二天仍然坐回桌前继续探索。
走过一座城市,也走回自己内心
读书也好,看画也好,听音乐也好,对我而言都不只是消遣。它们更像一种长期的营养,让我慢慢学会如何感受、如何表达,也学会怎样用一个故事,或者一幅画,讲出那些原本难以说清的东西。
这样的能力不会一夜之间获得。但在某些时刻,你能够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进步,也因此更愿意继续向那个更好的自己迎去。
歌手一首接着一首唱。我的心也随着那句“You know I love you so”,渐渐安静,回到眼前来。
我望着归来的游船靠近码头,发动机的轰鸣先与水面共振,随后一点点减弱,终于悄然无声。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躺在酒店的床上,回想这一天,我忽然觉得它如此有趣。
没有同伴,没有既定的路线,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它只属于我,属于我与一座城市偶然相遇时,那些细小而真实的心灵感受。
或许,一个人行走的意义正在这里:我们表面上走过一座陌生的城市,实际上却是在那些书页、灯光、音乐和旧日记忆里,一点点走回自己的内心。
让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重新相遇,畅聊心事。(黄 超)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9月24日 第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