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公来到印尼儿媳娘家盖房,全村赶来围观,见识何为中国建造速度。
林守义六十岁那年第一次出国。从福州长乐机场飞雅加达,五个半小时,他窝在座位里没合眼,盯着舷窗外面的云看了一路。儿子林海在雅加达机场接他,旁边站着儿媳娜娜。娜娜是印尼华人,祖籍福建,到了她这一辈已经不会说中文了,可看见林守义还是用生硬的闽南话喊了一声阿公。林守义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别扭散了大半。
娜娜的老家在爪哇岛东边一个叫玛琅的小城,从雅加达飞过去一个多小时。出了机场,热浪扑过来,路边的树绿得发黑,天蓝得发白。林守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排排的椰子树和远处的火山影子,觉得这地方眼熟,像他小时候老家山上的景致,可又全不一样。
娜娜家的房子在小城边上,一块不大的宅基地,前面是条窄巷,后面挨着一条小河。房子是老式的印尼排屋,砖墙上面搭着铁皮屋顶,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锈水顺着墙往下淌,把白墙染成了一道一道的黄印子。林守义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有几道裂缝从地基往上爬,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筷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儿子说,这房子地基不行了,再住下去要出问题。林海翻译给娜娜听,娜娜点点头,说她也知道,可修房子要钱,她爸妈攒了几年也没攒够。
娜娜的父亲叫哈桑,六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人瘦瘦的,背有点驼,两只手全是老茧。母亲叫艾米,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炸香蕉和咖啡。老两口不会说中文,林守义不会说印尼话,三个人见面就是握手、点头、笑。哈桑比划着请林守义喝茶,林守义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还是喝完了。
林守义在村里住了两天,把娜娜家的情况摸清楚了。哈桑和艾米住一间,娜娜的弟弟住一间,房子总共就两间卧室,娜娜回娘家的时候只能在客厅打地铺。院子里有块空地,堆着修车铺换下来的旧轮胎和废铁,乱糟糟的。林守义量了量那块空地,又看了看房子的结构,心里有了数。
第三天早上,他跟儿子说,把那块空地清出来,我给他们盖两间房。林海愣了一下,说爸,你认真的。林守义说,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你去买砖、水泥、沙子,再买几根木料,今天就拉回来。林海跟娜娜说了,娜娜又跟她爸妈说了。哈桑和艾米面面相觑,哈桑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亲家干活。林守义听了翻译,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房子不行了,我帮你修,应该的。
哈桑还要推辞,林守义已经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旧轮胎一个一个往外搬。他搬轮胎的样子像个年轻人,两只手一卡,腰一弯,轮胎就离了地,往墙根一靠,稳稳当当。哈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跟上去,搬起另一个轮胎。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个搬一个接,没一会儿就把院子清出来了。
林海把材料拉回来的时候,邻居们已经围了一圈。大家都听说娜娜的中国公公要盖房子,跑来看热闹。林守义不管他们,拿着铁锹开始挖地基。他的动作利索,一锹一锹地挖,土甩到边上,堆得整整齐齐。挖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挖出了一条沟,深宽都差不多。哈桑蹲在沟边看了看,抬头跟艾米说了句什么,艾米笑了。
第一天,林守义把地基的槽挖好了,碎石铺了底,水泥砂浆浇了进去,抹得平平整整。傍晚收工的时候,邻居们还在看,有人端来了咖啡,有人拿来了炸香蕉。林守义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吃着炸香蕉,喝着甜咖啡,跟哈桑比划着聊天。两个人语言不通,可手比划来比划去,居然也能懂个大概。哈桑比划着问他明天干什么,林守义比划着砌墙,哈桑竖起大拇指。
第二天,林守义开始砌墙。他砌墙不用线,就拿眼睛瞄,砖一块一块往上垒,灰浆抹得薄薄的,匀匀的。砖缝对得齐齐整整,横平竖直。村里的木匠苏达尔蹲在边上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砖缝,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墙面。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人点点头。娜娜翻译给林守义听,说苏达尔说你砌墙比机器还准。林守义笑了一下,说干了四十年了,准不了就白干了。
到了中午,四面墙已经砌到窗台高了。哈桑站在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冰茶,递给林守义。林守义接过来喝了,冰凉冰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哈桑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娜娜翻译说,我爸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干活这么快。林守义说,这不算快,我在老家盖房子,都是三个人干,一个砌砖,一个递灰,一个上料。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慢了一倍。
第三天,墙砌到了屋檐高。林守义开始立门框和窗框。他从国内带来的工具派上了用场,水平尺、卷尺、手锯,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开杂货铺。他量了又量,锯了又锯,门框立起来,推了推,纹丝不动。窗框安上去,拿水平尺一靠,气泡在正中间。苏达尔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年轻人,蹲在边上看。林守义锯木头的时候,苏达尔凑过来,拿起他扔在地上的手锯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林守义看见了,把手锯递给他,比划着让他试试。苏达尔锯了一下,歪歪扭扭的。林守义接过来,示范了一遍,手腕稳,推拉匀,锯末像雪花一样往下落。苏达尔看了,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娜娜翻译说,苏达尔说你的工具好。林守义说,工具是一回事,手是另一回事。
第四天,开始上屋架。林守义让林海去镇上买了木料,他自己动手锯、刨、凿。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两只手不闲着,眼睛盯着木头,像在跟木头说话。哈桑站在边上,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给他递水递烟。林守义接过来,烟夹在耳朵上,继续干活。到了下午,屋架立起来了,横梁竖梁,一根一根搭得严丝合缝。林守义爬上屋顶,一块一块地铺瓦。瓦是哈桑从镇上买回来的陶瓦,比铁皮瓦贵,但结实。林守义蹲在屋顶上,把瓦片一片压一片,压得整整齐齐。底下的邻居们仰着头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大家都笑了。娜娜翻译说,他们在说,阿公爬屋顶比猴子还快。林守义在屋顶上听见了,也笑了。
第五天,墙面抹灰。林守义用泥抹子把水泥砂浆抹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推,推得平平整整。他抹墙的时候动作很慢,可一遍就过,不用返工。艾米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像玻璃。她回头跟旁边的女人说了句话,那个女人也伸手摸了摸,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林守义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墙面干透了就能住人了。
第六天,房子完工了。两间砖房,一间做哈桑和艾米的卧室,一间做客厅。屋顶铺着陶瓦,墙面抹得光光的,门框窗框刷了清漆,在太阳底下泛着木头的纹理。林守义站在房子前面,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哈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守义的肩膀,拍得很重。林守义拍了拍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哈桑杀了只鸡,艾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邻居们来了二十多个,围坐在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吃鸡肉,喝椰子水,聊天。林守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能感觉到他们的高兴。娜娜坐在他旁边,给他翻译,说这个婶子问你家在哪儿,那个大叔问你会不会留下来教他们盖房子。林守义说,教不了,我得回去。可要是有人想学,我可以写信告诉他们怎么干。
一个年轻人端了杯酒过来,敬林守义。林守义接了,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年轻人说了一串话,娜娜翻译说,他说他明年要盖房子,能不能请你再来。林守义想了想,说,明年我六十一了,不知道还走得动走不动。年轻人说,你走得动,你比我们都走得快。林守义笑了,说行,走得动我就来。
那天晚上林守义喝了不少,回到屋里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听见外面有动静。他推开门一看,苏达尔带着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块木板,比划着问他怎么刨。林守义蹲下来,拿起刨子,示范了一遍。苏达尔接过去,试了试,刨花卷起来,薄薄的,匀匀的。苏达尔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林守义在村里又待了三天,把剩下的零碎活干完了。走的那天早上,哈桑和艾米站在新房子门口送他。艾米拉着他的手,说了好长一串话,边说边抹眼泪。娜娜翻译说,我妈说谢谢你,说你像她亲兄弟一样。林守义说,别哭,房子结实着呢,住几十年没问题。哈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林守义。林守义打开一看,是一块巴迪布,深棕色的,上面印着花纹。娜娜说,这是我爸自己染的,我们这儿的土布,他做了三个月。林守义把布叠好,装进包里,说回去给他媳妇做件衣裳。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林守义从后视镜里看见哈桑和艾米还站在门口,旁边的邻居也站着,一排人,越来越小,最后被椰子树挡住了。林守义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林海说,爸,累了吧。林守义说,累是累,可心里痛快。林海说,你给娜娜家盖了房子,她爸妈念叨了一辈子。林守义说,念叨什么,自家人。
回到国内之后,林守义把那块巴迪布交给了媳妇。媳妇摸了摸,说这布真细,问哪儿来的。林守义说印尼亲家送的。媳妇说,你给人盖了房子,人家送你一块布,你不亏了。林守义说,亏什么,人家把闺女给了咱们,咱们给人家盖间房,应该的。
后来娜娜给林守义打电话,说她爸把新房子收拾好了,搬进去住了。村里人天天来串门,都说这房子是村里最结实的。还有人问哈桑,你那个中国亲家什么时候再来。哈桑说,人家说了,走得动就来。娜娜说,爸,你明年真来啊。林守义说,来,我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林守义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点了根烟。他想起来在印尼那几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太阳晒得背上发烫,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可他不觉得苦。他砌的每一块砖,抹的每一把灰,都是给儿子儿媳的交代。他在老家盖了一辈子房子,最后在异国他乡给亲家盖了一间,这辈子算是圆满了。烟抽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堆没用完的砖头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砖还是那些砖,可他的手已经不如从前快了。他拍了拍砖头,站起来,回屋去了。
第二天,林守义去镇上买了几本关于印尼建筑的书,又买了一个学印尼语的入门教材。他坐在院子里翻着书,阳光照在书页上,他眯着眼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想,明年去的时候,得跟哈桑说几句印尼话。哪怕就说一句,你好,谢谢。那也是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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