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日本大学生上海游玩5天 返程一路沉默 落地日本只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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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日本大学生上海游玩5天,返程一路沉默,落地日本只说了一句话

成田机场,晚上十点四十。

自动门一开,冷气扑到脸上。

四个人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出来,谁都没说话。

走在最前面的是田中拓也。他低着脑袋,手指在手机上来回划,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这次拍了两百多个视频片段,一段都没发。

跟在他后面的是小林美咲。她怀里抱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封皮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了。那本子上记满了汉字,是她临出发前一个月突击抄的。

中村结衣推着车,车上放着行李箱,箱子上面还压着一个红色的旧铁盒子。她两只手一直扶着那个盒子,像是怕它掉在地上摔碎了。

走在最后的是佐藤健太。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一直在震。震动一次,停两秒,再震一次。他不掏出来,也不按掉,就那么任由它在兜里发疯。

从上海飞回来,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航程,四个人没说过一句话。

空姐送餐的时候,拓也摇了摇头。美咲要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结衣一直看着窗外,云层翻过去又翻过来。健太闭着眼,其实没睡着。

落地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那阵熟悉的广播声。有人开始解安全带,有人掏手机开机。

健太的手机一开,屏幕就被消息塞满了。

他没有点开。

出关,取行李,过海关。四个人推着车走到到达大厅,站在原地,大概愣了有三分钟。

大厅里人很多。有举着牌子接机的司机,有抱着花的小伙子,有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的。他们四个站在中间,像四个走错地方的人。

"那……我先走了。"拓也先开的口。

没人应他。

他也没走。

又过了一会儿,健太极轻地"嗯"了一声,抬起下巴,往左边点了点。

那边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面是两瓶茶,脚边立着一个旧行李箱。他站在柱子边上,没举手,也没喊,就那么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在人群里扫。

佐藤一郎。

健太的爸爸。

健太推着车往那边走。另外三个人跟在后面,隔着七八米站住了。

父子俩面对面。

"回来了?"父亲问。

"回来了。"

父亲上下看了他一眼,从他额头看到他脚上的鞋,最后停在他左手腕上。那里还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医院那个蓝色识别带留下的,他没摘。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嗯。"

然后就没话了。

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三句话,顶天了。说完了,两个人就站在那儿,谁也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播航班信息。

健太忽然开口了。

"爸。"

"嗯?"

"以后我每天给你打一个电话。五分钟就行。"

他爸愣住了。

那张脸本来绷着,听完这句话,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五官一下子全乱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用,你忙你的。"

"五分钟。"健太说,"就五分钟。"

父亲别过脸去看别处,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弯腰去扶行李车的把手。

"明天早饭吃什么?"他问。

"味噌汤。"

"萝卜还是豆腐?"

"萝卜。"

"哦。"

父亲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有点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

健太跟上去。

身后,美咲、拓也、结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结衣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铁盒子,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五天之前,我们四个在浦东机场落地。那天上海三十九度,热得连风都是烫的。

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收场。

第一天

七月十六号,中午十二点二十,浦东机场。

四个人从T2出来,站在玻璃门里面,谁都不敢迈出去。

七月的上海,太阳挂在头顶上,白花花的。地面反射的光刺眼,热浪一层一层往上翻。

"这也太热了。"拓也第一个说话,"跟咱们那儿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美咲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手指点了半天,脸慢慢涨红了。

"绑不上。"她说,"我的卡绑不上。"

"怎么会绑不上?"

"我在日本注册的手机号,收不到验证码。"

拓也拿过去戳了两下,也不行。结衣凑过去看,同样摇头。

健太站在玻璃门边,看着外面的出租车排队区,队伍长得看不见尾巴。

四个人就在门里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是美咲硬着头皮走到咨询台,用她那点磕磕绊绊的中文问,能不能帮忙叫辆车。

柜台里的大姐四十来岁,听完笑了,说你们等着。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一通,然后抬头说:"好了,一辆黑色的荣威,车牌我写给你。"

美咲连着说了三遍谢谢。

大姐摆摆手:"去吧去吧,出站口等着,别乱跑。"

十分钟后,车来了。

开车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他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日本来的?四个人?"

美咲点头。

"行李放后面,上来上来,外面热死人。"

他叫胡建平。后来我们一直叫他老胡。

车里开着空调,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风油精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戴着学士帽。

车刚上高架,老胡就从扶手箱里摸出四瓶矿泉水,往后一递:"拿着拿着,天热,多喝点。"

拓也接过来,小声用日语说了一句:"这人挺好的。"

健太没接话。他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全是楼。高架桥绕来绕去,左边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右边是一片一片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子、衣服、拖把,密密麻麻的。

老胡从后视镜里瞅他们。

"第一次来上海?"

"第一次。"美咲说。

"那你们得好好玩玩。外滩去了没有?南京路?豫园?"

"还没,今天刚到。"

"那明天去,晚上去外滩,好看。"

拓也在后排举着手机拍窗外的景色,拍了一会儿,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老胡在看他。

他赶紧把手机放下了。

老胡笑了:"拍吧拍吧,没事。我又不抢你手机。"

拓也脸一红,说了句对不起。

"小伙子,"老胡说,"我看你们几个,一看就是学生。"

"大四。"美咲说。

"我女儿也大四。"老胡说,"不过她在日本。"

车里安静了一下。

拓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大阪。"老胡接着说,语气很平常,"她在那边读大学,明年毕业。"

美咲小心翼翼地问:"那……叔叔您去看过她吗?"

"去过一次,三年前。办签证麻烦得很,我这个人又怕坐飞机。"老胡笑了笑,"她忙,我也忙。一年到头通不了几个电话,每次说不上五分钟,她就说'爸我还有事',啪就挂了。"

"她不是嫌你。"美咲赶紧说。

"我知道。"老胡说,"我不怪她。年轻人忙,正常。"

他说完这句,就转了话题,开始介绍路边的大楼。"那个是上海中心,全国最高的。旁边那个像开瓶器一样的,是环球金融中心……"

他讲得很起劲,像个导游。

可健太在后排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那股劲头有点刻意。像是一个人怕冷场,拼命在说话。

酒店订在老西门附近。

放下行李,四个人出门找吃的。才下午两点,太阳正当头,马路上的柏油都晒软了。

拐进一条小马路,看见一家卖生煎的店。门口排着队,锅铲敲在铁锅上叮叮响。

四个人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拓也问。

"生煎。"美咲说,"我在书上学过,就是……煎的包子,里面有汤。"

一人要了四个,外加一碗小馄饨,一杯咸豆浆。

第一口,健太就被烫了。

他咬得太猛,汤汁溅出来,烫在下巴上,疼得他直吸气。

拓也笑得差点把碗打翻,一边笑一边用手机拍他:"这段我发网上,肯定火。"

"你敢。"健太说。

那顿饭四个人一共花了六十二块。

吃完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四个人都有点发懵。

结衣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扇石库门前面。门框是石头的,上面雕着花。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有点拘谨。

照片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永康里13号,1984年夏。

"这是我外婆。"结衣说。

三个人围过来。

"你外婆是上海人?"美咲问。

"嗯。她一九八八年嫁去日本,嫁给我外公。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给我讲了一辈子上海。"结衣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她二〇一九年走的。走之前那一年,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再回去看一眼。"

"所以你来找。"健太说。

"我来找。"

拓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地方还在吗?"

没人答得上来。

那天晚上,四个人去了外滩。

人太多了。

隔着马路看对岸,一整排楼全都亮着灯,灯光打在江面上,被水波揉碎了。江风吹过来,是热的。

拓也举着手机,一直拍。美咲在旁边给他当翻译,跟旁边一个卖矿泉水的大爷聊了两句,大爷听说他们是日本来的,特意给他便宜了两块钱。

健太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其中二十八条,是他爸发的。

最早一条是五天前的: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第二条:"怎么不回?"

第三条:"手机是不是坏了?"

……

第二十八条是今天中午的:"健太,我看到新闻说上海今天三十九度,你别中暑。"

健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日本的前一天晚上,他们父子俩大吵了一架。

他爸在老家岐阜开一间汽车修理厂,开了二十六年。那天晚上吃饭,他爸喝了两杯烧酒,忽然说:"毕业了就回来吧。厂子我一个人修不动了。"

健太说:"我不想一辈子修车。"

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修车怎么了?修车丢你的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健太也急了:"我在东京已经找到工作了。"

"东京。"他爸冷笑了一声,"你妈走了以后,你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就没声了。

健太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回了房间,摔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拖着行李箱出门,他爸在院子里抽烟,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健太走到门口,听身后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他没回头。

江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拓也在旁边喊他:"健太,过来拍照了!"

他走过去,站到中间,四个人对着镜头笑。

照片后来一直存在他的手机里。

那是这五天里,四个人笑得最齐的一张。

第二天

早上七点,四个人就被弄堂里的声音吵醒了。

窗户底下有人喊:"阿婆,豆浆要咸的还是甜的?"

"咸的,多放点虾皮!"

再往下听,是自行车铃、锅铲声、收音机里的沪剧。

拓也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了半天,回头说:"你们快来看,底下像个菜市场。"

弄堂口有个卖早饭的摊子。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大饼、油条、粢饭团、豆浆。排队的基本都是老人,穿睡衣的、拎着菜篮子的、牵着狗的。

四个人下楼,凑过去。

拓也指了指油条,说了句"这个"。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问他:"几根?"

拓也伸出两根手指。

老板娘笑了:"两根够谁吃?你们四个,一人一根。"

她一边说一边打包,最后塞给他们八个大饼油条、四杯豆浆,收了三十五块。

美咲掏出手机要付,老板娘说扫那个牌子。

付完钱,老板娘又喊住他们:"哎,你们等下。"

她从锅里捞出四个热乎乎的粢饭团,用塑料袋装了,硬塞给结衣:"拿去拿去,路上吃。看你们几个瘦得跟竹竿似的。"

四个人站在弄堂口,一人捧着一个饭团,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上午他们去了武康路。

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密得把天都遮住了。老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墙上爬满藤。街上全是年轻人,举着相机、拿着咖啡,排队拍照。

拓也来劲了。他从进这条街开始,手机就没放下过。

"这个好,这个角度好。"他一边拍一边念叨,"日本人看上海,这个标题怎么样?点击量肯定高。"

他拍梧桐树,拍老洋房,拍路边的猫,拍咖啡店门口排队的人。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

她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白色的花,用细铁丝串成一串一串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不吆喝,就那么坐着,手里在串花。

拓也眼前一亮,举起手机就怼上去拍。

镜头离老太太的脸,最多三十公分。

老太太抬起头,皱着眉说了一句上海话。

美咲在旁边翻译:"她说……拍什么拍。"

拓也的手僵在半空。

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美咲听完,脸有点红:"她说,拍她干什么,她又不是猴子。"

拓也赶紧把手机放下,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串花。

四个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是结衣蹲了下去。

她蹲在竹篮旁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鼻子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

老太太抬头看她。

结衣用日语说了句什么,美咲在旁边翻。

"她说,这个花的味道,她外婆家里也有。"

老太太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铁丝,看着结衣,慢慢地说了一句上海话。

美咲翻译:"她问,你外婆是上海人?"

结衣点头,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永康里。"她抬起头,"这个门头我认得,石库门,门楣上有朵花。"

结衣整个人抖了一下。

"您知道这个地方?"

"晓得呀。老早拆掉了,拆掉二十多年喽。"老太太把照片还给她,叹了口气,"现在那个地方是个商场。"

结衣的手停在半空。

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四串白兰花,塞给她们。

美咲要掏钱,老太太把手一摆:"不要钱。"

"那怎么行……"

"看到你们,"老太太说,"我想我孙子了。"

美咲翻译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

老太太的儿子在千叶,做厨师,八年了。孙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她只见过两回,一次是出生,一次是周岁。

"他每年过年会打视频。"老太太说,"小孩子不会讲上海话,我也不大会讲普通话,讲两句就讲不下去了,他妈就在一边笑。"

她顿了顿,低头继续串花。

"我也没办法。他们那边要上学,我这边走不开。人老了,就是这样。"

结衣捧着那串白兰花,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横滨那个阳台。

她外婆在阳台上养过一盆白兰花,冬天搬进屋里,夏天搬出去。老人家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用手摸摸叶子。结衣小时候嫌那味道太冲,还说过"太香了,难闻"。

外婆当时笑着说:"你这个小囡,鼻子倒是很灵的。"

那盆花在外婆走后的第二年也死了。结衣不会养,浇多了水,根烂了。

四个人走出很远,结衣才开口。

"我六岁那年,外婆带我去过一次横滨的中华街。"她说,"她指着一家店的招牌跟我说,这个字你认得吗,我说不认得。她说,这是'家'。"

"她说,外婆有两个家,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很远的上海。"

"我当时问她,那你想哪个家?"

"她说,想那个回不去的。"

那天下午,他们去找永康里。

按地图导航,他们找到了永康路。

路还在。梧桐树也在。

但照片上那个石头门框,不见了。

路边是一排新店。咖啡店、面包店、服装店。再往前走两百米,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广告牌。

四个人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

拓也小声说:"要不……进去问问?"

问了三家店。第一家的店员说不知道。第二家说你自己导航。第三家的姑娘挺热心,掏出手机帮他们搜,搜了半天摇头:"没有这个地方了呀。"

天又热。四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

结衣忽然蹲下了。

她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三个人围着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找了。"

"不是……"美咲刚开口。

"我说不找了。"结衣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照片是八四年的,四十多年了。拆都拆了,人都不在了,我找什么。"

拓也在旁边站着,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那明天去迪士尼吧。"他说,"票我都买好了,四张,退不了。"

健太猛地转过头。

"你闭嘴。"

拓也愣住了。

"我们不是来玩的吗?"他也有点火了,"找了两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还要找多久?"

"你除了迪士尼还知道什么?"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举着个手机拍拍拍,你拍到一个正经东西没有?"

"我拍什么关你什么事——"

美咲一把插到两个人中间,两只手一边推一个:"行了!都给我闭嘴!"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马路上的车从旁边呼啸而过。

美咲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有点抖:"我们是四个人来的,就得四个人一起回去。吵什么吵。"

结衣慢慢站起来。

"对不起,"她说,"是我拖累大家了。"

"别这么说。"美咲说。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酒店旁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吃饭。

点了四个菜,一份炒面,两瓶啤酒。

店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

四个人吃得没什么声音。

拓也喝了半杯啤酒,忽然说:"我爸是跑长途的。"

三个人看着他。

"开大卡车。"他说,"从大阪到福冈,一趟两天。我小时候,一个月见不着他两回。"

他停了停。

"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他回来,我跟他说话,他没应。我妈说他太累了,睡着了。我当时特别生气,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我。"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拓也笑了笑,"现在我妈天天跟我抱怨他不回家。我倒是习惯了。一个人在家也挺好。"

健太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他小学六年级那年,学校开运动会。他跑八百米,跑了第一名。他爸那天说厂里忙,没来。

后来他才知道,他爸其实来了,站在操场最外圈的铁丝网外面,看完了全程,又骑摩托车回去了。

是班主任告诉他的。

他当时没觉得怎么样。隔了十年再想起来,心里像被人拿手指捅了一下。

第三天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上午。

四个人又去了那个商场。

这次是健太提出来的。他说,我们再问一次,问那种年纪大的人。

他们在商场门口碰见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黑,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对讲机。

美咲上去问:"师傅,请问您知道永康里吗?"

保安愣了一下。

"永康里?"

"对,老弄堂,石库门。"

保安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们找永康里?"

"我外婆以前住在那里。"结衣说,"姓周。"

保安的眼睛睁大了。

"姓周?"他往前走了一步,"周慧珍是你什么人?"

结衣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那张照片又掏了出来。

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没错没错,是她。"他抬头喊,"我昨天就听见你们几个在门口说话,说什么石库门,我当时还以为听错了。"

他叫顾德明,在这栋楼当保安队长,干了十一年。

"我小时候就住在永康里。"他说,"我是1971年搬进去的,一直到2003年拆迁。慧珍姐比我大六岁,我们住一个弄堂,她家13号,我家9号。"

结衣抓着他的袖子。

"师傅,我外婆她……她家后来搬到哪里去了?"

"搬走了。拆迁那会儿各奔东西。"老顾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你等下,我翻给你看。"

他划了很久,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石库门的门框,青砖墙,墙上爬着藤,门口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

"这是拆迁前一个月拍的。"老顾说,"我特意拍的。我们那条弄堂,从1912年就有了。"

他又翻出几张。有弄堂口的梧桐树,有公用厨房,有一群小孩在门口跳皮筋。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这个是不是你外婆?"

结衣凑过去看。

照片上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穿着的确良衬衫,站在梧桐树底下,冲着镜头笑。

那张脸,跟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四个人全围过来了。

拓也"嘶"了一声:"这也太像了。"

老顾看着结衣,眼圈有点红。

"慧珍姐1988年走的,嫁去日本。"他说,"那年我们弄堂里好多人去看热闹,她穿着红衣服,在门口跟每个人鞠躬。"

他说,慧珍走了以后,头几年还写信,寄钱回来。她妈妈身体不好,一直是她寄钱看病。后来她妈妈搬了家,老房子拆了,就断了联系。

"她弟弟呢?"结衣问。

"她有个弟弟,叫周根生。"老顾说,"比她小两岁。这人我认得,前些年还见过。"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号码。

"这是我一个老同事,他跟根生是一个厂的。"

他拨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通了。

老顾开了免提,跟对方聊了几句,然后问:"根生现在在哪里?"

对面说了句什么。

老顾"哦"了一声,转过脸对结衣说:"他讲,根生后来搬到青浦去了,跟他儿子住。好像是在朱家角那边。"

"有地址吗?"

"他要问问,等下回电话。"

四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

对讲机里有人喊老顾,老顾说了句"马上来",又接着等。

十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老顾拿笔在手心上记了一个地址,又让对方重复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把掌心摊开给他们看。

"青浦区,"他说,"朱家角往西,十几公里。"

结衣看着那一行字,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这回她没蹲下,就那么站着,一边哭一边笑。

老顾有点手足无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哭什么哭,"他说,"找到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在这栋楼站了十一年。每天看人进进出出,没人问过我永康里。你是第一个。"

那天中午,老顾请他们吃了饭。

就在商场后面的一条小马路上,一家做本帮菜的小馆子。四菜一汤,老顾点了一瓶黄酒,自己倒了一小杯。

吃饭的时候他说了很多。

他说永康里一共二十四户人家,一个公用厨房,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夏天的时候,男人们光着膀子在弄堂里下棋,女人们在门口洗衣服,小孩在两边跑。

他说他妈妈以前在公用厨房里跟人吵过架,为了一个煤球炉的位置,吵了三天,第四天又好了。

"那时候穷啊。"他喝了一口酒,"一户人家十几平米,一家五口挤在一起。但热闹。"

"现在呢?"美咲问。

"现在大家都住高楼了。"老顾说,"一梯四户,住了三年,我不知道对门姓什么。"

他放下杯子。

"有时候我也想不通,日子是越过越好,人怎么越住越远了。"

吃完饭,老顾坚持要送他们到地铁口。

临走的时候,他冲结衣摆摆手:"去吧。见到根生,替我问一声好。"

"顾师傅,"结衣说,"我回来的时候,一定来看您。"

"看我干什么,"老顾笑了,"我在这栋楼,跑不掉。"

第四天

出事是在第四天凌晨。

那天晚上吃完饭回酒店,健太就捂着肚子,说有点不舒服。他以为是中午那顿本帮菜吃坏了,浓油赤酱,他连吃了两碗饭。

"要不明天别去了。"美咲说。

"没事,"健太说,"睡一觉就好。"

凌晨两点,他疼醒了。

一开始是隐隐的疼,在后腰那个位置,说不清是哪儿。过了半小时,疼转到右下腹,一下一下地绞。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抵着肚子,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三点十分,他开始吐。

拓也被声音吵醒,开灯一看,脸都白了。

"去医院。现在就去。"

美咲翻出老胡给的名片。那是第一天在车上,老胡从钱包里摸出来塞给他们的:"在上海有事,打这个电话,我跑不了。"

她看着名片,手在抖。

"三点半……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太好吧。"

"打。"健太说。他在床上蜷成一只虾,牙关咬得咯咯响,"疼死我了。"

美咲按下去了。

响了四声,对面接通了。

"喂?"老胡的声音,很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胡叔叔……对不起,这么晚……"

"你们在哪儿?"

"酒店,老西门这里。"

"几楼几号房?"

"八楼,806。"

"我十五分钟到。别乱跑,别吃东西,别喝水。"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老胡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穿着一件背心,外套都没扣,脚上是拖鞋。

他上楼,进房间,看了一眼健太,二话不说,弯下腰:"来,我背你。"

"不用不用,我能走。"

"少废话。"

健太一百四十斤,老胡背着他下了八楼。中间歇了两次,喘得像风箱。

车上,老胡一边开车一边给医院打电话,问哪家急诊开着。

凌晨三点五十分,车停在一家医院的急诊门口。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四个人的脑子都是懵的。

挂号,量体温,抽血,做CT。美咲跑前跑后,用她那点半吊子中文跟医生沟通。她说不明白的时候,就掏出手机打字,打汉字给医生看。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完片子,抬头说了一句:"急性阑尾炎,得马上做手术。"

"手术?"美咲愣住了。

"再拖下去有穿孔的危险。"医生用笔在片子上点了点,"你们是留学生?有没有保险?"

"有保险,我们买了旅行保险。"

"那就好。"医生说,"先办住院手续,交押金。"

押金一万二。

四个人凑了凑。现金只有六千多,信用卡在日本办的,这边刷不过去。拓也掏手机想转账,折腾了半天也不行。

美咲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我来。"

老胡把卡递到窗口。

"胡叔叔,这个钱我们……"

"先救人。"老胡说,"钱的事后面再说。你们那个保险不是能报吗?报完了再还我。"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这个是一万二。"

"我知道。刷。"

刷卡,签字,拿单子。

老胡把单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对三个人说:"你们谁跟他进去?护士要问话。"

"我。"美咲说。

护士拿着一张表格走过来,问了一串问题。问到一半,抬头问:"紧急联系人呢?有没有?家属电话?"

美咲看向健太。

健太躺在推车上,脸色发灰。他闭了闭眼。

"手机……在我裤兜里。"

美咲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通讯录很短。最上面一条是"母",下面是"父"。

母亲那条,四年没拨过了。

她点了"父"。

护士记下号码,推着车往里走。

自动门在健太身后合上。

外面剩下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后面这一段,是他爸爸后来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一点一点讲给我们听的。他讲得很慢,讲两句就停一下,烟在手里捏着,一直没点。

日本时间凌晨五点半,岐阜,一间老房子里,电话响了。

佐藤一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厂里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讲的是中文。

他一句都听不懂。

"……もしもし?"

对面停了一下,然后换成了一个很生硬的日语,像是手机翻译出来的:

"您的儿子,佐藤健太,现在在上海的医院,需要手术。请确认。"

佐藤一郎握着手机,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

"手术?"他重复了一句,"什么手术?"

对面没有回答。电话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还是用那个翻译软件,断断续续地说:

"阑尾炎。手术。两小时。"

"他在哪个医院?"

对面报了一串地名。他听不懂。

挂了电话之后,佐藤一郎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打健太的手机。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他打了三次,四次,十次。

他开始发消息。他平时不会用LINE,只会发短信,是厂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教他的,他学了半个晚上才学会。

第一条:"健太,怎么了?"

第二条:"回我。"

第三条:"你别吓我。"

……

第二十九条:"爸爸明天到。"

最后是第三十一条。

那是一条照片。

是他站在院子里拍的,修理厂卷帘门半开着,门口那棵柿子树底下停着一辆没修完的旧车。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等你回来。"

打完这些字,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沙发,一直到天亮。

他没开灯。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零十分钟。

早上七点,健太被推出来。麻醉还没完全过,人迷迷糊糊的。

拓也守在走廊里,一夜没合眼。他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姿势都没换过。

美咲去办手续、取药、问医生注意事项。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三页。

结衣坐在病房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装照片的文件袋。

十点,健太醒了。

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手机没电了,拓也给他插上充电器。开机的一瞬间,屏幕亮了,然后开始疯狂地弹消息。

三十七通未接来电。

二十九条短信。

三十多条LINE消息,其中二十条是父亲不会用LINE、误触发出去的空白语音,每条三秒,里面只有呼吸声。

健太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那条照片的时候,他停住了。

照片上那辆没修完的旧车,是他高三那年开回来的。车是邻居家的报废车,他跟父亲两个人抬到厂里,说要把它修好。后来他考上了东京的大学,车就一直停在门口,没修完。

四年了。

健太把手机扣在脸上,肩膀开始抖。

拓也站在门口,看见室友哭了,站也不是,进也不是,最后转身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十点半,健太给他爸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爸,我没事了。"

对面没声音。

过了几秒钟,他爸说:"手术做了?"

"做了,腹腔镜,就三个小洞。医生说一周就能好。"

"疼不疼?"

"有点。"

"……"

"爸,你别来。真的不用,我这边的同学都照顾我,医生说……"

"我买机票了。"他爸打断他。

"什么?"

"明天早上最早一班。名古屋飞浦东。"

"你别来了,我下周就回去了,你来一趟多麻烦——"

"佐藤健太。"

他爸喊了他全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给我闭嘴。"

健太握着手机,鼻子一酸,说不出话了。

"我把地址发给你。"他爸说,"到了我去医院找你。你别乱跑。"

"……哦。"

电话挂了。

健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初三那年冬天,妈妈住院。他从学校赶到医院,看见他爸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爸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来了?你妈在睡觉。"

那时候他觉得他爸真冷血。

现在他二十二岁,躺在异国的一张病床上,忽然懂了。

有些人不是不难过。是不会。

这句话,是他在回日本的飞机上,眼睛看着窗外,轻轻说出来的。我们三个都听见了,谁也没接话。

第五天

第五天早上七点,老胡就到医院了。

他手里拎着两只保温桶。一桶是粥,一桶是排骨汤。

"我老婆熬的。"他说,"病人喝这个。"

美咲接过来,眼眶一下就热了。她这几天一直在硬撑,这会儿忽然有人替他们撑了一下,就撑不住了。

"胡叔叔,您不用这样……"

"一桶粥有什么。"老胡摆手,"你们几个小孩,出门在外不容易。"

八点半,老胡开车带着结衣、美咲、拓也三个人往青浦去。健太留在医院,说他自己能行。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越往西,楼越少,最后两边都是农田。

周根生住在朱家角往西的一个村子里。

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黑瓦,门口有一片菜地,菜地边上种着几棵青菜和一排葱。

老胡把车停在门口。

三个人下车,站在院子外面。

美咲先开口,冲着屋里喊了一声:"请问,周根生阿公在家吗?"

屋里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出来一个老人。

个子比结衣还矮一点,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眯着眼睛看他们,看了很久。

"你们找谁?"

"找周根生阿公。"美咲说。

"我是。"

"我们是从日本来的。"美咲的声音开始抖,"这位姑娘,她外婆叫周慧珍。"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慧珍?"他重复了一遍,"我阿姐?"

结衣往前走了一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照片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人低头看照片。

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像。"他说,"太像了。"

他侧过身,把门拉开。

"进来,进来。"

屋子里很旧。水泥地,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个相框,框里是一张老夫妻的黑白照片。

老人让他们在桌边坐下,自己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很久,他出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那种老的饼干盒,红色的,上面印着"康元饼干"四个字,边角锈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

信纸发黄,有的折了很多次,边缘都起毛了。

"三十七封。"老人说,"你外婆写回来的,我全留着。"

结衣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一封。

信封上的字很小,很工整。落款是"横滨 周慧珍"。

最上面那封的邮戳是2018年。

"最后一封,是她走之前一年寄的。"老人说,"她说她身体不行了。"

他抽出那封信,递给结衣。

"你看看。"

结衣拆开信纸。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已经不稳了。

"根生:见信如面。

我今年快六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医生说不能坐飞机,我怕是回不去了。

有一件事我想托给你。

我在日本有个外孙女,叫结衣,今年十五岁。她从小听我讲上海,讲永康里,讲弄堂口的梧桐树,讲我们家门口那口井。

如果有一天,有个日本姑娘拿着一张永康里的老照片去找你,那就是她。

你替我告诉她:弄堂口那棵梧桐树,是我十岁那年种的。我在日本的阳台上养过一棵白兰花,跟弄堂口卖的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你告诉她,外婆这辈子,没有一个晚上不想家。

我寄回去的钱,你不要记着了。那是我该做的。

姐 慧珍

2018年10月3日"

结衣读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

她把信纸放下,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美咲在旁边,已经哭出声来了。

拓也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脸朝外。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个从日本来的外孙女,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起身,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到屋后。

屋后有一棵树。

一棵梧桐树,比两层楼还高,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很大,遮下来一片阴凉。

老人仰头看着树。

"2003年拆迁,"他说,"那时候这棵树才碗口粗。我想起我阿姐说过,这树是她种的。我就把它挖出来,用车拉到这里,种下了。"

"种了二十二年。"他说,"现在长这么大了。"

他转过身看着结衣。

"你要不要,带一片叶子回去?"

结衣仰起脸。

老人踮起脚,从最低的那根树枝上摘了一片叶子。他把叶子擦了擦,放在结衣手心里。

"你外婆要是知道你来了,"他说,"她在天上都要笑。"

结衣握着那片叶子,忽然说了一句:"舅公。"

老人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舅公。"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他伸出手,很轻地,在结衣头上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跟摸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乖。"他说。

同一天上午,另一边。

佐藤一郎的飞机九点四十落地浦东。

他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出国。语言不通,字也不通。出了关,站在到达大厅里,他看着满眼的中国字,整个人是懵的。

他先是在大厅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翻译软件,打了两个字给他旁边的工作人员看:"医院"。

年轻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下的方向,说了一串话。他一句没听懂。

他不敢坐地铁。他怕坐错。

他去排队打车。排了二十分钟,轮到他,他把手机递给司机看。屏幕上是一行中文地址,是早上护士发过来的。

司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这个字太小了,看不清。"

他又打了一遍,放大。司机还是摇头。

后面排队的车按喇叭。

他鞠了个躬,退了出来。

最后是大厅外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帮了他。

姑娘听他说了几句日语,又看了看他的手机,明白了。她拿过他的手机,帮他叫了一辆车,把地址输了进去,然后跟他说了几句话,指了指路边。

他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手势。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姑娘吓了一跳,也赶紧弯腰回了一躬。

车开了五十分钟。

后排座位上,他一直把那个保温袋抱在腿上,两只手护着。袋子里是味噌和一包海苔,还有一件干净的内衣——他怕儿子住院没得换。

到了医院楼下,他不知道在几楼。

他拿着写着房号的纸条,去问前台。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然后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人来接。

他听懂了那个手势。

进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用手把头发捋了两下,又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

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这几天的疲惫。

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钟,把脸别开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三人回到市区。

同车回来的,还有周根生。老人执意要跟来,说要亲眼看看这个从日本来的外孙女住的地方什么样。临出门前他从菜地里拔了六个番茄,装在布袋子里,一路上都抱在腿上。

老胡把车停在医院楼下,结衣抱着铁盒子上去,美咲和拓也跟在后面,舅公走在最后,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

病房门是开着的。

健太坐在床上,正低头看手机。

床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蓝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他背对着门,正在跟健太说话,说的是日语。

"……我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这个楼。那个护士给我指了一条路,我走反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进去。

健太抬起头,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那个男人:"爸,他们来了。"

佐藤一郎转过身。

三个日本学生,站在门口,看着他。

"叔叔好。"三个人一起鞠躬。

他明显有点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也鞠了一躬。

"辛苦了,"他说,"谢谢你们照顾我儿子。"

"没有没有,"拓也说,"其实是他们照顾我。"

健太在床上笑了。

那天下午,医院的病房里,挤了七个人。

老胡,他老婆熬的排骨汤。周根生,他从青浦带来的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六个自家种的番茄。佐藤一郎,他从日本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一盒味噌、一包海苔,还有一件干净内衣。

三种语言,谁都听不全谁,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老胡和舅公说上海话,佐藤一郎说日语,中间美咲和结衣两边翻,翻到一半,大家就开始比划。

比划着比划着,都笑了。

结衣把信给老胡看了一封。老胡看完,摘下帽子,扇了两下脸。

"我这个人眼泪浅。"他说,"不讲这个了,不讲这个了。"

佐藤一郎问老胡,垫付的医药费是多少,他要把钱还给他。

老胡摆手:"不用不用,小孩子出门在外——"

美咲把数字翻给了佐藤一郎。

佐藤一郎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沓日元,说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请务必收下。

老胡急了,脸都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钱没给成。佐藤一郎把那沓日元塞进了病房的抽屉里,说回头让健太转交。

健太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一个说上海话,一个说日语,互相一句都听不懂,争的都是同一件事:谁都不能吃亏。

下午三点,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但回去以后要按时换药。

三点半,四个人办完手续,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站着。

周根生要回青浦,老胡送他。老人临上车的时候,回头冲结衣喊了一句:

"明年再来啊!我给你包粽子!"

结衣使劲点头。

老胡拉开车门,回头又补了一句:"阿公你先在车上坐着,我先把这几个小囡送到机场,回头再送你回去。"

"我不急。"老人在后排坐好,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你忙你的。"

车开出十几米,又停住。老胡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喊:

"喂!你们晚上几点的飞机?"

"七点!"

"我来送!"

"不用了胡叔叔,您忙——"

"少废话!"

车窗升上去了。

大楼门口剩下四个人和一个日本来的父亲。

佐藤一郎拎着行李箱,站在儿子面前,上下打量。

"瘦了。"

"没有。"

"瘦了。"他坚持,"脸都尖了。"

健太没接话。

父子俩站在那儿,又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还是佐藤一郎先开的口。

"我带了味噌。"他说,"你妈以前……"

他停住了。

健太看着他。

"你妈以前,"他爸接着说,声音低了一点,"来中国出差的时候,带的也是这个。她说中国的菜太油,吃不惯,我得给她带点家乡的东西。"

"我妈来过中国?"

"来过。1997年,公司派她来的,去的是广州。她回来跟我说,那边的人特别热情,请她吃了一种虫子。"

"虫子?"

"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她说挺好吃。"

父子俩站在医院门口,笑了。

那是四年里,他们第一次一起笑。

笑完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好像被自己吓到了。

"爸。"

"嗯。"

"对不起。"

佐藤一郎看着儿子。

"那天晚上,我不该摔门。"健太说,"你说厂子修不动了,我不是嫌丢人。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一回去,就走不了了。"健太说,"我怕我变成你。"

佐藤一郎沉默了很久。

"变成我有什么不好?"

"你一个人,在这二十六年里,过得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佐藤一郎的肩膀塌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看马路。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没有让你修车。"他说,"我这辈子修的是车,不是你。"

健太的鼻子又酸了。

"我让你回来,"他爸说,"是因为你妈走的那年,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哪怕再难,我也不能让我的儿子,一个人坐在那种地方。"

他没有看健太。

"你去了东京,我每天晚上十点钟看一眼你的LINE,看你有没有发动态。你三个月不发一条,我就三个月看不到你。"

"我不是要你回来。我就是想,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健太说:"爸。"

"嗯。"

"我在上海这几天,您发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我知道。"

"我在飞机上才全看完。"

"嗯。"

"三十一条。"

"数得挺清楚。"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佐藤一郎从口袋里掏出烟,摸到一半想起来这是医院门口,又塞回去了。

"走吧,"他说,"去机场。"

回程

下午四点二十,老胡来了。

这回开的不是那辆荣威。是一辆七座的旧商务车,车身贴着"二手车"的广告。

"跟朋友借的。"他从驾驶座上探出头,"你们五个,再加我,还有你舅公,一辆荣威怎么挤。我叫两辆车又麻烦。上来上来。"

四个人上车,佐藤一郎坐在副驾驶。

后排挤了三个学生加一个老人。周根生的膝盖上还是那个布袋子。

车往机场开,走的是高架。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后排三个人的脸上。

老胡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我跟你们讲,我女儿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真的?"美咲说。

"真的。九点多,我刚洗完澡。她开口第一句是'爸,你吃了吗'。"

他笑了一下。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吃了吃了。然后就没话了。"

"后来呢?"

"后来她问店里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又说,爸你少抽点烟。我说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老胡说,"一共四分半。"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口气不像是难过。

"四分半,挺好。"他说,"以前她跟我讲不了两分钟。"

后排三个人都没说话。

健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

高架下面是一片一片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绳子上挂着被子、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床单。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摆着一排花盆,其中有一盆,叶子很大。

"胡叔叔。"健太忽然开口。

"嗯?"

"您女儿为什么突然给您打电话?"

老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因为她那天,忽然想起我了。"

他顿了顿。

"人这一辈子啊,"他说,"能被人惦记着,就是福气。"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拓也在旁边小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五点十分,车到浦东机场。

下车,取行李,四个人推着车往出发口走。

老胡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到了安检口外面,周根生把布袋子往结衣怀里一塞。

"番茄你带着。"

"舅公,这个过不了海关的。"

"那你就在这儿吃掉。"老人说,"我看着你吃。"

结衣站在机场出发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生番茄啃完了。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她也不擦。

老人看着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这才对。"他说,"我们家的囡,吃饭要香。"

然后结衣转身,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照片。

不是原件。她昨天晚上在酒店用手机翻拍,又去楼下打印店打印了一张,装在相框里。

"胡叔叔,"她说,"这个给您。"

老胡愣住了:"这这这,这是你外婆的照片啊,这个我不能要。"

"是复印件。"结衣说,"原件我带回去,这张留给您。"

"我要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您记得,"结衣说,"有个日本姑娘,来上海找过永康里。"

老胡接过相框,低头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好。"他说,"我把它放在车上。"

拓也举起手机:"胡叔叔,我能拍一段吗?"

"拍什么拍——"老胡说到一半,自己笑了,"拍吧拍吧。"

他特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用手把头发捋了两下。

"我想让我爸妈看看您。"拓也说。

"你爸妈?"

"我爸是开长途卡车的。"拓也说,"他跟我一样,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老胡听完,没说话。他伸出手,在拓也肩膀上拍了两下。

健太走过去,把那一沓日元递给他。

老胡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

"胡叔叔,医药费是您垫的,这个必须收。"

"我不收!我说了我不要——"

"那我把它扔这儿了。"健太把钱放在行李箱上。

父子俩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行李箱推来推去。

最后佐藤一郎走上前,从那沓钱里抽出三分之一,塞进老胡手里,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胡拿着那几张日元,手足无措。

他抬头看了看这一家三口——不,是两个人加三个日本学生。

"行了行了,"他别过脸去,"快进去吧,别误机。"

四个人推着车往里走。

走了十几米,美咲回头看了一眼。

老胡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拿着那个相框,另一只手举起来,冲他们挥了挥。

美咲也挥了挥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飞机是七点的。

四个人坐在第十八排,中间两个座位,两边各一个。

健太靠窗。他爸坐在第三十二排。

起飞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云层之上,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机翼的影子投在云上。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拓也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最后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两百多个视频片段全删了,只留下一段。

就是老胡在安检口外面,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用手捋头发的那一段。

他给这段视频配了一句字幕。

只有一句:"人这一辈子,能被人惦记着,就是福气。"

然后他关了手机。

美咲抱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在医院走廊里记的东西:

"急诊:挂号,分诊,抽血,CT。 押金:住院押金,可以刷卡。 空腹: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 医生说的话:阑尾炎,穿孔,腹腔镜,一周拆线。 还有一句:不用担心,这个手术我们每天做很多例。"

她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妈,我很好。"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结衣把那个铁盒子抱在腿上。

她没哭。她只是把盒盖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里面那三十七封信,最上面那一封的边角,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

健太靠着窗,看着外面。

云下面应该已经是东海了。再往前,就是日本。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他爸站在病床边,说了一句"瘦了"。

老胡背着他下八楼,喘得像风箱,中间歇了两次。

还有他妈生病那年,他爸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他那时候觉得那个人冷血。

现在他坐在两万英尺的高空上,隔着十四排座位,隔着四年的沉默,忽然觉得那个人只是太笨了。

笨到只会一种办法: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四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没话说。

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落地是晚上十点四十。

后面的事,就是开头那一幕了。

出关,取行李,走到到达大厅,站在原地愣了三分钟。

然后健太说出了那句话。

"爸,以后我每天给你打一个电话。五分钟就行。"

后来的事,我讲完。

结衣把那三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扫描,打印了两套。两套都装订好,一套寄回了青浦,一套留在了自己家里。

周根生学会了用手机视频。他眼睛花,每次都要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屏幕里的脸只剩半个。结衣在东京这头喊"舅公你拿近一点",他在那头说"近了近了",其实还是半个脸。

每次视频说不上三句话,两个人对着屏幕笑一笑,就挂了。

后来结衣真的第二年去了上海,吃了舅公包的粽子。是肉粽,她一口气吃了两个。

美咲毕业以后去了上海,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翻译。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回去。

她每周给妈妈打一次电话,聊四十分钟。

她弟弟去年考上大学,给她发了人生中第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姐,我能不能去上海看你。"

她当时在地铁上,看到那条消息,扶着扶手哭了半站路。

拓也那条视频发出去以后,火了。

很多人留言,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爸爸,有人说想起了老家的奶奶。有一个人留言说:"我给我妈打了电话,二十分钟,这是三年来最长的一次。"

拓也后来把账号改成了一个专门拍普通人的号。

他把那段视频发给了他爸。

他爸第二天回了一条消息,四个字:

"路上小心。"

那是他爸第一次回他消息超过两个字。

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

健太毕业以后进了东京一家做机械设计的公司,加班很多。

他手机里有一个闹钟,设置在每天晚上九点,备注是四个字:给爸打电话。

有时候聊十分钟,说说公司的事,说说天气。

有时候只有两句:

"吃了没?"

"吃了。"

"嗯。"

然后就挂了。

有一回他加班到十一点,忘了打。第二天早上七点,收到他爸的消息:

"昨天怎么没打?"

他回:"加班。"

他爸回了一个字:"哦。"

他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第二年春天,他回了趟岐阜。

修理厂门口那辆没修完的车还在,上面盖着一层灰。他跟他爸两个人,花了一个周末,把它修好了。

电瓶换了,化油器洗了,四个轮胎全换了新的。

钥匙拧过去的那一刻,发动机咳了两声,然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他爸站在旁边,笑得跟个小孩一样。

笑到一半,忽然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

健太没看他。

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路。

那条路从修理厂门口出去,往东是东京,往西是老家。

四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选一个方向。

那天他坐在车里,忽然觉得,其实不用选。

那条路本来就是通的。

那年夏天,四个日本大学生来上海,本来打算玩五天。

结果大部分时间,他们泡在一家医院里,还在一个村子里,见到了一棵树。

回程的飞机上,四个人一路沉默。

落地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