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广场舞一边被人嫌吵,一边却悄悄成了一门不小的生意。很多年轻人路过小区广场,听见音响开得震天响,第一反应可能是赶紧绕开,可资本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新舞广场舞、致舞飞扬旧爱广场舞、糖豆广场舞,这些项目陆续进入市场,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教人跳舞、卖广场舞服装、提供教学视频和线上课程,再围绕这群人发展比赛、直播、培训等业务。听起来没什么科技含量,却真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往里面投。
原因也很直接,这个人群实在太大了。根据文化和旅游部2023年的统计,全国经常参加广场舞活动的人超过1.2亿。这1.2亿人里,相当一部分是35岁到65岁的女性,而且大量分布在二线、三线、四线、五线城市。每天到了傍晚,她们会稳定地出现在小区、公园或者城市广场,人数多,活动频率高,参与时间还很固定。
从商业角度看,这群人的价值并不只是“爱跳舞”。35岁到65岁的女性在很多家庭里本来就是主要消费决策者,日常生活用品谁买,孩子教育怎么花钱,老人医疗怎么安排,包括保险、理财甚至房产,不少家庭都需要听取她们的意见。
这也解释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有人观察过,广场旁边除了跳舞的人,还经常能看到房产中介、理财销售之类的年轻人。原因并不复杂,广场舞天然形成了一个长期、稳定、重复出现的熟人社交圈。在互联网公司花钱买流量的时候,这里的人每天自己准时过来,而且成员之间还有很强的熟人关系。
围绕广场舞产生的消费也早就不只是买个音响那么简单。一套统一的广场舞服装,便宜的几十元,贵的几百元;音响、U盘、音乐资源都有人买;有人专门花钱学舞,跳得好的还会组队参加比赛,报名费、交通费、住宿费都会跟着产生。线上有App、直播和教学视频,线下有培训班、比赛和旅游活动,产业链其实已经相当完整。
这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熟人之间的信任。很多中老年消费者对于广告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但会相信长期一起活动的人。一个舞队里某个人买了某件东西,觉得不错,其他人很容易跟着了解。保险、旅游、健康产品、日常消费品都会出现类似情况,这也是“银发经济”和女性消费市场越来越关注广场舞人群的重要原因。
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不只是它能不能赚钱,而是另一个问题:全世界都有35岁到65岁的女性,为什么如此大规模、长期固定、具有高度辨识度的广场舞现象,偏偏主要出现在中国?
美国当然也有中年女性,日本和欧洲更不少,但美国的家庭主妇并不会大批跑到城市广场排队跳舞,日本城市里也很少出现几十个人开着大音响集体活动的场面,欧洲不少中老年人则习惯去咖啡馆、酒吧、社区活动中心或者各种兴趣组织。这里面的差异,和各国原有的社区生活方式有很大关系。
经济学家赵晓十多年前曾写过一篇《有教堂的市场经济》,其中谈到美国社会的宗教组织在社区生活中的作用。原文列出过一组数据:美国超过90%的人声称自己信仰上帝,超过80%的人自认是基督徒,超过七成成年人属于某个教会,并且会参加相关活动,美国的教堂数量超过30万座。
1990年还有一项统计,美国人当年观看橄榄球、棒球、篮球、冰球、足球、拳击、赛马和赛车的总人次是3.8亿,而参加宗教活动的人次达到52亿,相差13倍。到了1992年,美国人向宗教事业捐赠的金额达到560.7亿美元,是当年花在棒球、橄榄球和篮球三大联赛资金的14倍。
这些数字至少说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教会在美国不只是宗教活动场所,它也承担了大量社区交往功能。人们周末参加礼拜,也会聚餐、参加儿童活动、妇女活动以及各种社区服务。一个人离开职场或者进入中老年之后,并不需要重新寻找全部社交关系,因为原来的社区组织仍然在那里。
中国的情况明显不同。城市化快速推进之后,大量人口从熟人社会进入城市住宅小区,过去依赖街坊、胡同、村落建立的关系被削弱。大家住在同一栋楼里,却可能几年都叫不出邻居的名字。对于退休或者进入中老年阶段的人来说,工作关系减少以后,日常社交也会一下少很多。
广场舞正好填补了这一部分需求。它几乎没有进入门槛,不需要办会员,也不需要提前认识谁,更不用花多少钱。晚上看到有人在跳,站在旁边学几次,很快就能加入。大家年龄接近,生活阶段接近,又天天见面,关系自然会慢慢熟起来。锻炼身体当然是目的之一,但如果只有运动需求,在家跟着视频跳也可以,很多人坚持去广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里有人。
欧美之所以没有形成中国这种规模的广场舞,还有公共空间和社区组织上的差别。欧美不少城市公园以草坪、步道、长椅、喷泉为主,大面积硬化广场并没有中国城市这么常见。中国很多广场本来就面积较大、地面平整,还有灯光,举办集体活动非常方便。
社区活动的选择也不同。欧美不少地方本身就有教堂、社区中心、读书会、公益组织、网球俱乐部等各种团体,中老年人的社交需求被分散到了不同地方。日本同样有町内会、公民馆等社区组织,而且公共空间对噪声的容忍程度较低,大音量播放音乐很容易引起投诉。
欧洲不少人的休闲习惯也不同,咖啡馆、酒吧和各种小型兴趣活动本身就是社交生活的一部分,不太需要再组织数十甚至上百人在同一个广场集中跳舞。
中国广场舞还有一层很现实的背景。很多现在五六十岁的女性,年轻时长期在工作、养孩子、照顾老人之间来回忙碌,真正能够自己安排的时间并不算多。等到孩子长大、工作压力下降或者正式退休,她们才拥有比较完整的个人时间。参加舞队以后,大家讨论的不再只是孩子、丈夫和家务,也会讨论衣服、旅游、比赛、动作和自己的生活。
所以广场舞的争议一直都会存在。音乐太响会扰民,占用公共空间也确实容易产生矛盾,这些问题该管还是得管。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一群中老年人晚上出来放音乐跳舞,也很难解释为什么中国会有超过1.2亿人长期参与。
它同时解决了运动、娱乐和社交的问题,也给大量进入中老年阶段的人提供了固定的人际关系。欧美并不是没有这种需求,只是教会、社区中心、俱乐部、咖啡馆和各种社会组织已经分担了相当一部分功能。中国城市化发展得太快,而相应的社区社交空间没有完全跟上,广场舞就在这种环境里迅速发展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一边被年轻人嫌吵,一边继续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存在。真正让1.2亿人每天愿意走出家门的,从来不只是那几首循环播放的音乐,而是那里有一群熟悉的人,也有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