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这些年,除了读书和服侍老妈,我还有一大乐趣,就是逛大集。离家不到一公里的疃里大集,是远近小有名气的人气大集,以紧邻城区、农家直供、物品丰富、现场制作等特色名闻十里八乡。
疃里大集赶了多年,我早就摸得门儿清,农历逢一、四、六、九开集。天刚蒙蒙亮就出摊的菜摊子最实在,大集北侧一溜都附近农家的自产菜,那水灵劲还沾着通州北片区菜地的湿泥,带着露水珠的青黄瓜顶花还没谢,刚下秧的薄皮青椒、茄子嫩得能掐出汁水,守摊的老嫂子裤腿上还沾着漟草的柴屑,说今早五点多从地里拔完菜往这儿赶,车刚停稳就被几个老邻居围上了,三斤黄瓜五斤西红柿,眨眼的工夫半筐菜就没影儿了。我挑了几个番茄,称完秤她顺手又往我布兜里塞了一小把嫩生菜,说大哥这是自家种的,尝个鲜,哪像超市里买菜,零头抹一毛人家收银姑娘都得皱眉头。
顺着人流往里头走更热闹,地上摊着塑料布的水产摊子,刚捞上来的鲤鱼在铁盆里甩尾巴,溅得旁边大爷裤脚沾了水也不恼,笑着跟老板说就挑这条活蹦乱跳的,晚上给孙儿熬鱼汤。隔壁牛羊肉摊子的老板光着胳膊举着砍刀,要哪块现切现称,让我瞬间想起三十年前在老家逛庙会的模样,那时候过年才能切两斤牛肉包饺子,现在倒好,抬脚到大集上就能捡着最新鲜的。我买了两斤牛腩,老板还主动给我切了一小块牛肋条,说回去炖萝卜香得很,不收我额外的钱。肉摊对面卖现炸丸子的香味飘出半条街,我隔着老远就闻着味儿了,再往集市中间扎,美食区的人气能把头顶的太阳都烘得暖几分。
卖驴肉火烧的小伙子面案敲得咚咚响,卤好的酱肉切碎了夹进刚出炉的酥皮火烧里,渣子往下掉,递到手里的时候热乎得烫手心。旁边卤煮摊子的大姐手底下不停歇,捞肠切肺浇老汤,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什么扫码等位的花哨规矩,你站在队里排着,眼看着前面的人拿到手吸溜一口热汤,那份期待感比在大饭店里吃包厢有意思多了。我站在炒面摊跟前看了两分钟,老板颠锅的手快得我这老花眼都追不上,热腾腾的炒面装在一次性纸碗里,撒上一把小葱花和香菜,没吃早饭的赶集客都在大布棚下的餐桌前吃上两口,热乎气从喉咙暖到胃里,看着就馋人。
最让我盼着来的还是那个传说中的“熟食小王子”,这小伙子皮肤油亮,每个集都摆着数十个自制的熟食,从烧鸡猪头肉到熏兔火腿肠,我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小伙子我又来了,他抬头瞅见我就笑,说叔今天给您来块新卤的酱牛肉,还热乎着呢,说着就拿起一块称重,我是扫码付款走人。中午给老妈煮上面条,浇上刚才买的番茄卤,切上一盘酱牛肉,她保准吃得香。
往集市深处走更觉着有意思,装着各种新鲜水果的大车小车。一律头朝外,后箱板一放下就是摊位,南北方各式水果大荟萃,芒果红柚百香果,甜桔香瓜库勒梨,还有本地产的平谷大桃和延庆的葡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如果你想要点针头线脑这也一点不缺,挂着的摆着的铺着的,鞋帽衣裤,床上用品,连缝衣服的顶针、给孙儿买的塑料小玩具、种花的营养土、养鸟的小米,你平日里家里缺什么零碎,往这儿走一圈全能找着,根本用不着网上搜半天等快递。我拎着布兜子边逛边往里头塞,没一会儿兜子就沉得坠手。
逛到小半天就该往家走了,公交车上的老伙计们都互相亮手里的东西,你举着刚买的酱菜,我拎着二斤鲜桃,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以前总觉着退休之后日子过得慢,天天在家浇花做饭没什么新鲜劲儿,后来常来疃里大集逛才明白,这地方哪是个买菜的集市啊,这儿没什么装修精致的门店,也没有那些打折促销的花里胡哨的套路,大伙买个菜聊两句家常,摊主多给你塞一把葱,老邻居们凑在美食摊旁边蹲一块儿吃碗面,这份热乎气儿,是关在高楼单元门里摸不着的。
现在街上的大楼越盖越高,好多老集市慢慢都见不着了,可我就盼着这疃里大集能一直热热闹闹办下去。人这一辈子啊,不就图个这份接地气的实在劲儿?出来逛一圈,手里拎着鲜菜热饭,心里装着满当当的舒坦,什么烦心事都被集市里的人声鼎沸冲没影了,一个完美的情绪价值在这儿能实现。这哪是赶大集啊,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攥在手里没舍得丢的老日子,越逛越觉着,往后的舒坦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