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的耳朵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跑道两旁种着一种我没见过的树,叶子宽大,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解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空姐用软糯的普通话报着地面温度,二十六度,和台北差不多。可我知道,这里不是台北。
走出廊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行字——“成都天府国际机场”。繁体?简体?我分不清了,只觉得那些笔画特别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有人大声喊着谁的名字。那些声音涌过来,明明都是中国话,我却一句也抓不住。我摸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屏幕上显示无服务,才想起自己忘了开通漫游。我蹲在那根大柱子底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旁边一个保洁阿姨走过来,用四川话问我咋子了,我抬起头,满脸是泪地说了一句后来想想都觉得丢人的话:“我买的是中国的机票,这是哪?”
阿姨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又指了指头顶的指示牌。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那上面写着“行李提取”“出租车”“地铁”,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凑在一起,却像一封从没寄出去过的信。
我叫陈品睿,今年二十六岁,台湾成功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半年前,我申请了四川大学的一个交换项目,研究课题是抗战时期迁往四川的台湾义勇队。系主任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品睿啊,你该去看看,纸上读来的东西跟脚踩在上面的感觉不一样。我妈听说我要去成都,脸色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从小在台南长大,爷爷是跟着来台的老兵,祖籍山东,一辈子没回去过。他晚年总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西边发呆,嘴里念叨着老家门口那棵大槐树,说槐花开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看看,他说回不去了,家没了。后来他走了,那只藤椅空了很久,再后来被我妈搬去了储藏室。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封信,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枚褪了色的青天白日勋章。我爸说这些东西不吉利,想扔掉,我没让。我把铁盒子收在自己书桌抽屉最里面,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脸,我一个都不认识。
去年冬天,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关于台湾义勇队的史料,里面有一张照片,一群台湾青年穿着军装站在四川某地的操场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拍摄地点,我看了很久,那个地名我从来没听说过。后来我查了地图,在川东一个偏远的县,离成都还有好几百公里。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些年轻人里应该有一个是我爷爷的什么人,堂兄,表弟,或者只是同村的。他们从台湾来大陆打仗,然后有些人再也没回去。我把那张照片复印了一份,夹在笔记本里,带上了飞机。
从台北飞成都,要飞三个多小时。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台商,五十多岁,在东莞开了十几年工厂。他问我第一次去大陆?我说是。他笑了,说习惯就好,那边跟台湾不一样,什么都大,马路大,房子大,人说话声音也大。我问他喜欢那边吗,他想了想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习惯了。然后他戴上眼罩睡觉了,我一路没合眼,看着舷窗外面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又变成黑色。
出了机场,我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听我口音问是不是台湾来的。我说是。他说来旅游?我说来读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成都好,东西好吃,姑娘也漂亮。我笑了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街景。高速公路很宽,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盘,广告牌一个接一个,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楼盘名字。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进市区,然后我看到了一些跟台北完全不一样的景象。马路特别宽,有的地方有八车道,摩托车和电瓶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像一群不守规矩的鱼。路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在路灯下面发着光。行人走在路上,步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大槐树,他说槐花开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可我眼前只有银杏,没有槐树。
我在川大望江校区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块钱。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壁纸,窗户外面是一堵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想给妈妈报个平安,可手机还是没信号。我起来敲隔壁房间的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了门,我说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我刚从台湾来,手机没信号。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给我,说国际长途啊,长话短说。我拨了妈妈的号码,响了很久她才接。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抖,问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注意身体。我说好,你也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那个男生,他说你是台湾来的?我说是。他说难得,我们这边台湾学生不多。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我在成都的第一个晚上,几乎没睡。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开始有动静,扫地的声音,三轮车的声音,还有早起的鸟叫声。我爬起来拉开窗帘,天还是黑的,但路灯下面有人在跑步。我坐在床边,忽然有点想哭,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我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藤椅上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回不去了,家没了。我现在站在大陆的土地上,却觉得比在台北的时候离爷爷更远。那些照片里的人,那些青山,那些大槐树,都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川大报到。负责交换生事务的是一个姓刘的老师,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点川普口音。她看了我的证件,说台湾来的?我说是。她点点头,说手续都齐了,然后给我一张校园卡一本研究生手册,说有事打手册最后一页的电话。我拿着东西出来,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川大很大,比成大大多了,建筑新旧混杂,有的是民国时期的青砖楼,有的是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豆浆和包子,有说有笑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站在那里,没人看得见我。
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出门,除了去食堂吃饭,其余时间都待在宿舍里。宿舍是四人间,但只住了两个人,另一个是来自马来西亚的交换生,叫阿威,话不多,每天回来就是打游戏。我们偶尔聊几句,大多时候各干各的。食堂的菜很辣,我第一次吃回锅肉的时候被呛得直咳嗽,旁边一个女生递给我一杯水,笑着说外地来的吧,慢慢就习惯了。我点点头,没敢说我其实是台湾来的,怕她再问什么。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星期。那天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翻到一本关于成都老建筑的画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宽窄巷子还没改造时候的样子,青瓦灰墙,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我盯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棵。我合上书,出了图书馆,打了辆车去了宽窄巷子。
现在的宽窄巷子已经变成旅游景点了,人特别多,到处是卖纪念品的店铺和茶馆。我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没找到照片里的那棵槐树。正准备走的时候,旁边一个摆摊卖糖画的老头叫住我,说小伙子,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吧。我说是,找一棵树。他笑了,说这巷子里的树砍的砍了,移的移了,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有点失望,正准备走,他又说,不过你要找老东西,去彭州那边看看,白鹿镇,那边有个老教堂,法国人修的,一百多年了,地震都没震垮。我问他怎么去,他说坐大巴到彭州,再转车,两个多小时。
我第二天就去了彭州。大巴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成都平原跟台湾的平原不一样,田里种的大多是水稻和油菜,房子是灰瓦白墙的川西民居,有些屋顶上还有小烟囱。车过了一个镇又一个镇,每个镇都差不多,都有一个大大的农贸市场,都有卖叶儿粑和肥肠粉的小店。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老家,山东农村,他说家里有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他走的时候槐树还小,回来的时候树没了,家也没了。
到了白鹿镇已经是下午了。那个老教堂确实还在,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青砖墙面,彩色玻璃窗,门前种着两棵百年银杏,叶子黄透了,满地都是。我在教堂前面站了很久,然后绕着走了一圈。后面有一片空地,种着菜,一个老太太正蹲在地里拔草。我走过去问她,这个教堂是什么时候修的。她抬起头,用四川话说了半天,大意是清朝修的,法国传教士修的,后来当过学校,当过仓库,地震那年垮了一半,后来又修好了。我问她知不知道以前有台湾人来过这里,她想了半天,说好像听说过,抗战的时候有人在这边待过,具体是哪个就不晓得了。
我坐在教堂前面的石阶上,看着那两棵银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金箔。我掏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手机快没电了。就在这时,一个老头从教堂里走出来,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看样子是管理员。他看见我坐在那里,走过来问我是来参观的还是研究建筑的。我说都不是,我是来找人的。他问找谁,我说找我爷爷的过去。
老头姓廖,退休中学历史老师,义务在这里做讲解。他听我说完爷爷的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来。他带我进了教堂,里面已经改成了一个展厅,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他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这个。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穿着军装,背后是同样的两棵银杏树。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台湾义勇队驻白鹿镇合影,一九四一年”。
我站在那里,手有点抖。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其中有一个的脸型,跟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廖老师说你爷爷叫什么名字,我说陈阿义。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一会儿,说有了。他指着照片上第二排左边第三个,说这个人登记的名字就是陈阿义,台南人,一九四零年从台湾来大陆,先在福建集训,后来编入台湾义勇队,驻扎在白鹿镇,负责医疗救护。他还说,这个人后来在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重庆治疗,再后来就没了记录。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眼睛不大,嘴角微微往下撇,跟我爷爷晚年那副严肃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爷爷去世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句什么,我当时没听清。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说的是“我想回家”。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回山东老家,现在我才明白,他想回的不是山东,是更早以前的家,是他离开台湾之前那个家。他离开的时候大概跟我现在差不多大,然后一辈子再也没回去过。
从白鹿镇回成都的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天色暗下来。田里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绿色。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爷爷,我替你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第一次给妈妈写了一封长信。我告诉她我找到了爷爷的名字,找到了他待过的地方,找到了那棵银杏树。我写了很多,写到后来手指发酸。最后我写了一句:妈,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可就是这种不一样,让我觉得爷爷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阿威看见我肿着眼睛,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找到了一点东西。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我背起书包出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卖糖油果子,头发花白,手上全是面粉。我走过去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咬一口,外脆里糯,甜得发腻。老人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笑了,说好吃就常来,我天天在这儿。
我点点头,然后往图书馆走。阳光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铺了一地金黄。我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想起那个保洁阿姨递给我的纸巾,想起出租车司机说的成都姑娘漂亮,想起食堂里那个给我递水的女生,想起廖老师翻本子的样子,想起白鹿镇那两棵银杏树。我忽然觉得,成都好像没那么大了,也没那么陌生了。
我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爷爷,我到了。你的机票,我替你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