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底漏水的时候,没人喊救命,都在笑。
所有人都说,几内亚比绍的比热戈斯群岛是西非最后的天堂。欧洲人这么说,旅行杂志这么说,连我在达喀尔遇到的背包客也这么说。他们嘴里的画面是:红树林、白沙滩、盐田、河马、独木舟,还有“未被破坏的原生态”。可我在比绍码头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明白了一件事:这里没有跳岛游,只有当地人每天必须坐的船。那些船不是为游客准备的,它们本来就是渔民、商贩、孕妇、山羊和柴油桶的交通工具。简陋不是特色,简陋是穷。我站当地人这一边,但我坚决反对把没有救生衣的木船包装成浪漫。我亲眼看见船底裂着缝,海水从木板缝里渗进来,船老大用一只蓝色塑料桶往外舀水,舀了七个小时。
那天海上没有风暴,可我一直把护照塞在内裤口袋里,怕翻船后找不到身份。
你要问我几内亚比绍的海岛值不值得去?值得。但你要问我敢不敢再坐一次那种船?我不敢,至少不会在没有任何安全准备的情况下再坐。
一、码头没有浪漫
早上六点,比绍的港口已经热得像一口蒸锅。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全是柴油、烂鱼和湿木头的味道。我背着包站在水泥台阶上,脚下是黏糊糊的鱼鳞和泥水。一个穿褪色巴西球衣的男人朝我招手,他叫阿德里诺,四十七岁,赤脚,脚趾缝里嵌着黑泥,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他说他是去布巴克的船老大,船票一万西非法郎,约合十五欧元。我问他船在哪里。他指了指下面。
那是一艘木制独木舟,大概八米长,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侧面用蓝色塑料绳绑着一块补丁。
补丁边缘翘起来,像一张没贴好的创可贴。船尾挂着一台十五马力的雅马哈舷外机,外壳掉漆,拉绳启动。船里已经坐了十二个人,还有四只山羊、两筐木薯、一袋大米、三桶柴油。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把婴儿绑在背上,婴儿头上盖着一块毛巾。阿德里诺跳上船,用一根木棍敲了敲船底,发出闷响。他转头对我说:“上来,海今天心情好。”
我问:“有救生衣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缺牙:“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
“那就够了。”
我站在岸边没动。他弯腰从船头下面拽出一件橘色救生衣,上面全是霉斑,带子断了一根。他把它扔给我,说:“只有这一件,给小孩。”那个背婴儿的女人接过去,垫在婴儿身下。
我数了数,船上十二个人,只有一件救生衣,还是给婴儿当垫子的。
我又问:“发动机靠谱吗?”阿德里诺拍了拍舷外机:“上周刚修过。”旁边一个卖鱼的女人用克里奥尔语说了一句,全船人都笑了。阿德里诺翻译:“她说,上周修过,这周还没坏。”
我上了船。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些岛到底长什么样。船离岸的时候,柴油机发出一种咳嗽似的声音,突突突,突突突,黑烟喷在水面上。港口的水是浑的,漂着塑料瓶和芒果皮。船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发现脚底下是湿的。
海水从船底木板缝里渗进来,先是慢慢洇开,然后汇成一小股,在船底来回晃。
阿德里诺从座位底下拿出那只蓝色塑料桶,递给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蹲在船底,一瓢一瓢往外舀水,动作很熟练,像在学校里做课间操。
我盯着那股水,问他:“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阿德里诺说,“木头船,会热胀冷缩。早上漏,下午就不漏了。”
“如果下午也漏呢?”
“那就舀到不漏。”
船开了三个小时,海水从脚踝涨到小腿肚。男孩舀水舀累了,换另一个女孩。女孩舀了十几分钟,手酸了,阿德里诺接过去,一边掌舵一边舀。他的胳膊很粗,舀水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哼着一首歌。我听不懂歌词,只听见“海”“妈妈”“回家”几个词。
船上的山羊拉了一泡屎,臭气混着柴油味,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香蕉皮扔进海里。
我坐在船尾,手死死抓着船舷,心里想的是:如果现在发动机熄火,如果现在起风,如果现在船板裂开——我连求救的频道都不知道。
中途发动机真的熄了一次。突突声停了,船速慢下来,海浪开始把船往侧面推。全船安静了两秒。阿德里诺拉了三次启动绳,没反应。他打开引擎盖,用一把螺丝刀捅了捅,又拧了一个螺丝。那个卖鱼的女人说:“阿德里诺,你上周修了什么?”全船又笑了。阿德里诺也笑:“修了它不坏的地方。”第四次拉绳,发动机响了。黑烟喷出来,船继续走。
我回头看,比绍的海岸线已经变成一条细灰线,前面是红树林,后面是海。
没有救生艇,没有无线电,没有海岸警卫队。只有一只塑料桶,和一群知道怎么舀水的人。
下午一点,布巴克岛出现在海平线上。码头是几块水泥板搭的,下面垫着沙袋。
船靠岸的时候,阿德里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绳子把船拴在木桩上。
乘客一个一个跳下来,扛着山羊、米袋、柴油桶。我问他:“你每天跑几趟?”他说:“看潮。有时候两趟,有时候一趟。”我又问:“翻过船吗?”他把塑料桶倒扣在船头,晾着,说:“翻过。去年。人都活着。”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山羊死了两只。”然后他笑了。我也笑了,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二、跳岛像搬家
在布巴克待了两天,我决定去鲁巴内岛。当地人说,鲁巴内更小,更安静,沙滩更白。我在码头找船,一个叫玛玛杜的男人走过来。
他大概三十五岁,穿一件蓝色曼联球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他的船比阿德里诺的还小,大约六米长,船身刷过白漆,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船尾是一台九点九马力的旧发动机,油箱是塑料的,用一根皮管连着。他开价八千西非法郎,我说五千。他说:“六千,送你一瓶水。”我说:“五千,我自己带水。”他笑了:“五千就五千,你是中国人?”
“是。”
“中国兄弟。”他竖起大拇指,“我们独立的时候,中国帮过我们。”
我上了他的船。船上除了我,还有三个本地人:一个胖女人,头顶着一筐橙子;一个老头,抱着一只鸡;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船刚出港,胖女人的橙子滚了两个到船底,她弯腰去捡,船身晃了一下。玛玛杜喊:“别动!坐下!
”胖女人用克里奥尔语回了一句,大意是“你先管好你的发动机”。
全船笑了。玛玛杜也笑,露出两颗金牙。
船开了四十分钟,发动机开始咳嗽。突突突,突突,突,然后停了。船在海上漂,离最近的红树林大约两百米。海浪不大,但涌浪一阵一阵,把船往红树林方向推。
玛玛杜拉绳,拉一下,没反应;拉两下,没反应;拉第三下,绳子断了。
他骂了一句,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备用绳,蹲在船尾重新绑。那个老头抱着鸡,说:“玛玛杜,你的船和你一样,老了。”玛玛杜说:“我还不老。”老头说:“你头发都白了。”玛玛杜说:“那是盐。”
年轻妈妈的孩子开始哭。胖女人从筐里摸出一个橙子,剥了皮,递给孩子。孩子不哭了,把橙子瓣塞进嘴里。玛玛杜绑好绳子,又拉。这次发动机响了,但声音不对,像喉咙里有痰。他挂上挡,船慢慢走。走了不到十分钟,又熄了。
这次他没骂,只是蹲下来,把发动机盖打开,用嘴吹了吹火花塞,又用球衣下摆擦了擦。
他抬头看我:“你怕吗?”
我说:“怕。”
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船在海上漂了大概十五分钟,他一直在修。胖女人开始唱歌,声音很低,像哄孩子。老头把鸡放在腿上,闭着眼睛。年轻妈妈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我抓着船舷,看着红树林的根从水里伸出来,像一只只手。
我想起出发前在比绍的旅馆,一个欧洲游客对我说:“几内亚比绍的跳岛游很原始,很纯粹。
”我当时没说话。现在我想,如果“原始”意味着发动机随时会坏,“纯粹”意味着没有救生衣,那我宁愿不要这种纯粹。
发动机终于又响了。
玛玛杜把船开到鲁巴内码头,靠岸的时候,船底撞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跳下去,把绳子拴好。我下船,腿有点软。他递给我一瓶水,说:“说好的,送你。”我说:“你不是说五千不带水吗?”他说:“你怕了,所以送你。”我问他:“你每天这样跑,不累吗?”他说:“累。但不跑,没饭吃。”我又问:“为什么不买新船?”他指了指发动机:“这个,二手的,二十万西非法郎。新的,两百万。我一年挣不到两百万。”他顿了顿,说:“你们中国人有钱,可以坐快艇。我们只有这个。”
我站在鲁巴内的码头上,回头看那艘小船。它停在水泥台阶旁边,船底还在渗水。
玛玛杜拿一只铁罐往外舀水,舀完,把铁罐扔在船底,点了一根烟。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海。我没有再问问题。
三、豪华也简陋
在鲁巴内,我住进了一家生态旅馆。
说是生态旅馆,其实就是几间茅草屋顶的木屋,太阳能板,旱厕,露天淋浴。
一晚四万西非法郎,约合六十欧元。经理是个法国女人,叫克莱尔,五十岁左右,金发,皮肤晒成深棕色,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她带我参观的时候说:“我们这里很注重环保,也注重安全。你去跳岛,我们可以安排接驳船。”
我问:“接驳船有救生衣吗?”
她说:“当然有。”
第二天早上,我要去卡拉韦拉岛。克莱尔安排了一艘接驳船。船是玻璃钢的,比阿德里诺和玛玛杜的木船新,但也就是新一点。船身大概七米,船尾挂着一台二十马力的雅马哈。
船长是本地人,叫娜迪亚,三十岁左右,戴一顶棒球帽,穿橙色救生衣。
我数了数,船上六个游客,两个船员,一共八个人。救生衣呢?娜迪亚说:“在柜子里。”她打开船头一个塑料箱,里面堆着五件救生衣,带子缠在一起,上面有霉斑。她拿出三件,递给游客。剩下三件,她说:“够用了。”
我说:“我们有六个人。”
她说:“小孩不用,他们会游泳。”
船上确实有两个孩子,一个法国男孩,一个意大利女孩,大概七八岁。
他们的父母说:“没关系,我们会看着。”我看着那五件救生衣,没再说话。船开了。卡拉韦拉岛离鲁巴内大概八十公里,船程一个半小时。海面看起来平静,但涌浪有一米多高。船开出去二十分钟,发动机声音变了,娜迪亚减油门,船速慢下来。她检查了一下,说:“油管有点堵。”她从座位底下拿出一根铁丝,捅了捅油管,又吹了吹。船又走了。法国男孩问:“我们会迟到吗?”娜迪亚说:“不会。海会等我们。”意大利女孩问:“海为什么会等我们?”娜迪亚笑了:“因为海没有手表。”
到了卡拉韦拉岛,码头是一段红树林里的木栈道。我们下船,娜迪亚把救生衣收回塑料箱,锁上。我问她:“如果刚才发动机坏了,我们怎么办?”她说:“我会修。”我又问:“如果修不好呢?”她说:“那我们就等。总会有船经过。”我说:“如果没有呢?”她看着我,说:“那我们就划。”她指了指船底,那里有两根木桨。我看了看那两根桨,又看了看八十公里的海面,没再问。
晚上回到生态旅馆,克莱尔在餐厅等我。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船很简陋。”她说:“这就是比热戈斯。你不能用欧洲的标准要求这里。”我说:“我不是用欧洲标准,我是用安全标准。”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们也没有办法。这里没有海岸警卫队,没有救援直升机。最近的医院在布巴克,只有一艘渡轮,每周三班。你要安全,就只能不来。”我说:“那你们为什么还卖跳岛游?”她说:“因为游客想来。当地人需要钱。”她喝了一口酒,说:“我也知道船不好。但我能怎么办?我买新船,就要提高价格,游客不来,当地人失业。”我说:“所以就让游客冒险?”她看着我,说:“你来了,你坐了,你回来了。你回去可以写文章,说这里很危险。但当地人每天都要坐。他们没有选择。”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屋里,听见外面海浪拍岸。我想起娜迪亚说的“海没有手表”。我想,海确实没有手表,但海有脾气。它不会因为你是游客就温柔,也不会因为你是本地人就宽容。第二天早上,我遇见旅馆的服务员娜迪亚,她正在洗盘子。我问她:“你每天坐船怕不怕?”她说:“怕。但我从小坐到大。我妈妈也坐,我外婆也坐。我们这里的人,生下来就在船上。”她停了一下,说:“你们游客坐一次,拍照片,走了。我们坐一辈子。”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要不要吃芒果?今天早上刚摘的。”我接过芒果,咬了一口,很甜。
四、他们没得选
离开鲁巴内之前,我去了岛上的渔村。村子叫安卡苏马,大概两百人,房子是泥墙茅草顶,没有电,没有自来水。
我在村口遇见一个修船的男人,叫若热,六十二岁,戴一顶破草帽,手上全是老茧。
他正在修一艘木船,船底朝上,架在两根木头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把腐烂的木板凿掉,然后用一种黑色的东西填缝。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树胶。加一点柴油。”我问:“能管多久?”他说:“三个月。然后又要修。”
我蹲下来看他修船。他把树胶放在一个铁罐里,在火上烤化,然后用一根木棍搅。味道很刺鼻,像烧焦的橡胶。他把树胶抹在船缝里,用手指压平。我问他:“你修了多少年船?”他说:“四十年。从十二岁开始。”我说:“你修过多少艘?”他说:“记不清。几百艘吧。”我问他:“为什么不用玻璃钢?不用铁船?”他说:“玻璃钢贵。铁船会锈。木头便宜,坏了可以修。”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木板:“这些,都是从红树林里砍的。现在不让砍了,要买。一块板,五千西非法郎。”我问:“一艘船要多少块?”他说:“小的,二十块。大的,五十块。”我算了一下,一艘小船,光是木板就要十万西非法郎。加上发动机,二十万。对当地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我又问他:“你出海吗?”他说:“出。我打鱼。”我说:“你怕不怕?”他说:“怕什么?”我说:“怕翻船。”他说:“翻过。三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我二十岁,船翻了,我游了三个小时到岸边。
第二次,我四十岁,船翻了,我抓住一只木桶,漂了一夜。第三次,我五十五岁,船翻了,我儿子把我拉上来。”我问他:“你儿子呢?”他说:“在比绍。他不打鱼了。他说打鱼会死。”他笑了一下,继续抹树胶。
我问他:“你觉得这些船安全吗?”他说:“不安全。”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坐?”他说:“因为要吃饭。要送孩子上学。要去市场卖鱼。没有船,就没有一切。”他抬头看着我:“你们中国人,有火车,有汽车,有飞机。我们只有船。你让我怎么办?”我说:“可以买好一点的船。”他说:“钱呢?”我说:“可以找政府。”他说:“政府?”他笑了,露出黑牙:“政府的人坐快艇。他们不来这里。”他低下头,继续修船。凿子敲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坐在村口的木头上,看着海。海很蓝,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几个孩子在海边玩,用木板当冲浪板,往浪里冲。他们笑得很开心,好像海不是危险的,好像船不是漏水的。一个男孩跑过来,问我:“你有足球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有糖吗?”我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跑回海里。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若热说的“没有船,就没有一切”。我想,我明天就要坐船回布巴克,然后回比绍。我可以选择不坐,我可以花钱包快艇。但这里的人不能。他们每天都要坐,每天都要赌。赌发动机不坏,赌海不起风,赌船底不漏。他们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去。
五、那件救生衣
离开布巴克那天,海面起了风。我在码头等船,阿德里诺走过来,说:“今天浪大,你可能要等。”我说:“等多久?”他说:“看潮。可能两个小时,可能四个小时。”我在码头旁边的棚子里坐着,看着海。浪确实大了,白色的浪花拍在水泥台阶上,溅起两米高。一艘木船从远处开过来,船头翘起来,又落下去。船上的人抓着船舷,没人说话。
下午三点,阿德里诺说可以走了。我上了他的船。船上除了我,还有八个本地人,一个孕妇,一个婴儿,三只山羊。阿德里诺从船头拿出那件唯一的救生衣。我以为他会穿上,或者给我。但他走到孕妇面前,把救生衣递给她。孕妇摇摇头,指了指婴儿。阿德里诺把救生衣垫在婴儿身下,然后把婴儿绑在孕妇背上。他回到船尾,发动引擎。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穿?”他说:“我穿不穿都一样。我会游泳。”我说:“浪这么大,你会游不到岸边。”他说:“那就游到红树林。”他笑了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船开了。浪从侧面打过来,船身倾斜,海水灌进来。阿德里诺让我坐在船底,手抓着横木。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又拿起蓝色塑料桶,开始舀水。这次水涨得比上次快,舀出去一桶,又进来一桶。男孩舀了十几分钟,胳膊酸了,阿德里诺接过去。他一只手掌舵,一只手舀水,嘴里还哼着歌。我问他:“你怕吗?”他说:“怕。”我说:“那你还笑?”他说:“不笑,难道哭吗?”他停了一下,说:“我爸爸就是在这片海上没的。船翻了,他游了五个小时,最后没力气了。”我问:“什么时候?”他说:“一九九八年。我二十一岁。”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跑船?”他说:“除了跑船,我什么都不会。”
船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发动机熄了一次。阿德里诺拉绳,拉了两下,没反应。他打开引擎盖,用螺丝刀捅了捅。浪把船推得横过来,海水从船边灌进去。孕妇紧紧抱着婴儿,嘴里念念有词。胖女人又开始唱歌。那个老头抱着鸡,闭着眼睛。我抓着横木,手指发白。阿德里诺拉第三下,发动机响了。他挂上挡,把船头调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看,海今天心情还是好的。”我说:“你刚才怕不怕?”他说:“怕。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他指了指船上的乘客:“他们看着我。我要是怕了,他们就乱了。”
船到布巴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的灯亮了,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阿德里诺跳进水里,把船拴好。乘客一个一个下船。孕妇把婴儿解下来,救生衣掉在船底。阿德里诺捡起来,抖了抖水,放回船头。我问他:“你每天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到我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你儿子呢?”他说:“在葡萄牙。他寄钱回来。他说让我别跑了。但我不跑,我干什么?”他点了一根烟,看着海。海是黑的,只有浪尖上有一点白光。他抽了一口烟,说:“你们游客来,看海,看岛,看鸟。我们看海,看的是路。海是我们的路。路不好,也要走。”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他蹲在船边抽烟。那件橘色救生衣放在船头,霉斑在灯光下像一块块黑斑。
我想起自己出发前,在达喀尔的旅馆里,一个法国女人对我说:“几内亚比绍的船很危险,你别坐。
”我当时说:“没事,我坐过更危险的。”现在我想,我坐过更危险的,但我没有坐过每天都要坐的。对阿德里诺来说,这不是冒险,这是生活。
六、回到陆地
回到比绍的第三天,我在旅馆的院子里喝啤酒。电视里在放足球赛,声音很大。
我低头看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某地一艘观光船在湖上翻了,游客都穿着救生衣,救援船五分钟到。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凉的,杯子外面凝着水珠。我想起阿德里诺的蓝色塑料桶,想起玛玛杜的铁罐,想起若热的树胶,想起那件垫在婴儿身下的橘色救生衣。我想起海上的风,咸的,黏的,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我想起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蹲在船底舀水,一瓢一瓢,不急不慢。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坐那种船了。但我知道,阿德里诺明天还会坐。他会拉启动绳,会舀水,会笑。他会在海上,继续走他的路。
旅行Tips:
1、交通:从比绍到布巴克,当地木船船票约一万西非法郎,船程三到七小时,取决于潮汐和发动机。
包快艇约二十万西非法郎,可坐六到八人。建议早上出发,下午海风大。不要坐没有救生衣的船,如果只有一件救生衣,不要上船。
2、住宿:布巴克的生态旅馆一晚四万到八万西非法郎,有太阳能和旱厕。
鲁巴内的旅馆更便宜,两万到四万,但经常停电。提前换好现金,岛上没有ATM。带防蚊液,红树林蚊子多。
3、吃饭:当地餐馆一顿饭约两千到五千西非法郎,主要是鱼、米饭、棕榈油酱。
海鲜便宜,一条烤鱼约三千。瓶装水一瓶五百。不要喝生水。带肠胃药。
4、安全:比热戈斯群岛没有海岸警卫队,没有救援直升机。出海前看天气,风浪大时不要坐小船。手机信号在部分岛屿没有。买一份包含医疗转运的旅行保险。如果船长说“海今天心情好”,你要自己看浪。
5、货币:几内亚比绍使用西非法郎,一欧元约合六百五十六西非法郎。
首都比绍有换汇点,岛上汇率差。带小额纸币,当地人找不开大钞。小费不是必须,但可以给船老大一瓶水或一千西非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