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乡宁之前，我给这座庙排的位置很靠后。晋西这一路我走了隰县小西天、交城玄中寺，名头都在外头。乡宁是临时加的，冲着北宋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一座北宋木构藏在县城的巷子里，这句话让我下了高速。

到了地方才知道，大殿进不去。

寺坡巷在县城东北，胡同窄，只能过一辆车。巷子口坐着一位老人，我上前问庙在哪。他抬手往里一指，说走到头就是，殿门锁着，钥匙在文保员手里，人在不在看运气。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走到头，紧挨着东街小学。庙门开着，院里没人。大殿的门上挂着锁，旁边一块牌子，写的是待修缮。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想这趟怕是要白跑。一座进不去的北宋大殿，跟没来差不多。

进不去，我就绕着它走。

这一绕，绕出个问题。

绕到殿的东侧，山墙上方露出一段梁架。我仰头数了一遍露在外头的椽，数出三个空档。

绕到西侧，同样的位置，我又数一遍。四个。

我以为自己数错了，退回院子当中，从东头走到西头，来回数了三趟。

东边三椽，西边四椽。

同一座殿，左右两缝梁架不一样。一座房子自己跟自己不对称，这件事我头一回碰上。

大殿坐北朝南，进深两间，单檐歇山顶。斗拱的柱头和补间都是四铺作单昂。昂这个构件，早年的做法是拿一根真材斜着挑出去扛住屋檐，后来图省事，改成在斗拱里做出一个昂的样子，好看，不真干活。从真昂往假昂过渡的那个档口，宋辽金这一带留下来的实例不多，这一座算一个。

台阶前头的柱础做成覆莲的样子，莲瓣朝下扣着。前檐明间立着两根八棱石柱，石头柱子配木梁架，木石混着用。我伸手在石柱上摸了一下，凉，棱角磨圆了，是手摸出来的圆。

我把手机举起来，贴着门缝往里拍了一张，屏幕上是一片黑，什么都照不着。绕到殿的北侧，墙根堆着几摞旧砖，砖上长着苔，北墙的窗下半截用砖封死了。

绕回正面，我接着琢磨那两缝不一样的梁架。

最靠得住的解释是后世修过。哪一年修的，为什么只动了东边这一缝，没人留下话。也可能是当年两边就做成这样，一边图省料，一边按规矩来。两种说法我都没法在门外头验，只能记着。修的时候手头有什么料使什么料，或者换了一整套当时通行的做法，做出来跟对面那一缝对不上，装上去，就这么用着。

用着用着，几百年过去了。

我在殿前站了很久。一座殿差一根椽，看着不体面，可它没塌，也没人回头去补齐。

差的那根一直差着，差成了今天做古建研究的人手里一份现成的标本。想知道一座老殿当年是怎么修的，看它就行。前人修房子的手印，全留在这一缝上。

院子前头那座门楼，我进来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两层，下层供四大天王，上头挑出一圈，四面开窗，重檐歇山顶，窗里悬着一口大铁钟。

看庙的老人说，钟是金代铸的，楼是元代皇庆元年盖的。楼比钟晚。

一座元代的楼里挂着一口金代的钟。楼盖起来的时候，那口钟已经在别处响了一百来年，才被挂进这座楼。

山门、天王殿、钟楼摞在同一座建筑上，这种省地方的办法我见过的不多。

庙里的钟早就不敲了。晨钟暮鼓是书上的话，这里如今一天响十来回的，是隔壁小学的电铃。墙那边正赶上课间，广播在响，孩子在操场上喊。

这座庙从北宋立起来，元、明、清都修过。修一次换一批料，换到今天，一座院子里同时挂着好几个朝代的手艺。大殿是北宋的底子，梁架上留着后世换过的痕迹，门楼是元的，楼里的钟是金的。

它一直站在县城的居民区里，四面被民房围着，墙外头就是过日子的人家。县城里的老庙能留到今天，多半因为一直有人拿它当个地方用。如今归文物部门管着，大殿锁了，等修缮。下次什么时候开门，门口那张纸上没写。

院子不大，从门楼走到大殿十来步。地上铺着砖，砖缝里冒出草。我在院当中站了一阵，把东边那缝梁架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西边那缝也看了一眼，两边相差的那一根，看久了也不觉得别扭。

出胡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两层门楼被两旁居民的房檐夹着，只露出上半截。

来这趟我是冲北宋那块牌子来的，结果殿门锁着，什么也没看着。看着的是殿外头那两缝不一样的梁架，一口比楼还老的钟，还有一道不让我进的门。

我自己做事讲对称，讲配套，差一点就别扭，位置不对就想推倒重来。这座殿差了一根椽，将就了几百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