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北极,特种兵旅游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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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世界的尽头,去最远的地方。当白雪覆盖大地,当冰川矗立海洋,年轻人们暂放工作、暂存烦恼,在荒凉和孤独之间,找自己。

文|

令颐

编辑|李天宇

图|受访者供图

捡漏

通往北极的船票价格被打下来了。

去年上半年,林恩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个旅行社发文介绍北极旅游,还推出了一批北极旅游早鸟票——一人3.3万元,可以搭乘一艘邮轮,在今年夏天从挪威的朗伊尔城出发,在斯瓦尔巴岛环游完整的9天。

价格诱人。以往,同等行程的邮轮价格往往要超过5万,甚至更高。林恩没犹豫,订票、付款。

今年2月,南极探险季最热的那段时间,杰瑞和妈妈一起搭上了前往南极的飞机。

原本,南极并不在杰瑞的旅行计划中。但出发前一阵,朋友推荐了这趟行程,当时临近发船期,旅行公司推出了最终折扣,船票一人5.5万元,船只还是豪华顶配的A21号邮轮——这一系列的船费原价将近20万。

游客们想要抵达两极,要首先承受交通的不便捷。

通往北极圈,人们一般会搭乘飞机抵达挪威奥斯陆或者芬兰赫尔辛基,转机到北纬78°附近的北极小城朗伊尔城,从这里登上邮轮,继续向北航行超过20小时,真正进入北极世界。

而通往南极的路更远、更难。旅客们要以阿根廷或智利为中转站。随后采取最常见的两种方式——飞进飞出,或船进船出。前者是乘飞机约2小时飞往南极乔治王岛,再搭乘不同的邮轮深入南极半岛及周边海域。而后者则需要搭乘邮轮,用两天时间穿越以风浪著称的德雷克海峡,忍受晕船带来的身体不适,最终抵达南极。

路途远、时间长,南北极旅行作为小众旅行路线,一直处在价格高位。王祥是北京一家旅行社极地旅行项目的销售,在他们社内的产品里,北极最经典的环斯瓦尔巴群岛航线销量很好,游客们一般会乘坐100-150人的邮轮,人均价在7.5万-8.5万之间,邮轮总客量越少,价格越高。而南极项目的花费要高于北极,船进船出大概上浮2万,飞进飞出则要上浮4万。

袁茹是极地旅行机构极至旅行的创始人。同时,她也是我国第一批前往南北极旅行的人。她在2007年2月前往南极,随后又在8月抵达了北极大陆,连带她此前攀登珠峰的经历,当时,媒体称她为「一年走三极的女孩」。与极地旅行打了近20年交道,她非常了解这个行业的趋势变化。

袁茹回忆,当年前往南极的时候,同行只有20多人,她的船费花了8万多。随后几年,我国的极地旅行行业一直处在稳步增长的状态,她的旅行公司每年报名的人都能过百。直到2017年,中国市场一下爆发,「报名的游客大几百」。当年,在IAATO(国际南极旅游运营商协会)的统计数据里,中国前往南极的游客有8000多人。

另一次游客大幅增长出现在新冠疫情之后。2023年,「像投了一颗炸弹一样」,公司里所有航次都预定满了。单是南极项目就翻了两倍,无论大团小团,都是满客。

在新冠疫情后,人们最想去的地方反而是南北极,袁茹觉得:「很多人以前去了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但地球最顶点的两个目的地没去,大家想在第一时间去最重要的地方。」

图源林恩

激增的客流量刺激了极地旅游行业的壮大,同时也给游客们制造了低价空间。

袁茹有时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代理发布捡漏船票的信息,前往南极的船票最便宜的甚至能低到三万多。她认为,不少船票代理会提前一两年向邮轮公司预定船位,但随着市场竞争加剧,临近发船期,经常会有空余船位,部分代理会选择「与其烂在手上,不如便宜卖出」。

极地旅行的受众也有一些转变。过去,中年人有钱、有时间,是最主要的客源。但这两年,极地世界出现了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身影。

袁茹说,年轻人对旅行的价值都有自己的追求,早已不再完全依赖传统旅行社的攻略和行程,而是会主动搜寻信息、规划旅程。「很多事情他们能自己解决。」

王小水是一名资深的极地探险队员,从2019年就开始带游客。刚入行时,团队里的游客几乎都是五六十岁的中年人,但这两年,30岁左右的年轻游客多了起来,他们有的刚从大厂离职,有的处在gap year。

年轻游客信息整合的能力更强。社交媒体也打破了原来的信息壁垒,在社交平台,关于南极、北极的帖子有数十万条,其中就包含了不少捡漏攻略,「(日期)离得越近,票没出去,打折越狠。年轻游客们现在也越来越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王小水说。

杰瑞这一趟,加上往返机票酒店,又去了沿途的几个国家旅行,总共花了8万块,在她的日常消费中,这算是一笔相当大的旅行开支。

但她说,自己没什么远大的存钱目标,「只要保证存款不要低于10万就可以。」赚到的钱大部分都用在了旅行这一类偏重体验感的事情上,她也愿意为了一些特色的体验买单。

现在,极地世界或许不再是极其昂贵、奢侈的旅行地。

「好像摸一摸也能够得着。」王小水说。

图源杰瑞

特种兵

订票一年后,林恩才真正踏上了开往北极的邮轮。

年轻人的时间是挤出来的。出发前,林恩请了10天年假,加上公司上班时间灵活,多凑了几天假期出来。林恩还告诉同事,「我可以工作的。」

那时候,林恩对北极的想象没有很具体的图景,只知道「那儿有北极熊」。出行前,她只添置了一副望远镜,用来观测北极熊。

为了更了解北极,林恩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斯瓦尔巴密码》,看到了很多新鲜的知识点:北极岛不只有白雪、冰川,还有一些颜色艳丽的植物,岛上的磁性海象会和雄性海象分开居住,她对冰川、极地生物、北极的地貌特征都有了初印象。

除了价格,对热爱探索户外的林恩来说,这艘船更吸引自己的,是户外活动时间长。这艘船主打探险,每天有6小时户外活动时间。她已经开始设想,在遥远的北极大陆徒步,踩在冰面上,看到化石、动物骸骨、极地野生动物出没,这些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不论是跟团还是自由行,最终,游客们都会进入各自预定好的游轮,并在这里度过大部分的极地时间。

今年6月,珞珞也去了一趟北极。她觉得,相较于以往规划独自长途旅行的复杂,去极地旅行反倒是一件很省心的事。到达极地后,吃住都在船上,整个人就像进入了一个「海上养猪场」,相当佛系。游客们大部分时间都要听从船上探险队员们的规划,这就省去了很多做攻略的时间。

而她只需要购买从北京到赫尔辛基的机票,其他精力主要放在挑选邮轮、对比航程上,出行前,她草草收拾了行李,带了几件徒步穿的抓绒衣,剩下的,就是等着「把自己交给这艘船」。

在船上,林恩住在一个四人间,上下铺,三位室友来自上海、北京、广东。船上的生活很规律,每天6点半刚过,船上就有广播叫游客们起床,早餐过后,就是上午的登陆游览。中午,游客们要回到邮轮午餐、休息,之后就是下午的游览。固定的作息,固定的活动时间,固定的复盘和讲座,「每天的知识源源不断进入我的脑海。」林恩形容。

图源林恩

这无异于过上了极地特种兵军训般的生活。偶尔还会遇上「紧急集合」——一天清晨,还没到起床时间,船上就开始广播,发现北极熊了,请大家起床观览。

北极的不同方位有极具差异的自然景观和野生动物。向西出发,来到斯瓦尔巴岛的西部,这里是寒流与暖流的交汇处,水汽充足、降雨丰富,塑造了极地苔原地貌,驯鹿就生活在这里;再向前行进,大型冰川已经露出面目,向北靠近北纬81°的地区是北冰洋海冰区,坚固的浮冰飘荡在海面上,一望无际,北极熊、海狮经常在这里出没;自此向东行驶,在西伯利亚冷空气的影响下,干燥、寒冷,人们会看到极地荒漠,海象是这里最有名的动物。

和想象中白茫茫又很浪漫的冰雪世界不太一样,登上北极陆地的第一天,林恩发现这里天气灰蒙蒙的。有很多鲸鱼的骸骨堆在路上。她觉得有一些不真实,「有一种很末日的感觉」。

从游轮登岛要分组换乘冲锋艇,和十个人坐在一艘小艇上,身边是浮冰,有时候还会飘点雨,「风景真的很萧条」,林恩形容,「像流放宁古塔,很凄苦。」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南极大陆约98%的陆地被冰覆盖,目光所及全都是白色,有人形容这里「像另外一个星球」。在这样的环境里,坐冲锋艇冰川巡航、登岛徒步、搜寻极地动物、跳水是游客们最常接触的几项户外活动。

图源林恩

杰瑞最喜欢的项目是坐在冲锋艇上巡航。有一次巡航,探险队员开着冲锋艇驶过一片碎冰海域,周边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冰面被船身拨开的声音,阳光洒下来,「像在一片钻石海洋里前进」。

极地之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天气是最大的变数,这会在很大程度上耽误行程,让极地之旅难逃不确定性。

今年年初,马非就因天气问题滞留在了智利蓬塔。当时,她要转机到南极,飞机受天气影响无法顺利起飞,不得已在酒店多住一晚,但第二天的起飞时间从早上七点半推迟到了下午两点,随后航班又一次取消。第三天下午,所有人都坐上机场摆渡车前往停机坪的时候,航班再一次取消,因为南极正在刮大风、下大雪,整车人又原路返回了酒店。看到那封延误邮件的时候,马非又生气又无奈,「整个人麻了」。天气的反复也搓磨着前往极地的心,她还看了很多次回国的机票,「真的还有必要去吗?」

直到第四天,马非才顺利登上了前往南极乔治王岛的飞机。此时,因为航班的延误,原本六整天的行程不得已被压缩到了四天。但根据当时签订的合同,因天气这种不可抗力因素,她得不到任何赔偿。

王小水深知天气如何影响着人们在极地的旅行体验。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她的同事带着几名游客坐冲锋艇巡航,本来是个晴天,风平浪静,但回程路上天气就变了,浪头很大,冲锋艇无法靠泊回主船,所有人都靠成了一团,在海上飘着。被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主船转移到了一个避风港,这些客人才回到了邮轮上。

大自然不会优待任何人。王小水说:「南极是一个很不可控的地方,客人要有这样的心理预期,天气可能随时发生变化,能不能登陆?能不能出行?是由天气决定的。」

作为到访这里的外来人,游客们只能等待,耐心一点。

图源杰瑞

愿望清单

去北极的初衷,或许来源于对远方的向往与渴求。

林恩是一位徒步爱好者,过去几年,她靠双腿登顶了很多座高山,国内大大小小的徒步胜地也都去了个差不多,感受了不少和自然对话的过程。

高山之外,她想要去一个再远一点的地方。北极,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对林恩来说,去极地旅行是一个很纯粹、很具体的愿望:「去看看这个地球几千年前的样子,去看看我在脑海中想象的图景,这是我很想追求的一种感觉。」

极地世界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带有一种猎奇色彩,去极地旅行被置顶于不少人的愿望清单上。人们想象中的极地世界「很寒冷,像南极不可能有人能在那边居住,觉得那是不可能去的地方」。

除了寒冷、遥远,还有它的神秘,「大家都会觉得南北两极是离人文明最遥远的地方,大家都会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王小水说。

这些要素让人能够从庸常的生活中短暂跳脱出来,获得一些新的刺激。去世界的尽头,去最远的地方,当白雪覆盖大地,当冰川矗立海洋,年轻人们暂放工作、暂存烦恼,在荒凉和孤独之间,找自己。

图源林恩

去北极旅行是珞珞送给自己30岁的生日礼物。

很长一段时间,珞珞都生活在一个标准的生活模板里。从小她就是模范学生,成绩优秀,大学念的是当时主流的数据专业。研究生毕业后,她进入了一家央企,保持着非常稳定、很有规律的工作和生活。

在职场,她要紧绷着做一个不会出错的大人,要尽可能稳定、体面,但「和人的交往中,总是有一种隐形的社会规训在里面」。时间长了,整个人是麻木的。

她想要打破这种带着人格面具的生活状态。珞珞做过很多尝试,每天下了班,她都会去健身、跳舞,做真正感兴趣的事。只有这样,才会感觉自己过着具体的生活,是一个鲜活的人,而不是只围着工作转。这两年,她迷上了徒步。在珞珞年初的愿望清单上,她应该在生日前后去尼泊尔徒步。

但真的到了生日那天,「受到了命运笼罩的感觉」,她想走得更远一点,去一个无人知晓的环境里。她改变了计划,去北极。远方的世界被赋予了更多意义,在冰川世界里,她可以「思考一下未来该怎么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出发之前,她最期待看到蓝色的反着光的冰山。

第一天登上北极大陆的时候,她有一些复杂的感受,眼前是蔚蓝色的冰川,默默矗立在海面上,对她来说,这种景象很新鲜、很震撼,她落下了眼泪。珞珞觉得,她与冰川建立了一点点联结,「在海面上有一种被它包容、接纳的感觉,我可以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图源珞珞

极地动物也在吸引年轻人们,给他们带来内心的震动。

杰瑞记得,到南极的第三天傍晚,船经过一个水道,两边是高耸的冰山,水面上全部都是碎冰、浮冰。光线柔和地打在海面上,船长把引擎停了下来,让它飘在水面上。远处的浮冰上面还有几只海豹在睡觉。鲸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冒出来喷个气,翻个尾巴。「特别漂亮,觉得这就是想象中南极的样子。」

北极熊是北极最热门的动物。在斯瓦尔巴,游客通常需要与北极熊保持至少300米距离;每年3月1日至6月30日,这一距离被提高到500米。要用长焦镜头、高倍望远镜才能看清楚。

珞珞到北极的第二天,探险队员就发现了北极熊活动的痕迹,组织了追踪活动。隔了一天,真的看到那只北极熊,珞珞看到它朝游艇的方向走来,它踩雪的声音清晰可闻。它慢慢向船的方向移动,最后游到了船的正下方,游客们都觉得幸运之神降临了,也拉高了整趟旅行的期待阈值。「后来看到离得远的北极熊已经不心动了。」珞珞开玩笑。

极地动物的稀缺性会让游客产生好奇和探索的欲望,同时,它们也在与人建立联结,这让人获得治愈。

林恩印象深刻,有一天,她在徒步路上看到了北极熊的脚印。爪印很大,边缘很清晰,那个时刻,她很感动,有一阵暖意。

这已经不再是一种猎奇,她好像与这只素未蒙面的北极熊产生了某种时空联结,「它曾经出没过这里,我跟它共同在一片土地上,一起走过。」

王小水很理解人与动物产生的这种情感链接,它很纯粹,动物没有需求,对人没有期待。

她和我分享了这样一个场景。在南极,每一年,她来到一条熟悉的水道,都能见到一群虎鲸,一共有三十多头,它们是扎根在这里的完整家族。当她每一次抵达这里,这群虎鲸都会游到船边,环绕着航船穿梭。有的时候,她还能看见一两只小小的幼鲸,年年相见让她也时常挂念,一见到它们,「像拜访老朋友」。

图源珞珞

「五米、五米」

在巡航的过程里,林恩发现,北极熊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瘦。

探险队员告诉她,这是气候变化反映到极地动物身上最明显的景象之一。

孙忻是国家动物博物馆的首席科学家、原馆长,出于工作原因,多次前往南北极作为随队专家讲解科普知识。他向我解释,游客们现在能看到北极熊的概率正在下降。「北极熊的活动场、捕猎场是浮冰,如果浮冰消退严重,它们的栖息地就越来越紧缩,会越来越靠北。」这搅乱了它们的生态链,捕食的机率被拉低。

来到北极的斯瓦尔巴,孙忻会买一份地图。这份地图展现了不同年代,北极地区冰川的外围、前缘的具体位置,「它是一直在退缩的」。北极地区经受着严重的气候变暖,已经被人具体地感知到。

《北极报告卡》指出,在2024年10月至2025年9月,北极地表气温创下自1900年以来的最高纪录。北极6月的积雪覆盖面积仅为60年前的一半。

图源林恩

而在南极,状况也不乐观。几位极地旅行从业者都提到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原来,每年前往南极的邮轮会在11月中旬之后起航。但这几年,随着极地温度上升,海冰开化加速,船只能更早进入南极水域,开航的时间已经提前到了10月下旬,甚至有的旅行公司从10月中旬就开始运营南极的行程。

在极地世界待久了,王小水有很直观的感知,以往去南极,那里很少下雨,每年降雨量不足200mm。但这两年,南极的雨在变得越来越多,「意味着那里的温度在升高,不足以达到降雪温度。」王小水说。

王小水还与我们分享了一个重要的观测。她提到,在南极,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或许是帝企鹅,对这种「天然充满帝王尊贵气质」的极地动物而言,生存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它们常年生活在海冰上,但现在,海冰越来越薄、越来越不稳定,这就会导致帝企鹅的繁殖季全部失败。「因为海冰提前碎了,幼鸟却没有长到成年体,没有长出防水羽毛,就掉到海里冻死了。」这是如此令人心碎的一幕。更糟糕的是,已有研究预测,到本世纪末,帝企鹅的大多数繁殖地可能走向准灭绝。

矛盾也由此产生了。一方面,极地世界实在神秘奇异,人们不遗余力前来探访;而另一方面,人类远征的脚步注定会在这里留下印记,带来影响。

杰瑞说,来到南极前,她想象的南极没有人的踪迹,只有动物在身旁。但现实并非这样,「没有人迹罕至,也没有绝对纯净」。她和队员们走在一条插着红色旗帜的小路上——为了安全,探险队员一般会提前上岸探路,在一条安全通路上插好旗帜,游客上岸后不可以偏离。杰瑞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觉得有些割裂,开始反思,在如此纯粹、干净的世界里,「人类的痕迹过多了一些」。

为了保护越来越脆弱的极地生态,IAATO和AECO(北极探险邮轮运营商协会)两个核心管理机构都划定了越来越严格的登陆规定,以减少人对野生动物和环境的干扰。在南极,游客被要求避免在动物活动区域坐、跪,或趴在地面上,而北极则规定人与动物要保持距离。王小水说,探险队员们有时候会聊天,像那些能在船边看北极熊的好日子再也没有了。

过去20年,袁茹总共去了40多次南北极,她越来越能感受到,人类在极地的活动在收紧。早年,他们还能在南极厚厚的雪地里滑雪,穿着防护服坐在雪地里发呆,看海冰漂移、看冰崩,但现在,这些活动都被禁止了,「人蹲下都不行。」

王小水说,她带队的时候,经常要喊的一句话是:「五米、五米。」在南极,这是人跟企鹅要保持的最小距离,像海豹这样的野生动物则要更远。在此地,人的活动要以尊重、保护动物为前提,「要不断跟客人强调要跟动物保持最好的、最小的、互不干扰的距离,不然人的出现可能也会对动物的心理造成压力。」

还有很多登陆点会直接关闭,短时间内,人类无法再涉足。袁茹举了个例子,在北极,有一个她特别喜欢的景点,叫鸟的峡谷,两座山峰夹成的峡谷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鸟在崖壁上筑巢,场景很壮观,「遮天蔽日全是鸟」,还时常能遇到北极狐来偷小鸟、偷鸟蛋。

但从去年开始,这里完全封闭了。

图源杰瑞

地图

当人们已经来到了世界最远的地方,是否对远方还怀有好奇?他们现在想象中的远方又是什么样的?

林恩生活在上海,在广告行业工作,每天有各种会议、提案、修改,工作节奏一向很快,户外运动给她一条向外纾压的通道。对林恩来说,极地旅行并不是在逃避生活,躲避压力,她爽快地说:「我是一个不怎么吃压力的人。」

林恩说话轻柔简洁,也很坦诚。她形容自己当下的生活状态,未婚未育,「整个状态挺散漫的,也没有具体的人生目标」。生活里,她的大部分选择都以自己的兴趣为主,想做什么都不会受到限制,想去哪,提着背包就动身。

生活里,林恩一直都是个E人,很喜欢与别人交流。这趟游轮之行给她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走出电子世界,屏蔽纷杂的消息,回到人与人一起编织起来的社交网络。

一到傍晚,夕阳慢慢隐退,船缓缓驶离海冰区,游客们会聚在一起烧烤、聊天,在甲板上跳舞,舞步摇摆之间,人与人是没有界限的,「这种景象可能比冰川给我带来的印象更深刻。」

她每天只有1个G的手机流量,同宿舍的几个人索性都不怎么碰手机。在船上的时候就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看一望无际的冰川,她们还跟另外两个房间的小伙伴也交了朋友,下了船6个人常常结伴活动。在当下,交朋友是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但是在狭小的船舱里,年龄、职业不同的几个人成为了关系亲近的朋友,友谊故事从极地世界播散开来。

图源林恩

旅行结束后,友情并没有戛然而止。「在船上这种很局促的地方,会发现每个人性格上的优缺点,如果都能忍下来的话,你们就真的能变成很好的朋友。」

她们约定了很多未来的行程,林恩会带她们一起游上海,一起去柳州吃螺蛳粉,再远一点,她们要一起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珞珞也通过这次旅行,探看到了一些在模板之外的新的生活方式。

她的室友是一位来自墨尔本的奶奶,今年69岁,一个人来到了北极。在聊天中,珞珞得知,她曾经在澳洲政府上班,从事与心理咨询相关的工作,给有童年心理创伤的孩子们做心理疏导,是一个很外向的奶奶。

20年前,她和丈夫离婚后,就一直自己带着孩子生活,去很多地方旅行。在这之前,她已经独自旅行了两个月,去了冰岛、法罗群岛等。

在游轮上,珞珞当了她的「挂件」,每天都跟她一起吃饭、聊天、分享盘子里的甜品。

一位来自美国的物理学教授在船上度过了60岁的生日,她告诉珞珞,作为女性,自己当年在大学里教书,经历过很多孤苦的时刻,但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她鼓励珞珞,作为女性,一定不要在意外界的评价和眼光,不要被任何事物打压,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和判断。

珞珞经常觉得,这次北极之旅让她看到了一个内心更辽阔的自己。「船上的这些朋友之所以迷人,不只是因为见识广,或者说我们在北极遇到。而是因为他们也像我一样,没有停止探索,没有停止去拥抱更多的未知。」或许这才是是属于一个人,真正的远方,「我就会希望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愿意走出去、想探索的勇气,对世界永远保有好奇心。北极带给我的那部分生命力,会一直伴随在我今后生活的每一天。」

图源珞珞

前往极地的游客,最终都会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远方的落日、朋友和鼓励却会留下来,持续给人带来满足和回想,成为一个人的底色。

王小水说,在极地,人只是过客,最好可以安静一点,不要惊扰冰山和野生动物,也不能给环境太大的震动声。「在这里,你会很想听自然的声音,那些冰气泡碎裂的声音,动物的声音,大家只想沉浸在跟自然的链接里,花时间去讲话是一种浪费,跟自然对话,自然的声音会让人平和。」

从南极回到上海后,杰瑞始终会想到这样一个瞬间,那天,她和队友们徒步爬上了一个小小的山坡,她是最后一个登顶的,很多人都已经回撤。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队友们的步伐下山的时候,她的向导安抚她说,不要担心,你再慢慢来,享受一下跟大自然独处的时间。

于是,那个下午,她看到了远处绵延的冰川,听到了碎冰掉进海里的声音,还听到了企鹅摇摆着走路发出的脚步声和叫声,那个山顶只有她自己,但却进入了一个丰富的世界。

人们的生活或许也需要这样安静的时刻,来沉淀、安置自己,给自己一些关于远方的畅想。「大家工作生活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卷,又卷不动了,人们也越来越知道,我为什么而活,生活的本真是什么。」杰瑞说。

林恩一直觉得,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很少会在乎小事的人,去过北极后,心态更好了,在物种的更迭、冰川的消融面前,人生无大事。

「你去过一个很开阔的地方,在这里,你正好见证了它的消亡,那些动物、自然环境,都在消逝。所以人生活中琐碎的小事,真的没有必要太计较。人生就像开地图一样,我这次开到了北极,地图就更宽广一点。现在,我对地球还是会有更强的探索欲望,我希望,手里的这张地图能再扩大一点。」

图源珞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