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全国层面试图用行政手段从根上掐掉“以购养游”，是2013年《旅游法》落地那一年。那一次，全国多数热门线路的跟团价在一年内涨了30%到50%。不过两年时间，这套模式就换了一层皮，重新回到市场上。

七年之后，2026年的整治力度远超大半个行业在年初的预判——失信主体累计认定1655个，2400多家空壳或马甲旅行社被清退，全国层面暂停了专对旅游团队的购物店电子行程单备案权限。监管这次堵的是购物返佣补贴团费的渠道，而不是团队采购本身的价格优势。

所以关键问题不在“以后跟团游会不会比自由行贵”，而是“当行业无法再用回佣填补亏空，跟团游的成本优势还剩下多少”。

2013年《旅游法》第三十五条款第一次把“不合理低价游+指定购物”写进法律层面的禁止项。整治启动后，团队游产品价格迅速上涨——地接成本没法再靠购物返佣覆盖，团费只能回归接待成本线，涨30%到50%是当时行业普遍感受到的上浮幅度。

价格涨了，但灰色运转体系没被打散。大量中小旅行社把购物点包装成非遗展馆、民俗体验点，购物行程变成了擦边球。与此同时，当时不存在直播、短视频这类线上引流渠道，违规获客主要靠线下门店和传统OTA，文旅单一部门主导的查处根本做不到跨区域全链条穿透。

“负团费—赌团—购物返佣”这套逻辑，在整治后不到两年就全面复现。

这背后有个结构性的问题没有被解决——违法成本远低于灰色收益。吊销一家旅行社的许可证，换壳成本极低；罚款金额与购物回扣的持续性利润相比，基本不具备威慑力。

所以从那个时间点来看，短期价格上涨与其说是市场洗牌，不如说是一次“作态式重置”——暂时回归了一下理性价格，等到执法压力一松，低价团就卷土重来。

2017年4月，云南推出“22条”整治措施，其中最硬的一条是全面取消旅游定点购物资质，所有涉旅购物店转为普通社会零售主体。那年云南境内团队游平均团费较整治前明显上涨，主流线路的低价团大幅减少，投诉量同比显著下降。

但这一刀切的是目的地端，没有斩断客源地端的引流链条。低价引流的端口迅速从云南境内转移到了省外组团社和线上私域渠道，形成“低价引流在外、强迫消费落地在云南”的跨区域分割格局。

云南本地的执法力量可以对地接社、导游和购物店行使执法权，但对外省组团社的合同、宣传和招徕环节根本无法行使有效制约。到整治后第三年左右，低价团通过新的引流方式重新回到云南——只是这次，前端获客的渠道从门店变成了直播间和社交平台。

2026年这次整治把这一点补上了。文化和旅游部与中央网信办联合开展非法网络招徕专项整治，截至2026年7月，已累计清理涉嫌违规旅游产品25.8万余条，封禁违规账号8300余个。

换言之，前两次整治中被证明是最大漏洞的“跨区域引流不可控”这一项，2026年在制度层面被盖上了一块以前从未有过的盖板。

以北京为例，2026年7月底启动团队购物乱象治理专项行动后，在京开展团队游的旅行社每人次接待价格当天就上涨了五六百元。

有从业20年以上的旅行社负责人测算，在北京参加一个五天四晚的纯玩跟团游产品，合理售价不应低于2000元，而散客自行预订同标准的住宿、交通和门票，普遍支出更高。

也就是说，价格上涨到这个水平之后，跟团游依然比自由行便宜——因为旅行社还在用批量采购压成本。

9月17日，云南发布了2026年9月版的团队游产品参考成本，昆明—大理—丽江5晚6日纯玩线路1600元/人起，包含住宿、12餐、6天车费、全部核心景区门票和导游服务费，不含往返大交通。

散客单独预订玉龙雪山加洱海游船等核心门票，总价就已经超过800元，5晚三星住宿均价超过500元——还不算交通和用餐。这就是廉价航空之外的另一条成本逻辑：旅行社的规模议价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价格优势。

监管稳住不松手，这一轮价格锚点的迁移就不会是短期现象。

蒋先生所在的旅行社，其团队业务量在整治后增长了300%，说明价格涨到合理区间、产品纯净化之后，需求没有消失，反而更集中地流向了合规旅行社。

这和早些年62.8%的参团游客在经历一次强制购物后永久放弃跟团选择的数据放在一起看，方向是相反的——以前是越做越少，现在是做干净的人开始接回流量。

同样的结构性风险，在2013年和2017年已经完整演示过两遍：整治初期价格上升，纯玩占比提升，行业阶段性回归理性——然后违规主体试探擦边空间、组团社转移到线上、跨区域执法协同出现真空，最终反弹。

这次治理与之前的本质区别只有一条：2026年的整治首次实现了线上线下一体化监管，从直播引流、转卖客源、地接接待到购物返佣结算，全链条信息在多个部门之间共享，违规成本被抬高到此前从未达到的量级。

地方层面也在收紧，山西等地已从制度上明确鼓励对团队旅游者执行比散客更优惠的门票价格，也就是给旅行社的规模采购优惠留了政策后门——不是堵死团队价的空间，而是把团队价的来源从购物返佣拨回到批发差价。

但这是规律，不是剧本。

证伪的条件同样清楚：如果全国性监管执法出现明显松动，大面积允许涉旅购物店重新为旅行社提供返佣结算通道，畸形低价团将重新获得补贴团费的“弹药”；如果机票、酒店、景区端的批量采购优惠政策被全面取消，旅行社彻底失去规模议价能力，团队价的相对优势就会崩盘。

这两个证伪条件目前都没有发生，但它们和前两次整治失败的历史结局之间，隔的正是接下来一到两年的执法连续性和政策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