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盐城迎宾路上的一家本地私房菜馆的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吹着头顶的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桌上的几个凉菜冒着水汽,张总把那份双面打印的行程单推回桌子中间,纸页边缘在桌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小林,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们盐城,除了那个看麋鹿的园子,还有什么?我们在北京看什么都方便,高管们飞过来,总不能就为了看两眼鹿吧。这团要是实在没料,我就换去苏州了,违约金我照赔。”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胀。我没去接那张行程单。
张总是北京做文旅投资的,眼界高,全国各地的项目看过无数。这次带高管来苏北考察,原本定好了五天四晚的盐城深度游,但前天他秘书在网上扒了一圈攻略,觉得盐城就是个“过路地”,没拿得出手的东西。今天下午刚下高铁,就把我叫到了饭局上,打算明天一早就退团走人。
违约金赔的是他们公司,但如果张总这单四十人的大团退了,我这家小旅行社下半年的流水就全落空了。我爸上个月刚做完心脏支架,躺在病房里还念叨着这个老客户不能丢。
公司的账上现在只够发两个月工资,店面下半年的租金下个星期就要交,抽屉里还压着三张催缴单。如果这单黄了,我连年底关门的盘算都不用做,直接挂牌转让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干。“张总,您给我十分钟。”我稳住发抖的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标满记号的盐城手绘地图,铺在那张行程单上,“您看不上那个只看鹿的园子是对的。但盐城好玩的地方,不在那些旅游通稿里。”
我开始拆解我的方案。不是背导游词,是把人拽进那片泥土里。
“您说看鹿,大丰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确实有鹿,但那里不是动物园。那里生活着超过三千头野生麋鹿。您带高管去,我安排清晨六点进园。那时候游客还没来,几千头麋鹿从水杉林里冲出来,蹄子踩在泥水里的动静,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公鹿在泥沼里打滚,身上沾满黑泥,那种野性的生命力,温顺的眼神和轻盈的身姿交织在一起,是在北京野生动物园里圈养的动物给不了的。”
张总没打断我,眼神从手机屏幕移到了地图上。
我手指划向东台的海岸线:“您这边有高管喜欢摄影,我直接安排去条子泥湿地。百万亩滩涂,潮水一退,泥地里冒着气泡。满地的小螃蟹举着钳子跑,泥螺贴着泥面爬。不是那种被修葺过的沙滩,是原生态的烂泥海滩,人走下去,鞋底沾着黏稠的盐泥,海风一吹,能闻到浓烈的海腥味。
无数贝类、螃蟹在此安家,让他们放下手机,去泥地里抓两小时螃蟹,晚上我安排当地渔民现做。这是大自然馈赠的宝藏之地,不是说说的。”
“有野趣。”张总摸了摸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慢了下来,“但晚上呢?总不能让人就盯着泥滩看吧。”
“傍晚去盐城国家级珍禽自然保护区。四百多种鸟类在此栖息繁衍,每年冬天,大批候鸟从西伯利亚飞来。几万只鸟归巢,丹顶鹤就在芦苇荡边上叫。白色的羽毛在夕阳下反光,那个漫天飞舞的景象宛如一场盛大的鸟类聚会,那种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在北京二环里听不到。”
张总点点头,但很快抛出新问题:“有野趣,但这团里有三个带家属的,女眷和孩子怎么安排?总不能让人家女的也去泥地里踩吧?”
“女人爱拍照,我去荷兰花海。”我指着大丰的那块区域,“五百多万株郁金香,一到盛开的季节,五彩斑斓铺到天边。风一吹,花浪翻滚,香气扑鼻。不是公园里的花坛,是一座梦幻般的花海城堡。人站在里面,怎么拍都出片,女眷们能在里面耗一整天。孩子要玩,中华麋鹿园海洋世界,就在旁边。十万只海洋生物,鲨鱼、海龟,在水中舞动身姿。
刚从泥滩子出来,直接进海底隧道,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游过,视觉盛宴。大丰还有个梦幻迷宫,占地面积五千多亩,世界上最大的永久性树林迷宫。孩子在里面穿梭,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幻世界,能跑一下午出不来,绝对让他们体验到探索的乐趣。”
张总笑了,但笑意没到底:“行啊,安排得挺满。但我爸也跟着来,七十多了,走不动这些野地方。老太太要是累着了,你我都麻烦。”
这就是最难的一关。张总是个孝子,每次带团必带老父亲。
“老人有老人的去处。”我往北边指,“盐城海盐历史文化景区,这里保留着古老的盐场遗址,至今有两千多年的制盐历史。我带老爷子去看真正的古盐灶、盐堆,去摸那些熬盐的石头。卤水在阳光下蒸发的味道还在,听听当年制盐的艰辛与辉煌,老爷子喜欢历史,那地方能让他看半天。
“或者去阜宁金沙湖旅游度假区,五千多亩的水域,碧波荡漾。湖边的沙滩细腻柔软,不用飞去三亚,在苏北就能让老爷子坐着躺椅享受阳光沙滩的惬意。每年都有大量游客在那养老。再去大纵湖旅游度假区,三百多公顷的湖水清澈见底。泛舟湖上,四周绿树成荫,湖中的岛屿错落有致,湖心岛上有茶室,坐着小船进去,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画卷之中。”
“还有呢?”张总似乎有了兴致,身体往前倾了倾,“五天行程,这还差一点。”
“最后一站,东台西溪旅游文化景区。千年古镇的韵味,古建筑错落有致。不是那种翻新的商业街,是有董永与七仙女美丽传说的老底子,给景区增添一抹浪漫色彩。老街的青砖缝里都长着草,高管们走累了,找个老茶馆,喝口茶,听听盐城的评话。这五天,有野有文,有动有静。”
我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手心全是汗。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张总沉默了大概十秒。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那张双面打印的行程单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违约金不赔了。行程按你说的改,费用加两成,你给我把落地执行盯死。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重新排的详细时间表。”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林,你刚才说那几万只候鸟叫起来什么样?”
“像风刮过整个天,人站在下面,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我说。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桌上被茶水洇湿的地图,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全贴在了皮肤上。
服务员端着热菜走进来,问我客人是不是去洗手间了。
我摆摆手,说:“没走,单子成了。给他们上菜吧。”
窗外是盐城的晚高峰,车流顺着建军路慢慢移动,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这座城市有太多的东西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滩涂和芦苇荡里,以前我总想着把它推销出去,今天硬逼着自己把这些景物一一拆解开,才发现它们全是我血脉里的东西。
我站起来,倒满那杯张总没喝完的茶,一口喝了下去。苦的,但回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