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拉那的主街,有一点像缩小版的长安街。
宽阔的道路两边,是许多前苏联时期留下来的建筑。
我们一路走,一路发挥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想象力。
“这个像军事博物馆。”
“那个像民族文化宫。”
“那个建筑,一看就是大人物开会的地方。”
这三个男人,有时候看建筑的水平,和年轻时候看姑娘差不多。
第一眼先看气质,至于里面是什么,慢慢再了解。
走到一栋白色石头垒起的建筑前,我们发现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海报,里面正在举办一个展览。
我们仨都爱看展,于是非常自然地说:“走,进去看看。”
走到门口,我们探头探脑地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售票处。
于是凭借多年的旅行经验,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勇气,我们直接走了进去。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了机场级别的安检。
我们仨愣了一下,在国外,除了机场,很少有地方会这么戒备森严。
峻哥小心翼翼地问工作人员:“请问,这是什么展?为什么安检这么严格?”
那个年轻人笑了。
他说:“这里是总理府。”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可能展览不在这儿,是我们误闯了总理府。
小伙子笑嘻嘻的跟我们说:请进吧,这个展览,是借用了总理府的一部分空间。
我们本来只是想看一个展,没想到,历史觉得我们既然来了,就顺手把总理府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后来,我越来越喜欢巴尔干,因为这里有一种奇怪的习惯。
它总喜欢把过去的人,安排在未来的某个下午,来等一个陌生人经过。
这是地拉那总理府里的 COD——开放与对话中心(Center for Openness and Dialogue)。做的是一场两个关于阿尔巴尼亚记忆的展览。
一个属于画家Naxhi Bakalli,另一个属于文学家Ismail Kadare。
一个用颜色保存着一个民族的梦;而另一个,用文字保存了一个民族的伤口。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生活在一个,不容易表达自己的时代。
那个年代,很多人的嘴巴还在,但是声音已经消失了。
而艺术,成了人类偷偷留下来的证词。
那位大画家,在霍查时期,曾经放下了画笔三十年。
我站在他的画前,忽然想知道:
那三十年里,他有没有偷偷地,打开过颜料盒?
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过,颜色它有一天,还会再回来?
一个画家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手。
可是有些年代,会让一双手,也学会沉默。
展厅很安静,游客并不多。
我的脚步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声音被高高的屋顶反弹回来。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每个人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声音。
有些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有些声音,会沉入土地里。
展厅的另一边,是文学家卡达莱的手稿。
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铺满了一张张的桌面。
我站在手稿前,突然,有个声音说:“你看不懂我的文字,对吗?”
我回头,一位老人坐在那里。
他说:“没关系。很多时候,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话,恰恰是写给看不懂它的人看的。”
我问:“先生,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还留在那里?
他说:“走当然容易,可是我的那些鬼魂怎么办?”
文字最奇妙的地方就是:
它不能改变过去,但是它可以阻止过去,彻底消失。
时间久了,人们会忘记灾难,忘记眼泪,也忘记一些词语,曾经代表过怎样的痛苦。
但是一本书、一幅画、一件艺术品,会替他们保存下来。
它们就像黑夜里留下的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过去。
而是要提醒后来的人:那里曾经,漆黑过。
一个画家,用三十年的沉默保护着自己的灵魂。
一个作家,用一本本小说,把不能说的话,藏进了书里。
离开展览以后,我们去了地拉那的几座宗教建筑。
圣保罗大教堂,因为特蕾莎修女的缘故,我一直想去看看。
入口处,她的雕像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个一生帮助穷人的老人,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精神的一部分。
有意思的是,就在它旁边的不远处,就是地拉那最美的大清真寺。
不同的信仰,在这里距离如此接近。
我突然觉得,
信仰本身没有方向。
真正决定方向的,是握住信仰的人。
走过一个街区,就是碉堡军事博物馆。
一路上,我们看到很多的 山坡上,一个个圆形的小建筑。
毅哥说:“那些就是碉堡。”
那是冷战时期,留下来的特殊遗产。
这个还没有海南岛大的国家,曾经修建了十七万个碉堡。
平均下来,几乎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曾经等待过一场,并不存在的战争。
走进碉堡以后,空气一下子变了。
这里没有艺术展厅里的安静,这里保存的是,另一种记忆。
枪支,制服,刑讯设备,还有名单。
有几个房间,一串又一串的名字,挂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张纸上的符号。
我走过那些房间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知道了,不是没有人,是这里的人太多了。
多到每一面墙的后面,都站着几个,无法开口说话的人。
走出碉堡的时候,我坐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入口。
它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当时想:
人类最可怕的行为,不是制造武器。
而是有一天,我们会相信,伤害别人是正确的。
所以那些留下来的碉堡,并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去仇恨。
它们只是想告诉我们:
这里曾经有人,把错误当成了正确。
而我们,怎么避免去再犯一次。
阳光很好,街边上,年轻人在喝着咖啡聊着天。
孩子在奔跑,一个个小摊上,有人在大声的笑。
眼前的一切,和平而普通。
可是就在几分钟前,我还站在一个充满恐惧和死亡的地方。
我突然明白:
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模样,就是它同时拥有过去,和现在。
同一个城市里,教堂和清真寺肩并肩存在,而碉堡和鲜花也肩并肩的存在。
鲜花下面,可能埋着废墟;笑声旁边,可能藏着眼泪。
有些国家,把过去埋在了地下;有些国家,把过去盖成了博物馆。
可无论怎样,过去从来都不会真正的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某个冬天的下午,等一个路过的人,来听见它的声音。
离开碉堡以后,我看到路边,用铁架子搭起了一座城堡。
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爬上了阳光下的城堡。
她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经让多少成年人哭泣。
她只是快乐的爬上去。
也许这是幸运,也许这也是,人类继续生活下去的秘密。
我们不可能永远背着过去走路。
但总要有人替过去记得。
因为
只有记得,我们才不会让过去,换一种方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