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运河通了海,这座“一脚跨两国”的边城,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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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东兴,是因为一块碑、一条路、一根弦。

碑,是1890年立在北仑河边的"大清国钦州界"一号界碑,一百多年海风咸雨,字还清晰得像昨天刻的;路,是全长10065公里、中国最长边境国道G219的南端零公里,往北一走,直通新疆喀纳斯;弦,是全国唯一海洋民族京族的独弦琴,一根弦、一根摇杆,能弹出潮起潮落。

2026年9月16日,平陆运河全线通航。江与海打通的那一刻,人们的目光大多盯着南宁、钦州这些"运河主角"。可就在北部湾的最西端、中国大陆海岸线与陆地边境线唯一的交汇点上,一座叫东兴的边境小城,正悄悄把自己的百年故事,重新摆上了台面。

一条运货的河,怎么就带火了一座搞文旅的边城?这事儿,得从东兴脚下那个特殊到"全国找不出第二处"的点讲起。

要看懂东兴的分量,摊开中国地图就明白了。

中国大陆的海岸线,从辽宁丹东的鸭绿江口起笔,一路向南、向西,弯弯绕绕一万八千多公里,最后在广西北仑河口收笔。这个"句号",就落在东兴市东兴镇的竹山村。更巧的是,也正是在这里,两万两千多公里的陆地边境线,开始了它向西南、再向西北的漫长旅程。

海岸与国境,在竹山这一个点上,接上了头。

放眼全国,再没有第二个地方,能让你一只脚站在大海边、另一只脚踩着国境线,往南是蔚蓝的北部湾,往西一步就能跨过北仑河、望见越南。东兴人给自己起了个很贴切的名号——"边海之城、国门东兴"。边,是中越边境;海,是北部湾;国门,是国家一类口岸东兴口岸。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本身就是稀缺到极致的资源。过去,它们像散落在北仑河畔的珍珠:界碑在竹山村,口岸在城区,独弦琴在京族三岛,侨批馆在老街——各有各的好,却始终差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也差一股足够大的客流把它们带旺。

平陆运河通航,补上的,正是这股"势"。

在竹山村,最让自驾客心潮澎湃的,是那座巨大的蓝色G219立体雕塑。

雕塑底座上刻着"10065KM"和一幅中国地图,北端标着"喀纳斯",南端标着"东兴"。站在雕塑底下抬头看,很多人会忽然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条万里征途的起点。

G219国道北起新疆喀纳斯,南至广西东兴,全长10065公里,纵跨四个省区,串起了雪山、草原、戈壁、雨林,被自驾圈称为"国之大道"。它的南端零公里纪念坛,就临江而立在竹山。而它旁边的山海相连地标广场,那条红蓝双色、35米高、造型像个"兴"字的雕塑所在,同时又是另一条国道——G228(从辽宁丹东到广西东兴的沿海公路)的终点。

一条国道在此起步,一条国道在此收尾,全中国找不到第二处。

过去,G219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条纯粹的自驾风景线,游客自驾到了零公里,拍张照、打个卡,往往就掉头走了。平陆运河通航后,局面变了:水路通江海、陆路贯边疆,运河带来的西南客流、东盟客流,可以在北部湾沿岸分流,一头扎进这条"国之大道"。

正如当地所研判的,G219正从单纯的自驾风景线,升级为承接运河客流、联动内陆与东盟的"文旅黄金走廊"。零公里这个点,不再是旅途的终点,而可能成为很多人"运河+边关"一程多站游的起点。

如果说G219给的是山河的辽阔,那么大清国一号界碑给的,就是历史的厚重。

这块碑,是1890年(清光绪十六年)清政府与法国会勘中越边界时立的第一块界碑。碑高176厘米、宽62厘米、厚27厘米,用本地砂岩雕成,正面阴刻"大清国钦州界"六个楷书大字,上款"光绪拾陸年贰月立",落款"知州事李受彤書"。因紧扼水陆咽喉、在这次勘界中编号第一,故称"一号界碑"。

很多人不知道,这块碑背后,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步步惊心的较量。

1885年《中法新约》签订后,清廷派钦差勘界大臣邓承修,与凭武力要挟的法国使臣在北仑河畔反复博弈。法方蓄意曲解边界走向,企图把白龙半岛的一半疆域划进越南。邓承修遍历边境险要,实地踏勘丈量,翻出历代舆图、方志据理力争,"寸土不让",历经数年,硬是收复了江平、八庄等地,最终敲定竹山为南疆海陆边界的起点。

这块碑,因此不只是一块石头。它是近代中国在积贫积弱之际,少有的一次靠谈判和实据守住国土的实物见证,也是西南边疆从"有版图、无定界"走向"立碑定界、依法治边"的开端。如今碑体已加装玻璃罩、新建碑亭保护,隔一层玻璃,是北仑河上来来往往的跨境货船——历史与现实,就这么安静地对望着。

有意思的是,这块碑是单面刻字。原来以山岭为界,两国共立一块碑;以河流为界,双方各立各的碑。此处以北仑河主航道为界,碑立不进河里,只能立在靠近主航道的陆地上,单面刻字朝向我方——滔滔大河,以主航道中线分,一半主权属于中国。

而在东兴城区的中越界河风景区,游客乘船游北仑河,还会穿越5块海上界碑区域,其中1377号、1378号是直接立在海水中的陆地界碑,潮涨潮落,岿然不动。在东兴口岸广场,则立着2001年中越重新勘定的1368(1)号新界碑,"中国"两个鲜红大字下,刻着编号和年份。站在新界碑旁望过河对岸,越南芒街的楼房、街道清晰可见,北仑河最窄处,连对岸人的轮廓都看得清。

从1890年的大清一号界碑,到2001年的1368号新界碑,一百多年的国土叙事,在东兴这座小城里,走出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线。

界碑讲的是守土,东兴侨批馆讲的,则是另一番守望。

在东兴侨批馆,讲解员常会讲起抗战时期那条"东兴汇路"。当年日军封锁了中国东南沿海,传统的海上寄信、汇款之路全部断绝,潮汕、广府一带靠海外侨胞接济的侨眷,顿时陷入绝境。危急时刻,一批爱国华侨以中越边境的东兴为中转枢纽,硬是在陆地上蹚出了一条全长3000多公里的秘密通道。

据侨批馆史料,这条通道每月流转数十万封侨批,把海外华侨的血汗钱和家书,辗转越南、再经东兴送回国内,直接挽救了数百万侨眷的生命,同时还输送抗日捐款和紧缺物资,成为维系民生、支援抗战的"生命线"。

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的汇款与家书的合称,已列入"世界记忆遗产"。而当年送批人有一条铁规矩:哪怕自己在战乱中挨饿,也绝不挪用侨胞托付的一分钱。东兴侨务部门的工作人员说得朴素——这种"一诺千金"的契约精神,放到今天,就是最生动的诚信教材。

如今,东兴正以侨批为纽带,开展中越文史交流、举办跨境展览,还打造了"重走东兴汇路"的研学线路。一部曾经的抗战金融秘史,就这样变成了可走、可读、可感的边境文旅新场景。

离侨批馆不远,是东兴另一条有名的街——国旗街。二十多年前,一批靠口岸经济先富起来的临街商户,自发在店铺前挂起五星红旗,一家带一家,整条街都红了。祖籍东兴、从小在越南长大、1990年回国做鞋业生意的侨商雷庆生说:"东兴和越南只隔一条河,国旗就是国家的象征。每天开门抬头看见这一抹中国红,心里格外踏实。国家好,小家才会好。"

界碑、侨批、国旗街——东兴的文旅,从来不是凭空造景,而是把真实发生过的守土史、金融史、家国情,一寸寸变成了能落脚的地方。

东兴的底色里,除了"边",还有"海",以及一个因海而生的民族——京族。

京族是我国唯一的海洋少数民族,主要聚居在东兴江平镇的澫尾、山心、巫头三个海岛,合称"京族三岛"。千百年来,京族人耕海牧渔、向海而生,也由此孕育出独特的海洋文化。

在东兴市京族文化博物馆,京族独弦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阮媛媛会现场演示这件"奇怪"的乐器。很多游客第一次见都纳闷:独弦琴只有一根弦,怎么能弹出那么丰富的曲调?

奥妙在那根摇杆上。独弦琴没有复杂的品丝,全靠左手操控摇杆改变琴弦张力,配合右手弹拨,泛音与基音切换之间,幻化出高低起伏的音色。"一弦可拟万籁,海风、浪涛、渔歌,都能在琴音里听见。"阮媛媛说,"这是我们京族人向大海倾诉心事的方式。"

独弦琴艺术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年京族最隆重的哈节("哈"在京语里是唱歌的意思,哈节即歌节),哈亭内外彩旗飘扬,哈哥哈妹身着撷取大海底色的淡蓝、洁白盛装,弹琴唱歌,通宵达旦。哈节同样入选了国家级非遗名录。

京族文化博物馆里,一件件老船具、旧渔网静静陈列,完整留存着京族人耕海牧渔的生活印记;餐桌上,风吹饼、京族炒粉带着海的咸香——饼大如草帽、薄而圆,据说风大都能吹走,靠的就是太阳晾晒和炭火烘烤两道功夫。

一碑、一琴、一饼,藏着的是一个海洋民族完整的生产、艺术与生活。

文旅热的背后,是口岸经济这个硬支撑。

东兴口岸是国家一类口岸,中越友谊大桥横跨北仑河,一桥连两国。这里百年通商、往来频繁,每天清晨,数千名持边民证的"跨国上班族"在桥上穿梭,把东南亚的水果、海鲜、红木工艺品带进带出。

数据更直观:2026年1—8月,经东兴口岸二桥出入境车辆19.67万辆次,同比增长13.66%;进出口货物137.09万吨,同比增长19.7%;口岸出入境旅客664万人次,同比上升10.2%,其中越南入境旅游团就有一万余个、13万人次随团入境。东兴口岸二桥还在2024年12月成为全国首批"国际卫生陆港"。

更值得说的是它的智慧化升级。中越东兴—芒街智慧口岸北仑河二桥货运通道项目预计2026年底开工,将引入AI智能体系,打造"AI+口岸+物流"通关模式。改造完成后,货运通道日通关能力将从目前的1000辆次跃升至3300辆次,提升三倍多;单辆货车平均等待时间缩短约2小时,测算每年可为企业节约物流成本约7300万元。

越南的榴莲、龙虾、青蟹,中国的电子配件、汽车配件,正沿着这条"数字丝路"加速流动。

而平陆运河,给了这座百年口岸更大的想象空间。过去陆路运输成本高,主要承运高附加值和生鲜产品,大宗货物"望路兴叹"。运河通航后,东兴可以把平陆运河的海运网络,与越南正在大力推进的海港建设衔接起来:西南货物经运河水运到北部湾,再从东兴口岸进入越南腹地;东盟货物也可反向进入中国西南。

河运、海运、铁路、公路一旦在东兴这个点上多式联运,它就不再只是"通道",而是面向东盟的"江海+沿边"枢纽。口岸热、贸易旺,人流自然来——这正是边海文旅能持续火下去的底气。

把东兴放进更大的棋盘里看,逻辑更清楚。

2026年8月,广西文化和旅游厅就《广西平陆运河经济带文化和旅游发展规划(修编)》公开征求意见,明确提出紧扣通航时间点,打造标准化水上游览、研学体验、生态休闲产品,"通航即成型、通航即运营";到2030年建成一批标志性文旅项目,打响平陆运河文旅品牌。

这意味着,运河文旅从一开始就不是只盯着河道本身,而是要把沿线、沿海、沿边的资源统筹起来。在这盘棋里,南宁是河头枢纽,钦州是出海门户,而东兴,是那个把"运河—海洋—边境—东盟"四重视野一次性收拢的独特节点。

东兴市文旅部门给的定位很清楚:培育优化跨境旅游产品,打造"登国门、游界河、赏边海"特色线路,发挥"一脚跨两国"的独特体验优势,讲好边疆民族团结、睦邻安邻的故事,擦亮"边海之城、国门东兴"品牌。

换句话说,别的城市靠运河做的是"江河文章",东兴做的,是"江河入海、海陆接边"的大文章。把地理上那个最远的点,变成开放的最前沿。

曾几何时,东兴是地理意义上的"末梢"——大陆海岸线在这里到头,边境线从这里开始,偏远、安静,多少有点"养在深闺"。

但换个角度看,当一个国家坚定走向海洋、走向东盟、走向更高水平开放时,曾经的"末梢",恰恰会变成"前沿"。

1. 央广网《何以中国·运河之光|边境小城文旅热》(2026-09-17)

2. 新湖南客户端/广西新闻网《从边境之城到开放前沿:平陆运河激活东兴边海文旅新活力》(2026-09-17)

3. 中新网《从边境之城到开放前沿:平陆运河激活东兴边海文旅新活力》(2026-09-17)

4. 央广网《何以中国·运河之光|借势平陆运河,构建沿边开放"江海联运"新枢纽》(2026-09-16)

5. 中国社会报《山海边关千年治——八桂大地边境治理的历史演变与时代跃迁》(2026-07-24)

6. 中国旅游报《东兴竹山村》(2026-09-01)

7. 广西文化和旅游厅《关于〈广西平陆运河经济带文化和旅游发展规划(修编)〉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2026-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