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最好听的地名“流芳”,其实是一个被拆掉的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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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夏天,有位武汉的老人专门坐地铁去找一个地方。

他坐 2 号线,到终点站下车。出站后问地铁口摆摊卖烤肠的女士:"流芳老街怎么走?"女士回答得很干脆:老街早就拆得七零八落,成了废墟了。

他还是去了。徒步加公交,问了好几个路人——"路上很难遇到路人"——终于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条老街现在被斑驳龟裂的砖墙围挡着。他在游记里写:已经完全看不出"街"的模样。

而他下车的那个地铁站,叫佛祖岭。

先说这个好听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元代的时候,这一带是民间的榨油作坊之地。出的油品质好、出油率高,在四周很有名,来榨油的人络绎不绝。来往的人多了,就把这个地方叫油坊岭——不是一个行政地名,是一个"干什么的地方"的俗称,跟今天的"汽配城"是一个逻辑。

到今天还能找到证据:流芳镇西边紧挨着有一个村子,叫油坊陈。

"油坊岭"变成"流芳岭",说法有两种,但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名字是被人题出来的,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第一种说法:国民党政权时期,武昌县县长鲁绳月在这一带建中学,在校门前树了一座牌坊,题了四个字:流芳百世。当地人就这么把"油坊岭"改口叫了"流芳岭"。另一条更细的记载里,校前的牌坊正面是时任湖北省主席何成濬题的"横序生辉",背面才是鲁绳月题的"流芳百世"。

第二种说法跟一场更大的事有关,那件事就发生在 1946 年。

这一段是我查资料时最意外的收获,几乎没什么人讲。

1926 年起,武昌县政府一直待在武昌城里办公。但市是市,县是县,政府总得搬出去。1946 年,省政府初步定了新县治的选址:武昌城以东约三十里的油坊岭。

11 月 5 日,湖北省政府委员会第 566 次会议正式通过决议,将武昌县政府迁往油坊岭,同时拨款一亿元作为迁移补助。也是在这一年的计划里,油坊岭被改名"流芳岭",取的就是新县城在此、名字要流芳百世的意思。

消息登在武汉各大报纸上,武昌县上下炸了。

11 月 16 日,武昌县籍士绅王道等五十人联名提交《武昌县迁治意见书》,从军事、地理、经济、交通、人文、历史八个方面论证该迁纸坊,要求省政府撤销第 566 次会议的决定。11 月 21 日、23 日,县临时参议会连开两天紧急会议,要求暂迁金口。而流芳籍的人也没闲着,12 月 4 日,流芳人士也向省政府呈文,要求维持成命、立刻迁过来。

两边都是老乡,谁都不肯让。

后来的说法里,纸坊派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纸坊是"纸糊之地",风不能吹,雨不能淋,一捅就破——这当然是反对流芳的人编出来反击的。但结局你知道了:

武昌县最终迁去了纸坊。

如果那年的决议执行了,今天的佛祖岭就是江夏区的首府所在地,而"流芳"两个字会跟"纸坊"并列写进行政区划表,一百年都不会有人问它是什么意思。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这个镇错过了它唯一一次能"流芳百世"的机会。

流芳真正变成今天这样,是二十多年的事。

1997 年 12 月,流芳镇撤镇设街,还叫流芳街道。那时候的流芳街很大,下辖三十多个行政村,是武昌县东边的重要集镇。

然后开始拆。

2000 年,流芳街的关山、郑桥、茅店、周店、东山五个村,加上政法学院居委会,一共"五村一委",托管给东湖高新区。二十二平方公里,划出去了。这一片今天叫关东街道。

2001 年,为了补上被划走的缺口,江夏区把相邻的龙泉乡整个并进了流芳街。这一年流芳街的辖区面积一度达到一百三十多平方公里。

2002 年 10 月,梁山头村、长嘴村托管给藏龙岛科技园。

2005 年 8 月,最大的一次:佛祖岭、汪田、九夫、泉岗、宗黄、杨店、大邱、大舒、湖口、邬家山、牌楼舒、大谭、同兴,十三个行政村加一个居委会,整体移交东湖高新区托管。五十多平方公里,划出去了。它们后来组成了佛祖岭街道。

2010 年 5 月,剩下的流芳街成建制移交光谷托管,6 月挂上"东湖高新区流芳街办事处"的牌子。

2011 年 7 月,这个街道被拆成三份:关东街道、佛祖岭街道、流芳街道。

2013 年 10 月,武汉市政府批准,流芳街道更名为龙泉街道。

至此,"流芳"这两个字,作为行政区划名称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这里有一个很荒诞的细节:2005 年那十三村划走之后,剩下这个还叫"流芳街"的地方,其实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流芳了——它剩下的地盘,是 2001 年才并进来的龙泉乡。有本地人把这件事总结成一句话,我觉得比任何评论都准:

头戴"流芳帽",身披"龙泉衣"。

帽子是别人的,衣服是自己的。于是龙泉那边的人申请改名,理由充分得很。2013 年改完,"流芳"这块牌子摘下来,收进了档案柜。

现在你去看地图,流芳原来最核心的那块地——就是 2005 年划走的那十三村——挂的牌子是佛祖岭街道。

佛祖岭这个名字,比流芳更"不真实"。

它本来是高新四路和高新五路之间一道东北—西南走向的山梁,不是村,也不是镇。它是这一带的分水岭:东南面坡下的水流进梁子湖水系,西北面坡下的水流进汤逊湖水系。一道路脊,分开了两个湖。

关于这个名字,民间有说法,说是古时发大水,老百姓向佛祖祈愿,佛祖显灵让大地隆起,救了这一方人。也有人说是因为元代这里曾有一座禅寺。两种说法都没有实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一带原本叫谭佛乡、佛岭乡,1983 年撤社建乡的时候,才分成大邱和佛祖岭两个村。

真正让"佛祖岭"从一个村名升格成一个大区域代称的,是 2007 年。

那一年,富士康武汉工业园在这片地面上破土动工。此后,这一带对外称呼的地址、周边的部分山岭,都改用了"佛祖岭"这个名字。再往后,这里建起了武汉最大的还建社区之一,佛祖岭社区,A、B、C、D、E、F 六个区。

于是形成了一个很奇特的局面:

没有哪一份文件规定"流芳"这个地名不再使用,但它确实在流芳的地面上消失了。

流芳的地面上,执行管理的是佛祖岭街道办事处;流芳人的还建房,叫佛祖岭社区;流芳的老乡们聚在一起,社区叫流芳社区。

如果地名有命运,流芳的火车站是最惨的一个。

1906 年,位于这一带的流芳站建成,最初是为了给汉阳铁厂运矿石。1970 年 8 月,关山站开工重建,1971 年 6 月建成投用,后来更名流芳站,是一个货运四等站。1980 年 6 月扩建货场,2008 年 3 月升格为货运三等站。1998 年抗洪、2008 年抗雪、2008 年地震救援,流芳站都出过力。

然后它的名字开始往上跳。

2015 年 7 月 28 日,流芳站拆除重建,工程名叫"光谷站"。

2020 年 8 月,光谷站定名"武汉东站"。

2022 年 8 月 12 日,武汉东站开通运营,五台十二线,站房像一艘太空梭。

流芳 → 光谷 → 武汉东。三级跳,一级比一级大,一级比一级响亮。

唯独不带"流芳"。

我们再回到 2023 年那位老人的游记。

流芳老街的位置其实很好。它在江夏区高新六路中段,南北纵向,以它为圆心画五百米,半径里是地铁 2 号线佛祖岭站、武汉大学人民医院东院区、武汉商贸职业学院,交通、医疗、银行、商超全都有。放在同区域比,这个位置堪称完美。

但老街是"闭环"的。它北边接高新五路,南边被高新六路辅路掐断,跟区域路网根本没接上。有本地人说,一看就知道是卡在规划上了。

所以今天走在里面是这样:一头已经拆成荒地,另一头还住着人,砖墙围挡斑驳龟裂,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留下来的老人每天在那个老式理发店里打麻将,门前屋后种着菜和花。

在那条街上,还能看到一个招牌:流芳供销商店。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还有一栋楼原来是流芳粮店——计划经济年代,每家每户凭粮票买粮食的唯一去处。

有句话我记下来了:这里的人们还在继续着他们的生活方式,那是他们要坚守在这里等待拆迁。

行政区划里没有了,但这两个字并没有彻底死掉。今天你在光谷南走一圈,还会撞见它们:

流芳大道。武汉工程大学流芳校区就挂在流芳大道特 1 号,一个学校的地址,是这个镇留下的最大一块碑流芳路、流芳园横路、流芳园北路、流芳园西路、流芳园南路。佛祖岭街道办的驻地地址,是"流芳园南路特 1 号"——一个把流芳从地图上删掉的街道,门牌上写着流芳公交报站:光谷大道流芳大道站、光谷一路流芳园路站、流芳园横路光谷一路站流芳社区。原住民聚在一起,社区还是用老名字武汉工程大学流芳校区。每年几万名新生录取通知书上印着"流芳"流芳集市。2025 年 1 月,佛祖岭街道办办了一场年俗活动,名字就叫"流芳集市"

那场集市上,流芳社区的鲍爹爹穿梭在摊位间,或者吃美食,或者领一副春联,碰到熟人就打招呼。他跟记者说了一句话:

"流芳是佛祖岭的原名,以前的流芳集市也是我们过年前必逛的地方,活动起这个名字好听。"

一个镇的居民,在它原来的地面上,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名,重新办起当年的集市。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解释,大家自己就懂。

最后要讲一个人。

流芳九夫村谭左塆,一个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叫谭鑫培。

1847 年他生在这里,家里是唱汉调的。6 岁那年,他跟着父亲谭志道从武汉出发,走水路到天津、北京搭台唱戏,此后就再没回来。后来他成了京剧老生泰斗,创立京剧第一个门派"谭派",被称作"伶界大王"。梁启超赞他:"四海一人谭鑫培,声名卅载轰如雷。"

1905 年,北京丰泰照相馆在琉璃厂的土地祠,为谭鑫培拍了《定军山》的片段,后来拿到前门大观楼放映,万人空巷。这是中国电影史上的第一部电影。

这件事的考证很不容易。谭鑫培的出生地有黄陂说、黄冈说、天津说,多数文献只写"湖北武昌大东门外"。湖北省艺术研究所的胡汉宁为了找一个确切的地方,花了十二年,最后在龙泉乡何桥村张谭湾找到一本手抄《谭氏宗谱》,才把"谭家湾"锁定在流芳街九夫村谭左塆——这个结论得到了谭门第五代传人谭元寿的认定。

所以今天你查谭鑫培的籍贯,会看到一个很不寻常的写法:湖北武昌大东门外九夫村谭左湾,今属江夏区流芳街。

一个已经被改名改掉的镇,唯一一次被写进中国艺术史,是以一个人的籍贯的形式。

而它当年取名时借用的那四个字——流芳百世——最后不是靠县城、不是靠集镇、不是靠街道牌实现的,是靠一个 6 岁离开家乡、在外唱了一辈子戏的人实现的。

流芳老街的围挡上,据说还留着斑驳的文字。

有件小事我一直想不通:这块地方 1946 年差一点成为一座县城,2000 年以后成了全武汉变化最快的区域之一,几十万人搬进来上班、定居、还建。它生产了光纤、芯片、显示面板、写字楼、地铁、高铁站。

但它唯一没能留下的,是自己的名字。

村至少还能留下宗族——一个姓、一座祠堂、一份族谱。大舒村被拆了,但公交还在报"金融港四路大舒村"。

而一个镇,被拆完之后只剩一个名字。名字再被换掉,就什么都不剩了。

今天你坐 2 号线到佛祖岭,或者坐城际列车到武汉东站,脚下都是流芳的地。

没有人会在站牌上告诉你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