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镇档案·第023号丨成都市龙泉驿区山泉镇: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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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镇档案·第023号

档案编号: 百镇档案·第023号

档案对象: 成都市龙泉驿区山泉镇

关键词: 桃花故里 / 水蜜桃之乡 / 桃花荟40届 / 桃源村 / 新桃源人 / 民宿经济 / 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

作者:李耀中 乡行中国主理人

出品:乡行中国全媒体中心

智慧支持:耀中智库

【开篇】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

1984年除夕夜,蒋大为一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唱响大江南北。一个多月后,他受邀来到龙泉山,站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林中放歌。那一年,山泉镇花果村20多岁的果农黄军,还忙着驱赶闯入自家桃园的游客——彼时,他家两亩桃园就是全家的收入来源。

黄军很快就不再赶人了。蒋大为的名人效应,变成了络绎不绝的游客。他在山路入口支起摊点,卖糍粑和大碗茶,十多天桃花期过去,摆摊收入基本等于两亩桃园的净收益。从那时起,他决定多做“桃花生意”。

四十年后,黄军的孙女黄莉已经能用无人机给景区拍摄短视频,70岁的黄军也在小孙女辅导下学会了上小红书。山泉镇从成都东郊一个典型的山区农业镇,变成了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的“桃花经济第一镇”。

但“桃花经济”走到今天,也遇到了它必须面对的命题:当成都周边赏花地越来越多、游客需求越来越多样,“守着花海等客人”还能等来下一个春天吗?

【历史维度】从“山泉乡”到“桃花故里”

山泉镇的历史,比“桃花故里”这四个字要长得多。

山泉镇地处龙泉山脉中西部,因境内山泉众多而得名。传说古代炎帝族的后裔夸父曾居于此地,因满山桃林,曾出现过几千里桃花盛开的奇观,因此被后人称作“桃花故里”“桃花仙乡”。早在战国时期,龙泉山上就有了人工种桃的历史。

2019年12月23日,四川省人民政府批复同意调整龙泉驿区部分乡镇行政区划,撤销茶店镇、万兴乡,将原茶店镇和原万兴乡所属行政区域划归山泉镇管辖。调整后,山泉镇辖3个居委会6个村委会,幅员面积37.46平方千米,镇政府驻中街99号。

真正定义山泉镇的,是1987年的首届桃花会。

1984年底,龙泉驿区委成立旅游开发领导小组,以桃花为主题的龙泉山旅游开发被列为重中之重。1985年,省市专家用4个多月时间对龙泉驿区风景名胜资源进行调研。但当时的现实是:龙泉驿区没有一家合格的旅游酒店,山上也没有完善的旅游步道和观景台,只有果农用木板拼成的露天卫生间。

1986年,龙泉山旅游基础设施攻坚战正式启动,首届桃花会开始筹备。百工堰公园修葺一新,桃花沟、书房村、望花楼等景点相继开建。1987年3月11日,首届桃花会正式开幕。此后的四十年,桃花会从区级活动升格为“中国成都桃花会”,从赏花活动蝶变为“桃花+”多元文旅品牌,累计引进投资项目协议金额达数千亿元。

2026年3月15日,成都龙泉驿第40届桃花荟开幕,主题为“桃源花朝节·村糖minmin甜”,山泉镇花朝节暨村糖会同步启幕。一个举办了四十届的节庆品牌,在中国乡村文旅中并不多见。

【现在维度·产业】一颗桃子的四十年变局

山泉镇的产业底子,归根结底是一颗桃子。

龙泉驿区被誉为“中国水蜜桃之乡”,山泉镇则是这个“之乡”最核心的产区。以龙泉湖村为例,全村水蜜桃种植面积2000亩,年产量超600万斤,品种包括中红、春蜜、27号、晚湖景、夏之梦等,采摘期从5月持续到8月,平均采摘价格每斤约10元。

科技正在改变传统的种桃方式。在梨园村,成都公园城市龙泉山生态保护修复暨国家储备林项目水蜜桃基地引进了矮化密植技术,搭配智能水肥控制系统,实现了精准化、高效化管护,200亩桃林预计总产量可达17万斤。社区层面,山泉果业合作社、水玲珑合作社等主体带动了1000多户个体种植户,水蜜桃精品示范基地超过2000亩,合作社水果销售达2000多万元。

但同一座山上,果农的收入差距正在拉大。

花果村村民冯燕家种了20多亩桃子,“辛苦一年下来,桃子却卖不上价,20多亩桃子能卖7万多元,但成本就超过2万元,每亩地纯收入就2000多元”。村里年轻人少,干活的多是中老年人,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劳作。合作社负责人坦言,品牌化建设初见成效,但电商渠道拓展仍缺乏专业人才支撑。

一颗桃子的“贫富分化”,折射出山泉镇农业转型的深层困境。 会种桃的人老了,会卖桃的人还没来。智能桃园可以解决“怎么种”的问题,但解决不了“谁来种”和“怎么卖”的问题。当年轻一代不再愿意凌晨四点起床进园,当电商直播的门槛还高于果农的认知半径,水蜜桃产业的升级就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一个人的问题。

【现在维度·乡村】桃源村:新旧“桃源人”的共建实验

山泉镇的乡村振兴,有一个绕不开的样本——桃源村。

桃源村位于老成渝路26公里处,是龙泉水蜜桃栽种发源地、龙泉种桃第一人晋希天的故乡、“桃花诗村”所在地、桃花故里的核心景区,先后获评“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四川省乡村振兴示范村”“天府旅游名村”。

但几年前,桃源村面临着一个典型的困境:传统农家乐同质化严重、品质低,村落空心化严重、闲置资源多,旅游淡旺季区分明显。

桃源村党总支书记张军,一个土生土长的“桃源人”,找到了破局之道。他创新提出“一宿一品”和“新业态孵化”发展思路,先后吸引半山归墅、本原、两忘·一念起等27家民宿新业态进驻,帮助10余家传统农家乐转型升级。这些外来民宿业主被亲切地称为“新桃源人”,而本地村民则是“旧桃源人”。

张军做的关键一件事,是让“新”“旧”桃源人真正走到一起。他率党员干部融入新旧桃源人之中,一方面为“新桃源人”解决用工难,另一方面为“旧桃源人”协调用工岗位。民宿联盟由党员业主牵头组建,将经营中的难点、痛点反馈到村委会,由村委会针对性解决。

数据说明了一切。桃源村已落地特色民宿27家,直接带动200余名村民就近就业。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10年的1万元增长到2024年的120余万元,2025年全村文旅收入突破800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达到4.3万元,过夜游客比例从不足10%提升至25%。

桃源村的经验,概括起来是一句话:让外来的资本和本地的资源“结成亲戚”,而不是让它们“各过各的”。 张军在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很朴素:“在民宿联盟,我们所有的民宿业主都是一家人。”这种“一家人”的关系,不是靠合同维系的,是靠日复一日的服务、协调和信任建立起来的。

【现在维度·文旅】从“半日赏花”到“全天候山居”

山泉镇的文旅形态,正在经历一场从“观光”到“生活方式”的转变。

民宿经济是核心引擎。 按照“一轴两组团”空间布局(318核心轴线、夜阑东山瞰城组团、天府桃源乡愁组团),山泉镇已建成精品乡村民宿50家,年接待游客100万人次以上。半山归墅、约上云兮、本原、空谷山房等民宿形成了品牌矩阵,其中约上云兮以720°全景露台成为网红打卡地,空谷山房以禅意美学吸引了大量年轻客群。

夜间经济正在破题。 为破解乡村旅游“昼游夜离、留客难”的行业痛点,山泉镇联手打造的“桃跑计划”龙泉山音乐季已在2026年春天落地,从亲子自然研学、山野萌宠休闲到山顶轻奢咖啡、山野音乐夜经济,构建起全天候的消费场景。

桃花荟本身也在“迭代”。 第40届桃花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看花”,而是叠加了花朝节、村糖会、三国主题演艺等多元内容。龙泉驿区文体旅局的规划更为大胆:实施桃花故里景区提档升级行动,开发“空中观桃花”等特色旅游产品,打造龙泉山及周边的生态旅游、户外运动、休闲度假、森林康养、教育研学等产业链。

但“花经济”的时间瓶颈依然存在。 桃花花期不过十余天,桃子采摘期不过四五个月。山泉镇的文旅收入仍然高度依赖春季的“桃花季”和夏季的“采摘季”。民宿的全年入住率、非花期的客流导入、冬季的消费场景——这些问题,决定了山泉镇能否从“季节性网红”变成“全年目的地”。

【现场切片一】桃源村的新旧对话:一个“桃源人”的日常

在桃源村村委会,有一面展示墙,墙上展示着民宿业主的照片。张军每次路过这面墙,都会多看两眼。“最近运营情况如何?”“有没有碰到什么困难需要我们村上帮忙协调的?”这是他走访民宿时最常问的两句话。

他带村两委尽力为民宿业主提供“保姆式”服务。民宿联盟成立后,所有民宿业主在群里交流探讨,不定期组织学习。联盟会根据民宿业主需求提供选址参考,确定选址后与群众协调土地、房租与水电,经营中遇到任何问题都第一时间协助解决。

在桃源村,“旧桃源人”的农房租赁价格从最初的每户年均5万元升至9万元左右。一个老桃源人可能不完全理解“民宿”这个词的含义,但他知道一件事:房子租出去,比空着好;在家门口打工,比去城里打工好。

【现场切片二】水蜜桃的“四站旅程”

一颗山泉水蜜桃从枝头到消费者手中,要经过四站。

第一站,果农。 冯燕的父母早上5点半就要起床进园劳动,套袋、采摘、分拣。中红蜜桃是率先成熟的品种,被称为“脆甜担当”;27号是“老牌软桃”,果肉软嫩,老顾客年年都盼着这一口。

第二站,合作社。 山泉果业合作社被评为国家级示范合作社,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合作社水果年销售2000多万元。

第三站,快递。 近年来,山泉镇的新就业群体——“助农专线”快递小哥,把水蜜桃从山上直接发往全国。互联网预约民宿“体验摘桃”的“归园田居”模式,正成为山泉民宿、农家乐吸引游客的“金字招牌”。

第四站,消费者。 有的桃子进了批发市场,有的桃子通过直播卖到了城市家庭,有的桃子则被游客在桃园里亲手摘下,当场吃掉。

但这条链上,真正赚到钱的环节并不均匀。 果农拿到的每亩纯收入只有2000多元,而民宿的客单价从300元到上千元不等。如何让“桃”的价值更多留在种桃人手里,是山泉镇必须直面的问题。

【专业诊断】山泉镇的核心矛盾:花海有“流量”,但“留量”还不稳

以城乡规划和农旅品牌的视角来看,山泉镇有三个核心矛盾。

第一,“桃花经济”的“季节性”与“全年化”之间,落差明显。 桃花花期十余天,水蜜桃采摘期四五个月,山泉镇的文旅消费高度集中在春夏两季。虽然民宿经济已经在拉长消费周期,过夜游客比例从不足10%提升至25%,但“半年热闹、半年清淡”的格局尚未根本改变。夜间经济、冬季产品、非花期客流导入,仍然是山泉镇必须持续投入的方向。

第二,水蜜桃产业的“种植能力”与“经营能力”之间,正在脱节。 山泉镇有国家级示范合作社、有智能桃园、有矮化密植技术,种植端的技术积累是扎实的。但在销售端,电商人才缺乏、品牌化程度不高、果农收入分化严重的问题依然突出。花果村有果农20多亩桃子每亩纯收入仅2000多元,而合作社精品示范基地的人均收入已达2.8万元。科技可以提升产量,但提升不了农民的市场议价能力。 如何让“会种桃的人”也“会卖桃”,需要的不只是一两场电商培训,而是整个农产品流通体系的重构。

第三,“桃花故里”的品牌很强,但“山泉镇”的城镇品牌还很模糊。 游客知道“桃花故里”,知道“龙泉山看日出”,知道“半山归墅”和“约上云兮”,但不一定知道这些都在“山泉镇”。当一个地方的文旅知名度远远超过它的行政地名知名度时,它面临的风险是:流量来了,但归属感没有来。 山泉镇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山泉”这个名字,从一个行政地名变成一个生活方式品牌。

【建议】三条可落地的路径

路径一:把“桃花荟”的40年积累做成一个可持续的“山泉山居”品牌。 桃花荟办了40届,沉淀了大量的品牌资产和用户记忆。但“桃花荟”是一个节庆品牌,“山泉镇”需要一个更日常、更全年化的生活方式品牌。建议山泉镇以“山泉山居”为统一品牌,整合民宿、采摘、徒步、研学、夜经济等业态,推出“春赏花、夏采桃、秋登高、冬围炉”的全年产品体系。品牌的卖点不是某一个景点,而是“在龙泉山上住下来”的日常感。

路径二:以桃源村为模板,在全镇推广“新旧合伙人”机制。 桃源村的“一宿一品”“民宿联盟”“保姆式服务”已经证明有效。但山泉镇的其他村——花果村、美满村、红花村、龙泉湖村——是否也能复制这一模式?建议山泉镇系统梳理桃源村的经验,形成一套可操作的“新旧合伙人”工作手册,包括:外来投资者的准入标准与服务流程、本地闲置资源的盘活路径、利益联结机制的设计、民宿联盟的运营规则。让“桃源经验”从“一个村的幸运”变成“一个镇的制度”。

路径三:为水蜜桃产业做一次“从田间到餐桌”的全链条诊断。 水蜜桃是山泉镇的根,但根正在面临“种桃的人老了、卖桃的人没来”的危机。建议山泉镇联合农业部门、高校和电商平台,做一次覆盖种植、加工、流通、销售全链条的产业诊断。重点解决三个问题:谁来种(新农人的培育和引入)、怎么卖(电商能力建设和渠道拓展)、怎么分(利益分配机制的优化)。这不是一份规划报告能解决的事,而是一个需要持续跟进的产业行动。

【结语】山泉的“泉”,是“活水”的泉

山泉镇的名字,来自山间的泉水。而山泉镇真正的“活水”,是那一颗桃子带来的、源源不断的人流和可能。

一个从“守着花海等客人”到“把山居做成生活方式”的地方,它的故事已经讲了四十年。桃花荟办了40届,桃源村的民宿从0到了27家,过夜游客比例从不足10%到了25%。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山区农业镇向文旅小镇转型的真实轨迹。

但山泉镇面临的真正考验,不是桃花开得好不好看,而是桃花谢了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来、愿意留下来、愿意再来。花海有花期,但一座山的生活,可以没有淡季。

一座小镇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有一片多美的花海,而是它能不能让来的人觉得“这里值得住下来”,让住的人觉得“这里值得留下来”。 这条“从花海到山居”的路,山泉镇已经走了四十年。能不能走得更远,十年后见分晓。

百镇档案·023号·山泉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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