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冬天,唐山市丰南区一条沉寂了十年的运煤河道旁,274个人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开始了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改造。他们的目标听起来有些疯狂——三个月后,这里要变成一条亮着唐风灯笼的夜游街区。
项目组立下的军令状只有一句话:“要让老百姓在春节吃上热乎的年夜饭,逛上热闹的老街。”
当时没人觉得这事能成。那条河叫煤河,是1881年为开滦煤矿运煤开凿的,宽不过10余米,铁路兴起后航运功能逐渐消失,一度沦为工业废水排放通道,河道淤塞、水质恶化,岸边的建筑空置了十年。
三年后的2026年,截至7月31日,这条老街——河头老街,年度累计接待游客突破600万人次,同比增长55.79%,外地游客占比89.24%。
从“三个月能改出个什么”到“为一个景区赴一座城”,唐山这五十年的路,不是一条文旅项目的成功史,而是一座工业城市把自己的底层逻辑彻底重写了一遍。
唐山的文旅爆发,起点不是文旅,是钢铁。
2013年,唐山位列全国空气质量最差十大城市。最鼎盛时,全球每100吨钢有5吨产自唐山,但“一吨钢材的利润比不上一瓶矿泉水”。生态天花板和利润天花板同时压下来,唐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2013年开始,唐山累计压减炼钢产能超6000万吨,占河北省去产能总量的一半。但这只是“砍产能”,真正改变城市物理空间的,是2018年启动的那场更大规模的迁移——主城区11家重点钢企退城搬迁。
搬迁意味着什么?上百亿元资金缺口,上万名职工需要分流安置。唐山企业自发建了一个“互助资金池”,无息借款给搬迁钢企。一名曾获得借款的钢企负责人说:“唐山人患难与共,关键时刻大家一同托举起我们这些钢铁企业。”
有的老工人说:“震后重建我们没有退缩,转型发展更不能掉队。”
2022年底,主城区最后一家钢企完成搬迁,累计腾退土地超2万亩。这些腾退土地和生态修复空间,就是后来南湖城市中央生态公园、唐山花海、河头老街的物理前提。
钢企腾退之前,唐山已经在做另一件事——把城市的“伤疤”变成公园。
南湖,原本是开滦煤矿百余年开采形成的采煤沉降区,唐山人叫它“南大坑”。污水横流,垃圾成山,没人愿意靠近。1996年起,唐山市启动生态修复,堵排污口、分级沉淀、栽种植物净水、山体生态封闭覆土,持续干了二十多年。
2016年,世界园艺博览会在南湖举办。这是世园会历史上第一次在废弃地上举办,不占用一分耕地。80岁的唐山市民赵祥说:“以前捂鼻绕着走,现在天天来遛弯,变化太大了。”
生态修复后的唐山城市近郊山水风光宜人
世园会验证了一个关键逻辑:工业废墟可以变成公共空间,公共空间可以承载消费场景,消费场景能吸引人——而且是外地人。
2018年,一个叫唐山宴的项目开业了。它把唐山150多种特色小吃、20多种非遗美食搬进一个由闲置商场改造的空间里,同时搭台演评剧、皮影、乐亭大鼓——不卖门票,吃饭就能听戏。它的自我定位是“一座能吃的博物馆”。
唐山复古风情文旅街区挂满特色霓虹灯牌
唐山宴年均接待游客超500万人次,运营方干了一件很多景区不敢干的事:四次迭代升级,从“大饭店”变成“小吃综合体”,再变成“商文旅综合体”,最后变成“城市会客厅”。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在变”。
然后是河头老街。2022年10月动工,2023年除夕前夕开街。2023年9月,河北省旅发大会把它列为唯一在建重点接待项目,团队再次百日攻坚,“边设计、边施工”完成升级。2025年,河头老街全年接待游客800万人次,其中外地游客占比80%。
河头老街夜间点亮唐风灯笼游人如织
河头老街创始人邱凯说过一句话:“靠文化、靠服务、靠体验。”
听起来像场面话,但如果你去翻他们的运营细节,会发现这话是落在实处的——208台环保暖炉铺满长廊,让数九寒天保持暖意;150台冷风机在暑期精准覆盖客流密集区;40余万根免费冰棍、12座暖心驿站无限续杯饮品;2026年6月,河头老街推出全国文旅行业首个“不满意全额退款”服务承诺,小吃不满意退,文创不喜欢退,妆造不满意退,不设门槛、不推诿。
2024年,唐山GDP突破万亿元,成为河北省首个万亿城市。同年,全市旅游接待量首次突破1.06亿人次,游客总花费1120.8亿元。
万亿级经济体量给文旅带来的不是直接补贴,而是一种基础设施级别的支撑——255.6公里旅游风景道、智慧旅游平台、京津冀“一小时交通圈”的常态化客流导入。河头老街的客源地数据显示,京津游客占比超35%,辽宁占10.13%,天津占9.37%。
这不是唐山本地人能撑起来的——是京津冀都市圈把一个网红景区变成了一个区域文旅节点。
2025年,全市旅游接待量达到1.19亿人次,同比增长12.2%;旅游总收入1259亿元,增长12.3%。河头老街全年预计游客量将突破1200万人次。
邱凯曾在一次行业演讲中形容:“我的故乡唐山,一个800万人民企盼着被重新定义的城市。”
这句话背后,是一套不可复制的条件组合:京津冀1小时交通圈、百年工业遗产基底、主城区重工业腾退的超2万亩土地、冀东三枝花等活态非遗资源。
同样经历过震后重建的汶川,走的是“21℃避暑康养+地震遗址红色研学”路线,缺的不是精神底蕴,而是超大型都市圈的规模化客流支撑和主城区重工业腾退的空间条件。唐山这条路,不是“复制粘贴”能复刻的。
汶川峡谷河段游客体验夏季漂流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