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摩洛哥之前,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同一句话:那里的讨价还价,是一种文化体验。
他们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我不去被宰一刀,就等于没去过马拉喀什。
我在网上看了十几篇攻略,每一篇都在教你怎么砍价——从对方开价的三分之一开始,假装要走,来回拉锯,最后握手成交。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是一种游戏,你要学会享受它。
我在马拉喀什待了十天。我想说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文化体验。
这是一场双方都在硬撑的表演,卖家演热情,买家演精明,没有人敢先停下来。
因为谁先停下来,谁就输了。
在德吉玛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卖铜灯的男人拉着我的胳膊,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对我说:“我的朋友,你是我今天第一个客人,我给你一个特别的价格。
”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练的、已经重复过上千遍的热情,突然觉得特别累。
我不是他的第一个客人,我也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今天第三十个走进这条巷子的外国人。
我站那些被这套系统逼到疲惫的人这一边。我站那个问我“你在你的国家也这样买东西吗”的卖围巾的女人这一边。我不站“这是他们的文化”这句话——因为当一套东西每天都在被当成赚钱工具重复上百次的时候,它早就不是文化了。
一、一盏灯,砍了四十分钟
到达马拉喀什的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德吉玛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广场上人声嘈杂,卖果汁的摊子、玩蛇的、敲鼓的,混在一起。我拐进了麦地那深处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刷着粉色的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空气里有一股薄荷茶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经过一家灯具店,门口挂着十几盏手工铜灯。
我喜欢其中一盏小的——巴掌大,镂空的花纹,里面放蜡烛或者小灯泡都可以。
标价写着:“800迪拉姆”。
我走了进去。
店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杰拉巴,留着短胡茬,正在擦一盏大灯。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个多少钱?”我指着那盏小灯。
“800。”他说。
“太贵了。”
“这是手工做的,每个花纹都不一样。”他站起来,把那盏灯从钩子上取下来,放在我手里。铜很凉,花纹的边角有些粗糙。
“200。”我说。
他笑了,摇了摇头,把灯从我手里拿回去,挂回钩子上。“朋友,你知道做一盏灯要多久吗?三天。三天的时间,你只给200?”
“那300。”
“600。”
“350。”
他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400。不能再低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掏出钱包。他接过钱,把灯包在旧报纸里递给我。我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句:“欢迎再来!”
整个讨价还价过程四十分钟。我拿着那盏灯站在巷子里,没有觉得赚到了,也没有觉得被坑了。我只是觉得很累。
后来我才知道,同样的灯,在马拉喀什当地的工艺品市场,大概卖250迪拉姆。
但我并不生气。让我累的不是多花了那150,而是那四十分钟里,我必须一直表演——表演我不在乎,表演我要走,表演我对价格感到震惊。而对方也在表演——表演他被侮辱了,表演他快要生气了,表演他做出了巨大让步。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表演。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出来。
二、每个人都在演,没有人能喊停
在马拉喀什待了几天之后,我发现讨价还价不是某个市场的特色,它是这里的空气。出租车、香料店、围巾摊、甚至一瓶矿泉水——只要你是游客,几乎所有价格都是“可以谈的”。
有一次我从德吉玛广场打车去新城区。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哈桑,车里挂着一串蓝色的小珠子。我用阿拉伯语说了“Salam”,他笑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日本人?”
“中国人。”
“啊,中国!很好!”他竖起大拇指,然后说了一个数字:“150迪拉姆。”
我知道这段路大概20到30迪拉姆。我说:“打表。”
他摇头。“表坏了。”
“那50。”
“100。”
“60。”
“80。最低了。”
我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他叹了口气,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好吧,好吧,70。”
我关上门,车开了。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今年生意不好,说游客少了,说油价涨了。我听着,没有接话。到了目的地,我递给他一张100的,他找了我30。我下车的时候,他探出头来说:“我的朋友,你是一个好人。”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还有一次,我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下来,想买一些藏红花。摊主是一个很瘦的男人,戴着一顶红色的菲斯帽,面前摆着十几个麻袋,装着不同颜色的香料粉末。我问他藏红花怎么卖。
“50迪拉姆一克。”
“太贵了。”
“这是最好的,从塔利温来的。”
“20。”
他笑了:“30。给你称5克。”
“25,我买10克。”
他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小铜秤,一勺一勺地往纸袋里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反悔。最后他把纸袋递给我,说:“250迪拉姆。”
我付了钱。他随手抓了一小把干玫瑰花,塞进我的袋子里。“送你的,”他说,“中国朋友。”
我后来在另一家店看到同样的藏红花,标价20迪拉姆一克。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把那袋藏红花放在桌子上,看着它。我花了250迪拉姆,买到了价值大概200迪拉姆的东西。我没有亏太多。但我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堵。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过程——那个我必须假装要走、他必须假装让步的过程——让我觉得我好像参与了一场我不相信的戏。
三、我以为我会喜欢,结果我错了
来之前,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帖子。
大家都说,在马拉喀什购物是一种“体验”,是“融入当地生活”的方式。
有人说,讨价还价是摩洛哥人的“社交方式”,你越会砍价,他们越尊重你。有人说,如果你不砍价,你就“输了”。
我信了。
所以我认真地准备。我看了攻略,记下了各种商品的大致价格区间,学会了说“太贵了”的阿拉伯语——“Ghali bezzaf”。我甚至练习了表情——要微笑,但不能太热情;要摇头,但不能太强硬。
结果到了那里,我发现我准备的所有东西都只是这场表演的台词。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在麦地那买一条围巾。
那是一个下午,天气很热,大概三十八度。我走进一家小店,店里挂着几百条围巾,颜色很鲜艳。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正在织东西。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用一条蓝色的头巾包着,穿一件灰色的长袍。
“这个多少钱?”我指着一条红色的棉麻围巾。
“200。”
“50。”
她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朋友,这是手工织的。你看这个线,很细,很密。”
“我知道。但50是合理的价格。”
“180。”
“60。”
“150。这是最低了。”
“80。”
她沉默了。店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你在你的国家,也是这样买东西的吗?”
我愣住了。我站在那家店里,手里还抓着那条围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中国,我不砍价。在超市、在商场、在网上下单,价格就是价格。
我从来没有花四十分钟去说服一个陌生人,把200块的东西卖80块。
“不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要这样?”
我把围巾放回去,说了声“Salam”,然后走出了店门。她没有叫我回来。
那条围巾我没有买。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她不是在讽刺我。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一点疲惫。她只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而我没有答案。
后来我意识到,我之所以那么努力地砍价,不是因为我需要那条围巾,也不是因为我缺那几十块钱。
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应该这样做”。我害怕如果我不砍价,我就会成为一个“被骗的游客”。我害怕如果我不表演,我就输了。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场比赛,到底是谁定的规则?
四、不是文化,是生计
在马拉喀什的最后几天,我搬到了老城区边缘的一家小旅馆。旅馆的经理叫卡里姆,三十出头,之前在卡萨布兰卡做过导游。他的英语很好,说话很慢,喜欢在晚上坐在天台上喝茶。
有一天晚上,天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远处德吉玛广场的灯光像一团模糊的橙色。我问他:“你们真的喜欢讨价还价吗?”
他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喜欢?没有人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
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因为如果你不这样做,你就赚不到钱。这里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但每个人都想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东西。如果你标一个实价,他们还是会砍。他们会砍到你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都标实价?”
“因为第一个人标实价的时候,第二个人标了虚价。游客去了第二个人那里,因为他可以砍下来。第一个人就饿死了。”他停了一下,“所以所有人都标虚价。所有人都要演。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是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他这句话让我想起了那盏灯,那个司机,那个卖藏红花的男人,那个问我“你在你的国家也这样吗”的女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同一个系统里,做着同样的事。没有人喜欢这个系统,但没有人能跳出去。
“你知道我每天在旅馆要接待多少客人吗?”卡里姆继续说,“旺季的时候,一天三十个。每个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怎么砍价,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东西,能不能推荐一个‘不骗人’的店。我每次都笑着说,你可以去某某地方试试。但我知道,他们去了之后,还是要砍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他们多花的那几十块钱,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一天的饭钱,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杯咖啡。”
卡里姆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塑料椅子哐当响。他最后说:“如果你告诉他们这个,他们就不会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卡里姆的话。我想起那盏铜灯。我花了400迪拉姆,觉得贵了。但那个卖灯的男人,他可能要用这400迪拉姆去买面粉、买油、交房租。我多付的150迪拉姆,对我来说是一顿午饭的钱。对他来说,可能是一天的生活费。
但我还是觉得累。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那套表演,那套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但所有人都必须演的戏。
它把人和人之间最简单的买卖,变成了一场互相试探、互相提防的消耗战。
那杯薄荷茶
在马拉喀什的第九天,我走进了一家很小的茶馆。那是在麦地那的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木板:“Berber Whisky——5迪拉姆。”
我走了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他看起来七十多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上全是皱纹。
我坐下来,要了一杯薄荷茶。他端过来的时候,我掏出5个硬币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硬币,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茶杯放下,坐在了我对面。
“你是游客。”他说。
“是。”
“你砍价了吗?”
我笑了笑:“砍了。”
“砍了多少?”
“很多东西。砍了很多次。”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个小陶罐,放在我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橄榄油。你闻一下。”
我打开盖子,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浓的、新鲜的橄榄味。
“多少钱?”
“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砍价。”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笑了。那是一个很老的笑,眼睛里有一点光,但更多的是疲惫。
“你知道吗,”他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这里的人不这样。你走进一家店,你问多少钱,店主会告诉你一个价格。你可以买,也可以不买。但没有人会花一个小时去讨价还价。后来游客越来越多,他们喜欢砍价。他们觉得这样很有趣。于是我们就开始标高价。他们砍下来,开心了,我们也多赚了。大家都开心。”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所有人都累了。”他把陶罐拿回去,盖上盖子。“你累了,我也累了。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站起来,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我坐在那里,把那杯薄荷茶喝完。茶很甜,甜到有点发苦。
我看着他擦杯子的手,那双很老的手,指节有点变形,动作很慢,很稳。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我掏出钱包,想多留一点钱在桌上。他看见了,摇了摇头。
“5迪拉姆。”他说,“我说了,5迪拉姆。”
我把钱收回去,站起来,说了声“Shukran”。他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点着昏黄的灯,有人在远处敲鼓。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茶馆。门还开着,老人还坐在柜台后面,擦着那些永远擦不完的杯子。
回到日常
回国的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翻一本旅游杂志。她翻到一页马拉喀什的专题,指着上面的照片问我:“你去过这里吗?好不好玩?”
照片上是德吉玛广场,黄昏,灯光,人群。
我说:“去过。”
“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就是买东西的时候要砍价。”
她笑了:“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我摸了摸背包里那盏小铜灯,花纹的边缘有点扎手。
飞机继续飞。
旅行Tips:
1、住宿:马拉喀什老城区的riad(传统庭院旅馆)淡季(6-8月)价格在300-600迪拉姆/晚,旺季(12-2月)会翻到800-1500迪拉姆。建议提前一个月在Booking上订,直接到店问价格通常更贵。老城区外面(Gueliz新区)的酒店便宜一半,但走路进老城区要20分钟。
2、吃饭:德吉玛广场上的摊位价格可以谈,一顿饭(塔吉锅+面包+茶)大概50-80迪拉姆。老城区小巷里的本地餐馆更便宜,同样一顿饭25-40迪拉姆。
注意:广场上有的摊位会用“免费”的面包和橄榄做诱饵,最后算钱的时候一起加进去。
3、交通:从机场到德吉玛广场,出租车正常价格是80-100迪拉姆,但司机会开价200。走到机场外面的路上拦车,价格可以降到50。
市内短途出租车20-30迪拉姆,上车前一定要说好价格,或者坚持打表(但大部分司机不会打表)。
4、购物:大部分商品的价格可以从标价的30%开始砍,最终成交价大概是标价的40%-50%。
如果觉得累了,可以去找那些挂着“固定价格”牌子的店,价格贵一点,但不用演。
藏红花正常价格15-25迪拉姆/克,超过30就是虚高。
5、薄荷茶:不管在哪里喝,一杯薄荷茶的价格不应该超过10迪拉姆。
如果有人收你20,他在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