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男子野外徒步,撞见奇特一幕,一名女子独自待在荒野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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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男子野外徒步,撞见奇特一幕,一名女子独自待在荒野毫无防备

说起来,这次去新疆徒步,其实算不上什么精心策划的远行。

年初那阵子,我工作上出了点岔子。干了七八年的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也在名单里头。倒不是说天塌下来了,家里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但心里头总归不是滋味。四十三岁的年纪,不上不下,想再找个像样的活儿,没那么容易,可要说就此歇下来混日子,又觉得对不住自己。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蔫的,不想出门,不想见人,连手机都懒得翻。我媳妇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就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有时候端碗面过来,搁在茶几上,拍拍我肩膀,说一句“吃点东西,别老坐着”。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头越不是滋味。

后来有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坐在床边跟我说:“你要实在烦得慌,就出去走走。你以前不是老念叨想去新疆看看吗?现在反正有时间,去转转呗。家里的事你别操心,钱的事也先别想,出去透透气,回来再说。”

我愣了一下。去新疆这事,确实念叨了好些年。年轻时候看了一部关于新疆的纪录片,里头那些戈壁、雪山、草原的画面,一直印在脑子里头。可那会儿上班的上班,养家的养家,哪有工夫跑那么远。后来日子越过越忙,这事也就搁下了。

我媳妇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去也行,找个人搭伴也行,反正别老闷在家里头。我看你这两天脸色都不对。”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跟她说了句:“那我去了。”

她没拦我,就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每天给我发个消息。”

就这样,我收拾了一个旧登山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一个保温杯、两包压缩饼干、一盒创可贴,还有充电宝和充电线,又去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和肠胃药,塞进包里。临出门的时候,我媳妇往我包里塞了两袋牛肉干和一瓶老干妈,说路上吃。

我坐了两天多的火车,从老家一路往西。过了兰州以后,窗外的景色就慢慢变了,山越来越秃,地越来越宽,天越来越低。车厢里有人用手机放新疆民歌,声音不大,但旋律好听,听着听着,心里头那股堵着的气,好像也顺了些。

到了乌鲁木齐,我在市区歇了一晚,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去汽车站买了张去北边某个县城的票。那地方我以前在网上看过,说是徒步的好去处,有戈壁,有山地,有河谷,人少,风景野,适合一个人慢慢走。

车开了五六个小时,越走越荒凉。出了城以后,路两边先是农田和村庄,慢慢地,村庄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矮,最后就剩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黄褐色戈壁滩。路是柏油路,但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车子颠得厉害。车上坐的人不多,除了我,还有几个当地老乡,怀里抱着编织袋,像是去县城买东西回来的。他们用方言聊着天,我听不太懂,但觉得那语调亲切,像老家村里人说话的那种味儿。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了。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底商开着些小饭馆、杂货铺、五金店。街上人不多,但该有的都有。我在一家拌面馆吃了碗过油肉拌面,面拉得又长又筋道,肉炒得香,吃完出了一头汗,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饭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看我背着大包,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是,打算明天进山徒步几天。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这个季节进山,白天热,晚上冷,你得带够水。山里没信号的地方多,别走太远。”

我说知道了,谢过他,出了门。又去旁边小超市买了四瓶矿泉水、两包烟、一包打火机,想了想,又拿了一卷卫生纸塞进包里。东西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用得上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在旅馆楼下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奶茶,背着包出了门。县城边上有条土路,往北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我在地图上看过,沿着那条路走,翻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就能进到一片河谷地带,那里有水源,适合扎营。

头两个小时走得很轻松,路虽然是土路,但还算平整,两边的戈壁滩上长着一簇一簇的骆驼刺,灰扑扑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旧毯子。太阳升起来以后,温度上得很快,我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只穿一件短袖。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带着沙粒,打得皮肤微微发疼。

走到中午,我找了个背阴的土坡底下歇脚,喝了半瓶水,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和一条牛肉干。四周安静得吓人,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剩一格,发出去的消息转了半天才显示发送成功。

我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说到了,路好走,让她放心。她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午的路就没那么好走了。土路到了丘陵地带就断了,只剩下一些羊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在乱石堆里绕来绕去。我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看看方向,确认没走偏。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难受。我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

翻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歇。站在高处往下看,远处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床里隐约能看到水光。河谷两边是连绵的土山,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但那种苍茫的劲儿,让人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虽然知道信号不好发不出去,但想着回去以后还能看看。

那天傍晚,我在河谷边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扎了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个简易的单人帐,撑开来也就一人多长。我捡了几块石头压住四角,又从河沟里打了壶水,用随身带的小锅烧开,泡了一包方便面,就着老干妈吃了。

天暗下来以后,温度降得很快。我穿上外套,坐在帐篷口抽了根烟。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我在老家看到的亮得多,也密得多。四周黑漆漆的,除了风声和偶尔一声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叫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种安静,跟城里的安静完全是两回事。城里的安静是吵闹底下的一层薄薄的静,随时可能被打破。而这里的安静是实打实的,厚墩墩的,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醒着。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事。想工作的事,想以后的日子,想我媳妇在家干什么,想孩子在学校好不好。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挺矫情的,跑这么远来,不就是想把这些事暂时放下吗。我把烟头掐灭了,钻进帐篷,裹着睡袋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睁开眼,帐篷顶上映着橘红色的光,天刚蒙蒙亮。我钻出帐篷,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河沟里的水比昨天大了些,大概是上游化了雪。我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

吃了点东西,收拾好帐篷,我继续往河谷深处走。按照计划,今天要沿着河谷走一天,到傍晚找地方扎营,第二天再原路返回。

河谷里的路比昨天的丘陵好走一些,地势相对平坦,但碎石多,走起来得留神脚下。我走得不快,走一阵歇一阵,看看风景,拍拍照。河谷两边的山壁上能看到一些风蚀出来的洞穴,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我远远地看着,没敢靠近。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走到一处河湾,水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小沙滩。沙滩上有些动物脚印,看形状像是黄羊的。我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除了石头和土山,什么活物都没看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后脑勺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我停下来,慢慢转过身,往河谷上游的方向望过去。

河谷在那里收窄了一些,两侧的山壁靠得比较近,中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地。河滩上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再往后,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块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的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块东西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在满眼的黄褐色里头格外扎眼。像是一块布,或者一顶帐篷,又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那东西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待在河滩上,跟周围的荒凉景象格格不入。

按理说,这一带人迹罕至,我走了快两天了,除了县城里那些老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河谷里头,怎么会有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万一是哪个牧民丢下的东西,或者是什么垃圾,我顺手捡走也算做了件好事。要是真有什么情况,也好早点发现。

我把背包紧了紧,沿着河滩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离那东西越来越近,我也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顶深蓝色的简易帐篷,撑在河滩上,四周用石头压着边角。帐篷门口放着一个塑料水桶,一个铝制的小锅,还有一双胶鞋。帐篷旁边拉了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条深色的裤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我站在离帐篷大概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愣住了。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县城少说也有几十公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谁会在这儿搭帐篷住下来?而且看那晾着的衣服和摆放的东西,不像是一天两天的样子,倒像是住了有些日子了。

我正琢磨着,帐篷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盯着那顶帐篷。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一个人弯着腰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看年纪三十岁上下,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脸色有些发黄,嘴唇干裂,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她看见我,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直起身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我。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风从河谷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抬手拢了拢,眼睛始终没离开我。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好,我是路过的,徒步的。看到这边有帐篷,过来看看。”

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又说:“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待在这儿,连个同伴都没有,这太反常了。我往四周看了看,除了她这顶帐篷和那些零碎物件,确实没有第二个人活动的痕迹。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又问了一句。

她这回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的样子:“没多久。”

“你从哪儿来的?县城?”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弯腰把门口那双胶鞋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到帐篷边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一样自然。

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按理说,我该走了,人家一个陌生女人,我一个中年男人,孤男寡女在这荒郊野外的,待久了不好。可我又实在放心不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女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安全。这地方没水没电的,晚上还冷,你一个女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敌意,但也谈不上友好,就是平平淡淡的,像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那样看着我。

“我习惯了。”她说。

说完这句,她转身钻进帐篷里,帘子放下来,把我一个人晾在了外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顶深蓝色的帐篷,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她那三个字——“我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在这荒无人烟的河谷里独居?习惯了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人的日子?还是习惯了面对一个陌生人的疑问,用这么一句话把所有的追问都堵回去?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就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帐篷的帘子还是垂着的,没有任何动静。

我沿着河滩往回走,心里头乱糟糟的。按理说,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个路过的,人家爱住哪儿住哪儿,我管不着。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还有那句“我习惯了”,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

那天下午,我继续沿着河谷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一处水流比较急的河段,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脚。太阳晒得人有些发困,我靠着背包,眯了一会儿,醒来以后,脑子里还是那顶深蓝色的帐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一格都没有,消息发不出去。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傍晚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按原计划在河谷里找地方扎营过夜,可收拾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女的,她晚上怎么办?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坐在背包上,抽了根烟,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帐篷收起来,背上包,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谷里起了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我远远地看到那顶深蓝色的帐篷,帐篷门口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是点了一盏灯。

我放慢脚步,在离帐篷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没再往前走。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点昏黄的亮光,在空旷的河谷里头,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风越来越大,吹得帐篷的布面哗啦啦地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底下,把帐篷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睡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个女的,她到底为什么待在这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河谷里的夜风比我想象的还要冷,睡袋虽然不算薄,但那股凉气还是从底下渗上来,贴着一层地垫往骨头里钻。我缩在睡袋里赖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穿好衣服,钻出帐篷。

天刚亮不久,东边的山脊上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河谷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站在那儿,往那顶深蓝色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帐篷的帘子还是垂着的,门口那根晾衣绳上,昨天那两件衣服已经收了,绳子上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蹲下来,用带来的小锅烧了半锅水,泡了包方便面,就着老干妈吃了。吃完收拾好东西,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头琢磨着该不该过去看看。

说实话,我本来打算今天再往前走一段,到河谷上游看看,下午就原路返回,明天一早回县城。可昨晚上躺在那儿,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女人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吃的喝的都是问题。我看她门口那个水桶不大,就算每天去河沟里打水,也存不了多少。吃的就更不用说了,我在这河谷里走了快两天了,连个能摘的野果子都没见着,她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吧。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过去看看。就算她不爱搭理我,我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人没事,心里头也踏实些。

我背上包,沿着河滩往她那边走过去。走到离帐篷大概十来米的地方,我放慢了脚步,故意踩出些声响,免得突然出现吓到她。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帐篷里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大姐,我是昨天那个徒步的,过来看看你。”

这回帘子动了。她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比昨天看着干净了些,像是洗过脸。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弯腰拿起门口那个水桶,往河沟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河沟边,蹲下来,把水桶按进水里,等水灌满了,拎起来,又走回来。她走路的步子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她把水桶放在帐篷门口,直起身来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没走?”

我说:“没走,昨天走得晚了,在前面找了个地方扎的营。”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帐篷。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里头冒着热气,像是茶或者什么热的东西。她坐在帐篷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捧着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我站在那儿,觉得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了想,我从背包里摸出那包压缩饼干和一根牛肉干,走过去,放在她帐篷门口的地上。

“我带的吃的,你拿着,应个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拿。

我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吃的可能不太方便。这饼干耐放,牛肉干也能顶饿,你留着,万一缺吃的了,好歹能垫垫。”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包饼干和牛肉干拿起来,放进了帐篷里头。然后她抬起头,说了句:“谢谢。”

我松了口气,在她旁边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她也没赶我走,就那么捧着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望着河谷远处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土腥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就找了个话头开口:“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她没看我,眼睛还是望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记不清了。”

“一个月?两个月?”

她想了想,说:“差不多两个月吧。”

我心里头一沉。两个月,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在这荒无人烟的河谷里住了两个月。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家里人呢?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家里人。”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说:“我男人死了,孩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越是这种平淡,越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啊。这地方没水没电,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一个人待着,出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她没接话,把缸子里的东西喝完了,站起来,走到河沟边,蹲下来把缸子洗了洗,又走回来,钻进帐篷里。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顶深蓝色的帐篷,心里头堵得慌。她说“我男人死了,孩子也没了”的时候,那个表情,那种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件伤心事,倒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件事在她心里头扎得深。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见她一直没从帐篷里出来,就站起来,冲帐篷里头喊了一声:“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明天再过来看看你。”

帐篷里没动静。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明天还来吗?”

我停下来,回过头。她站在帐篷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犹豫。

我说:“来,明天我还过来。”

她没再说什么,缩回帐篷里去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按原计划继续往河谷上游走,而是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我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几包方便面、两包压缩饼干、一袋牛肉干,还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把东西分了分,留了两包方便面和一块压缩饼干给自己,剩下的都拢在一起,准备明天带过去给她。

晚上躺在帐篷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那句话:“我男人死了,孩子也没了。”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光是这句话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子沉,就让我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上气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信号。我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发了会儿呆,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直接往她那边去了。到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河沟边洗脸。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洗她的脸。

我走过去,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她帐篷门口的地上:“我带的吃的,分你一半。我明天就回去了,这些你留着。”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管我。”

我说:“我不是管你,我就是顺路带过来的。我吃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浪费。”

她没再说什么,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放进了帐篷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烟,没说话。

我抽了半根烟,问她:“你打算一直住在这儿?”

她没回答,坐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望着河谷远处。

我又说:“这地方冬天很冷,你住到那时候,受不了的。”

她说:“到时候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我这个人,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更不怎么会劝人。遇到这种事,心里头着急,可嘴上就是说不出来那些大道理。

我们俩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说:“谈不上什么好人不好人的,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

她没接话,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圈。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一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话。她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听着。我跟她说我是干什么的,怎么来的新疆,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徒步。她听了一会儿,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说到我工作丢了那事,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心里头有事,才出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被她这句话戳中了。我笑了笑,说:“算是吧。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透透气。”

她说:“出来走走也好。这地方虽然荒,但待久了,心里头反倒安静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天傍晚,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我说:“一早吧,趁凉快,走回去得大半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背着包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我,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黄色的边。她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钻进了帐篷里。

我站在那儿,看了那顶深蓝色的帐篷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你也是心里头有事,才出来的吧。”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心里头有事才出来的。工作丢了,心里头堵得慌,想出来透透气,换换脑子。可我出来这几天,走了这么远的路,看了这么野的风景,心里头那些事,好像也没怎么放下。

倒是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句话就把我看透了。

我翻了个身,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头琢磨着:明天走之前,再去看看她吧。跟她道个别,顺便再劝劝她,别一直待在这儿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收拾好帐篷和背包,我站在河谷里,看着东边天际线泛起的那一层灰白色的光。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背上包,往她那边走去。

到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河沟边,用那个铝锅煮什么东西。看到我过来,她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说:“吃了再走吧。”

我走过去,看到她锅里煮的是稀饭,米粒在翻滚的水里翻滚着,飘出一股淡淡的米香。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的米,但看她锅里的量,应该是特意多煮了一碗。

我没推辞,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只碗,盛了半碗稀饭,就着咸菜吃了。稀饭煮得有些稠,米粒软烂,喝下去胃里头暖洋洋的。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我旁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听着河谷里的风声和锅底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喝完稀饭,她把碗洗了,收进帐篷里。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走了。”

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真不打算走?”

她低下头,没回答。

我说:“这地方待不长的。冬天一来,河沟冻了,你连水都打不了。到时候怎么办?”

她还是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回去以后,把你这事跟县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来看看你。你要是愿意,就跟着他们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要是不愿意,也别一直一个人待着,好歹找个有人烟的地方住。”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说:“那我走了。你保重。”

我转过身,背着包,沿着河谷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我,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我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可能是因为心里头有了底,步子也轻快了些。我沿着河谷一路往南,翻过那道山梁,又走过那片丘陵地带,到下午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进了县城,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晚上在楼下饭馆吃了碗拌面,喝着热茶,整个人才算缓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县城派出所,跟值班的民警说了河谷里那个女人的事。民警听了,皱着眉头问了我一些细节,我说了大概位置和情况,他记下来,说会安排人去查看。

我留了我的手机号,说要是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打电话。民警点了点头,说:“行,我们尽快去看看。”

出了派出所,我在县城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和水,又去那家拌面馆吃了碗面。老板认出我来,问我徒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往北走了走,进了河谷。他点了点头,说那边风景好,就是偏,没什么人去。

我没跟他说那个女人的事。这种事,跟不认识的人说多了不好。

下午,我坐上了回乌鲁木齐的班车。车子开出县城的时候,我望着窗外那片黄褐色的戈壁滩,心里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那个河谷,那顶深蓝色的帐篷,那个蹲在河沟边洗衣服的女人,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被车轮子越甩越远。

回到乌鲁木齐,我在市区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我媳妇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没多问,转身继续炒菜。我放下背包,坐在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和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苹果,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媳妇问我新疆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风景好,人也好。她问我都去了哪儿,我说去了趟北边的县城,进山走了几天。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夹了一筷子菜,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那个河谷里的女人。不知道民警去了没有,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民警走。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派出所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我说我是前几天来报过警的,说北边河谷里有个独居女人的那个。对方说,他们派人去看了,确实找到了那顶帐篷,但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帐篷里的东西还在,像是走得很匆忙。

我问:“那她人去哪儿了?”

对方说:“不清楚,附近都找了,没找到人。可能自己走了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起一个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顶深蓝色的帐篷,想着她站在帐篷门口,朝我摆手的样子。

她走了。去哪儿了?是自己走的,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头隐隐觉得,她应该是自己走的。她那样的人,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她心里头有结,那个结没解开之前,她不会停下来。

我闭上眼睛,想着河谷里那天的风,想着她蹲在河沟边洗衣服的背影,想着她说的那句“你也是心里头有事,才出来的吧”。

我确实心里头有事。可跟她比起来,我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过了小半个月。

我媳妇说得对,出去走走,换换脑子,回来以后,整个人确实不一样了。虽然工作的事还是没着落,但心里头那股子堵着的劲儿,散了不少。我开始出门转悠,去人才市场看看,跟以前的老同事吃顿饭,聊聊近况。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在往前走着。

可河谷里那个女人的事,一直在我心里头搁着,时不时地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得不深,但总让人惦记。

我给她留的那些吃的,她吃了没有?她走的时候,带够了东西没有?她一个人,能走到哪儿去?

这些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不出答案。后来也就慢慢放下了。日子总得过,我总不能一直惦记着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下午,我正蹲在楼下修我那辆旧电动车,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李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像是西北那边的。

我说:“我是,你哪位?”

他说:“我是新疆这边县派出所的,你上次来报过警,说北边河谷里有个独居女人的事,还记得吗?”

我心里头一紧,说:“记得,怎么了?找到人了?”

他说:“找到了。人没事,现在在县里安置着呢。她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她说,谢谢你。”

我站在楼下,手里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风从楼道里吹过来,吹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说:“她人还好吗?”

他说:“还好。就是身子有些虚,在县医院住了几天,补了补营养,现在已经出院了。我们给她联系了民政那边,帮她找了个临时住处,后面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我说:“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我媳妇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新疆那边派出所的,之前报的那个事,人找到了。

我媳妇问:“人没事吧?”

我说:“没事,安置好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远处楼群里的万家灯火,心里头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没事就好。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她能不能从那些事里头走出来,不知道她会不会重新开始过日子。但至少,她没有一直待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河谷里。她走出来了。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两个多月,冬天来了。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的信箱里翻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寄件地址只写了新疆某县,没有详细门牌。

我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了几行字:

“我已经在县城找了个活干,在饭馆里帮工,管吃管住。日子还凑合。谢谢你那天停下来跟我说话。要是那天你没停下来,我可能还在那儿待着。现在想想,那地方确实待不长。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没有落款。

我拿着那封信,站在信箱前头,看了好一会儿。风从楼道里吹过来,吹得手里的纸微微抖动。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上了楼。

我媳妇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没什么,一封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上的字,想着她说的那句“好人会有好报的”,心里头暖洋洋的。

我确实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大出息。工作丢了,日子过得紧巴,有时候也会觉得憋屈,觉得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可那天在河谷里,我停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给了她一把压缩饼干和两根牛肉干。

就这么点小事,她却记了这么久。

我想起那天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河谷里的风,那顶深蓝色的帐篷,她蹲在河沟边洗衣服的背影,还有那句“我习惯了”,像一幅幅画面,在我脑子里缓缓闪过。

我知道,这辈子我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但我会一直记得,在那片遥远的新疆荒野里,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她心里头有伤,但她走出来了。

我也该走出来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

开春以后,我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个活儿,开小货车,往各个站点送货。活儿不算轻松,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能按时发,心里头踏实。我媳妇说,人有了事干,精神头就不一样。这话不假,每天早出晚归的,虽然累,但晚上回到家,吃完饭,看看电视,倒头就睡,不像之前那阵子,整天蔫蔫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河谷里那个女人的事,慢慢也就搁下了。偶尔想起来,也就是心里头过一下,想着她现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再大的事,过了一阵子,也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那天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难得休息,在家闲着没事,翻手机看新闻。翻着翻着,看到一条本地新闻,说的是城西那边新开了个农贸市场,规模不小,摊位费也便宜,鼓励周边农户入驻。我看了两眼,没太在意,划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媳妇说家里酱油没了,让我下楼去买。我套了件外套,揣着手机出了门。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酱油卖完了,老板娘说进货的还没来,让我去城西那个新开的农贸市场看看,说那边有家调料铺子,东西全。

我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往城西去了。农贸市场确实新,大棚子搭得亮堂堂的,摊位摆得整整齐齐,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分得清清楚楚。虽然是下午了,人还是不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找到那家调料铺子,买了瓶酱油,付了钱,正准备走,一转身,看到对面摊位有个女的正在摆货。

她背对着我,弯着腰,把一箱一箱的干辣椒往架子底下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围裙,头发扎成一把马尾,露出后脖颈。身形有些瘦,但看着挺利索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背影,那个扎马尾的样子,跟我记忆里河谷河滩上那个蹲在沟边洗衣服的背影,像得很。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瓶酱油,看着那个女的把最后一箱干辣椒码好,直起身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来。

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

是她。

那张脸比在河谷里的时候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发黄的、干巴巴的样子。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距离。

她也看到了我。她手里拿着一包干辣椒,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我。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两三个摊位,一个站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旁边卖菜的大姐喊了她一声:“小张,你那干辣椒咋卖的?”

她回过神来,转头应了一声:“十五一斤。”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摊位前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在这儿摆摊啊?”

她点了点头,说:“嗯,租了个摊位,卖点干货。”

我说:“挺好的,这儿人多,生意应该不错。”

她说:“还凑合,刚开张没多久,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手里攥着那瓶酱油,觉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倒是先开了口:“你住这附近?”

我说:“没有,住城东那边。今天过来买点东西,没想到碰上你了。”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摊位上摆着的花椒袋子。

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你……现在过得还好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说:“挺好的。有地方住,有活干,比在河谷里强多了。”

我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说:“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一会儿请你喝碗茶。”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你忙着,我就是路过,看一眼就走。”

她没接话,转身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碗茶,递给我:“喝碗茶再走,这茶是我们那边带来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碗里的茶水颜色淡淡的,飘着一股清香味。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跟城里头卖的茶不太一样。

她看我喝了,笑了笑,说:“这是伊犁那边的茶,我老乡带给我的。”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她接过碗,放回保温杯旁边,然后看着我,说:“那天你走以后,我在河谷里又待了几天。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我跟他们走了。在县里住了几天院,补了补身子,后来民政的人帮我联系了这边,说有个农贸市场要开张,可以租个摊位卖点东西。我就过来了。”

她说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听得出,她说的每一句话里头,都带着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劲儿。那种劲儿说不清楚,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放下了,整个人都松快了。

我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她说:“还行,早上早点起来去进货,白天守摊,晚上收摊回去。日子简单,但踏实。”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呢?工作找着了吗?”

我笑了笑,说:“找着了,在物流公司开车,送送货,还行。”

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我们俩又站了一会儿,她摊位前来了个顾客,问花椒怎么卖,她转身去招呼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真的变了。在河谷里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生气,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劲儿。可现在的她,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有烟火气了,知道跟人讨价还价了,知道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招呼完那个顾客,又转回来看我,说:“你以后要是路过这边,可以过来坐坐。”

我说:“行,反正我送货也常往这边跑。”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拿着那瓶酱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着腰,把一袋干辣椒倒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桶里,动作熟练,像是做了很久的样子。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酱油买着了没有,我说买着了。她又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路上碰到个人,聊了几句。

她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白天的事,心里头觉得挺奇妙的。那么大一个城市,人山人海的,我偏偏就走进那个农贸市场,偏偏就走到那个摊位前头,偏偏就碰上了她。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后来,我送货路过城西的时候,有时候会拐进去看看她。

她那个摊位不大,卖的东西倒是不少,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还有一些新疆那边的干货,红枣、葡萄干、巴旦木之类的。她说这些东西都是从老乡那儿进的货,品质好,回头客多。

我每次去,她都会给我倒一碗茶,有时候是伊犁的茶,有时候是玫瑰花茶,有时候就是白开水。我们俩就坐在摊位后头的小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她说她最近进了什么新货,我说我最近送货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聊着聊着,就觉得日子有了些滋味。

慢慢地,我也知道了她更多的事。

她是甘肃人,老家在陇西那边的一个山沟沟里。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嫁到了新疆。男方家在伊犁那边的一个牧场上,养着几百只羊,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过得去。她男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对她好。结婚第二年,她生了个闺女,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后来,她男人在放羊的时候,赶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羊群受惊跑了,他去追,结果连人带羊摔进了一道山沟里。等找到人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那年她二十六岁,闺女才三岁。

她男人走了以后,婆家待了两年,但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她一个人带着闺女,日子过得艰难。后来经人介绍,她又嫁了一个男人,是个跑运输的,常年在外面跑,脾气不太好,喝了酒爱动手。

她没细说那段日子,但我知道,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在那种境遇里头,能过成什么样,想想也知道。

再后来,她闺女六岁那年,得了场急病,乡里的卫生院条件差,没救过来。

她说那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把干辣椒,一颗一颗地往袋子里装。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在卫生院门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就不行了。”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了。我男人没了,闺女也没了,我一个人,去哪儿都一样。”

她说,她从那户人家跑出来以后,身上没带什么钱,就沿着公路一直走。走到那个县城的时候,身上的钱花光了,她也不想再走了,就顺着一条河谷往里走,走到那片河滩上,觉得那地方安静,没人打扰,就搭了个帐篷住下来了。

“那会儿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谁也不见,什么也不想。”她说,“要不是那天你停下来跟我说话,我可能还在那儿待着。那地方确实待不长,冬天一来,河沟冻了,连水都打不了。可那会儿,我压根没想那么远,就觉得能待一天是一天,待不下去了再说。”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受苦了。”

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现在想想,那会儿是钻了牛角尖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想着她抱着闺女在卫生院门口坐了一夜的样子,想着她一个人沿着公路走的样子,想着她蹲在河谷里搭帐篷的样子。

心里头堵得慌。

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咋还不睡?”

我说:“睡不着,想点事。”

她没再问,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夏天。

天气热起来以后,农贸市场里更热闹了。我每次送货路过,都会进去看看她。她的生意越做越好了,摊位上又添了些新货,有新疆的大枣、核桃、无花果干,还有一些手工做的果酱和蜂蜜。她说,等再攒点钱,就把旁边那个空摊位也租下来,扩大点规模。

我笑着说:“那你这就算当上老板了。”

她也笑,说:“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就是混口饭吃。”

有天下午,我送货回来,路过农贸市场,又拐进去看她。她正在跟一个顾客讲价,看到我来了,冲我点了点头,继续跟顾客说话。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她把那单生意做完了,才走过去,在她摊位后头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她给我倒了碗茶,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说:“送货路过,顺便看看你。”

她点了点头,坐在旁边,整理着摊位上散落的干果。

我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叫小月。”

我说:“小月,好听。”

她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整理那些干果。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想了想,说:“先把生意做起来,攒点钱,等稳定了,看看能不能在城里买个小房子。不求多大,能住就行。”

我说:“那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啊,先把工作干好,把日子过踏实了。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这是新进的红枣,你拿回去尝尝。”

我说:“不用,你留着卖。”

她说:“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我说:“行,那我拿着了。谢了啊。”

她笑了笑,说:“客气啥。”

我拎着那袋红枣,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一股夏天的燥热。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秋天的时候,我媳妇说想回趟娘家看看,让我跟她一块儿去。我请了几天假,陪她回了趟老家。回来以后,又忙了一阵子,等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

有天傍晚,我送货回来,路过城西,忽然想起有些日子没去看看她了。我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农贸市场门口,进去找她。

她的摊位还在,但东西少了一些,架子上的干货有些空了。她正坐在摊位后头,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笑了笑:“你来了。”

我说:“嗯,路过,过来看看你。最近生意咋样?”

她说:“还行,就是天气冷了,买干货的人少了些。”

我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给我倒了碗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茶,暖洋洋的。

我们俩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正想找你呢,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问:“啥事?”

她说:“我打算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她说:“回伊犁。我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前阵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身子骨不行了,想让我回去。我寻思着,那边还有几亩地,还有那个牧场,虽然这些年荒了,但收拾收拾,还能种点东西。我回去,也能照顾照顾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说:“想好了。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日子过得挺好的,也攒了点钱。但总觉得,心里头还欠着点什么。我公公婆婆对我挺好的,我男人走了以后,他们也没亏待过我。现在我一个人,也没啥牵挂,回去照顾照顾他们,也算是尽一份心。”

我听完,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她又说:“这边这个摊位,我打算转租出去。东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走。”

我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回去也好。”

她看着我,说:“你以后要是去新疆,可以去伊犁看看。那边的草原,比河谷那边好看多了。”

我笑了笑,说:“行,有机会一定去。”

那天晚上,我在农贸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里头她的摊位,灯还亮着,她正弯着腰收拾东西。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

她没告诉我具体是哪天走,我也没问。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让我送吧。有些告别,不需要太多仪式感,心里头知道就行了。

过了几天,我送货路过农贸市场,看到她的摊位已经换了人,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摆货,卖的还是那些干货。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骑着车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到了,一切都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知道是她。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到了就好,保重身体。”

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想着河谷里的风,想着农贸市场里的茶香,想着她蹲在河沟边洗衣服的背影,想着她站在帐篷门口朝我摆手的样子。

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但又觉得踏实。

她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我也该过好我自己的日子了。

十一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不快不慢。

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又来了。我还在物流公司开车,每天送货、收工、回家吃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踏实。

有天下午,我送货路过城西,等红灯的时候,无意间往路边看了一眼。街角新开了一家新疆特产店,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伊犁特产”四个字。

我愣了一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赶紧挂挡起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说:“今天路过城西,看到有家新疆特产店,改天去看看,买点红枣回来。”

我媳妇说:“行啊,你看着买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那家店不可能是她开的。她在伊犁,离这儿几千公里呢。可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她。

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是个好人”。

想起她站在帐篷门口,朝我摆手的样子。

想起她蹲在河沟边,用那个铝锅煮稀饭的样子。

想起她在农贸市场里,弯着腰,把一箱一箱的干辣椒往架子底下码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我笑了笑,把车停好,熄了火,上楼回家。

日子还在继续,故事也还在继续。

只不过,那个河谷里的故事,已经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