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张秋戊己山:平地夯筑的运河治水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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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阳谷三山不见山》一文刊发后,众多阳谷老乡在评论区、后台私信留言,纷纷提起张秋镇运河东岸的戊己山。同属鲁西平原平地夯筑的人文土阜,它与谷山、黄山、龟山文脉呼应,是阳谷独一份 “有山不见山” 的地标。说起阳谷,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是景阳冈、狮子楼,是水浒里武松的故事。很少有人知道,在阳谷东南的张秋古镇,京杭大运河东岸,静静卧着这座不起眼的土丘。不同于上古堌堆三山,戊己山是明代治河工程遗存,配套完整民间传说与庙会民俗,更是聊城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载体,现存残碑、镇河铁牛、古碑三件实物,完整留存着运河古镇的千年治水记忆。

张秋古镇,旧时有 “南有苏杭,北有临张” 的说法。临清、张秋,是大运河山东段两大繁华码头。明清时期,漕船往来,商贾云集,街市绵延数里。繁华背后,却长期被黄河水患威胁。黄河与运河在此交错,一旦决口,洪水裹挟泥沙,冲毁堤岸、淤塞漕道,整个鲁西平原都会沦为泽国。戊己山坐落于阳谷张秋镇东北、京杭大运河东岸,如今只剩不足两米的低矮残丘,很难想象明代此处是三十米高、三峰错落的高地,旧志将 “戊己雄峙” 列为张秋八景之首。

正统、景泰、弘治年间黄河多次冲垮沙湾大堤,洪水漫城淹村,漕运全线受阻。弘治五年治水名臣刘大夏驻节张秋堵截决口;弘治七年,通政使韩鼎在黄河决口形成的黑龙潭之上,征调数万军民挑土夯筑巨型高台,定名戊己山。取名暗藏五行镇水智慧:十天干戊、己对应中央土,五行土能克水,堆土造山镇锁狂澜,寄托百姓永绝水患的期盼。清代文人途经此地赋诗赞颂,将戊己山与苏轼徐州治水黄楼并举,写下 “戊己山成小亦尊,狂澜顿息岸堤存”,足见其在运河治河史上的特殊地位。

戊己山遗址位于山东省阳谷县张秋镇东北隅运河东岸,为一圆形土山,原高30米,现残高约2米,占地约5亩,原为三峰并立,环植松桧,山后有莲花池,山顶修建观景亭,晴日登高可远眺泰山、徂徕山轮廓,旧时“戊己雄峙”为张秋一景。

因常年取土,山体遭严重破坏,现仅存遗迹,散见残砖断瓦、石雕石狮、瑞兽残件等;尚存镌刻“戊己山”三字的石碑(高1.8米,宽0.8米,厚0.28米),为当年管理河道的官员所立,原立于山南巅,现置于遗址西南隅。

往来运河商船、文人墨客途经张秋,必登临凭吊怀古,是运河沿线知名人文胜景。鼎盛时期的戊己山,山上建有显惠庙,也曾是下八仙之一任疯子修行传道的地方。庙会兴盛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赶来上香、赶会,商贩云集,说书的、杂耍的,热闹非凡。

枯燥史料之外,代代相传的铁牛、铁鼠以身堵水民间故事,是戊己山的文化内核,依托山下庙会、祭祀仪式形成完整民俗体系,成功入选聊城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相传古时张秋古称涨秋口,盛夏暴雨连天,黄河大堤溃漏,平地涌出黑龙潭,数丈水柱冲天,潭中蛟龙搅动洪水,土石柴草投入瞬间被巨浪卷走,治水官员束手无策。本地少年铁牛、铁鼠不忍乡邻受难,手持铁杵纵身跃入潭中死死抵住蛟龙,洪水平息,两位少年却长眠潭底。

百姓感念二人舍身护乡,数万军民连夜挑土填平龙潭,堆起巨型土山即戊己山。后人铸造千斤镇河铁牛、铁鼠立于山前,镌刻石碑、修建显惠庙供奉治水少年,定下每年农历四月初一举办戊己山庙会。数百年来阳谷、东阿、东平百姓齐聚山下祈福、说书、赶集市,完整传承治水传说与祭祀流程,成为鲁西运河沿线稀缺的民间治水活态非遗。如今遗址留存一尊明代镇河铁牛,通体锈蚀厚重,古朴雄浑,是这段非遗传说唯一留存的铁器实物见证。

遗址现存三件古物遗存,还原戊己山完整历史物证。第一件是戊己山大字残碑,这是戊己山核心历史物证,碑体青灰岩质地,历经洪水冲刷、风雨侵蚀,碑面斑驳布满苔藓水痕,中央留存竖刻雄浑大字,字形古朴厚重,残存笔画可辨识出 “戊己山” 核心字样,为弘治七年筑山完工时河道官员亲手镌刻的镇山主碑。早年石碑倒伏掩埋于土中,清理遗址后就地保护,虽文字大半磨损,却是六百年前军民夯山治水最直接的文字佐证。

第二件是遗址配套古碑。遗址墙边还立有一通完整圆首青石碑,并非刻写 “戊己山” 的镇山主碑,是当年山前显惠庙留存的配套记事碑。碑身布满岁月风化痕迹,两侧竖排小字模糊不清,记载庙会修缮、百姓捐资祈福相关内容。这通石碑佐证:古时戊己山庙宇成群、碑刻林立,绝非单一座土丘,是集治水、祭祀、商贸于一体的运河人文胜地。

第三件便是镇河老铁牛。卧式铸铁牛重达千斤,背部预留方形凹槽,古时原本承托戊己山镇山石碑,洪水冲刷后碑、牛分离。铁牛造型朴拙,满身锈迹沉淀六百年光阴,作为非遗传说实物载体,每年庙会都会有百姓前来驻足瞻仰,是张秋人代代相传的治水符号。

当年雄踞运河岸边的戊己山,如今只剩不起眼矮土岗,三十米高差的沧桑巨变,是鲁西黄河水患、岁月侵蚀的真实缩影。数百年汛期黄河裹挟黄土漫过土山,泥沙层层堆积,逐年抬高周边地面,大半山体被黄土掩埋。近代村民常年在土丘取土建房、垫地,原本三峰并立的高大土阜被慢慢削平。山顶观景亭、松柏、显惠庙历经战乱、洪水坍塌,绝大多数附属碑刻、石雕散落田间,仅主碑残石、配套古碑、镇河铁牛三件文物完整留存。

如今站在遗址放眼望去,杨树环绕低矮土坡,残砖断瓦、石雕碎片散落黄土之中,很难想象昔日登临望岱的壮阔盛景,与阳谷三山被泥沙掩埋的境遇如出一辙,完美印证鲁西民间老话 “三山不见山,九堌不见丘”。

戊己山与阳谷三山一脉相承,共同构成独属于鲁西的平原无山文化。谷山、黄山、龟山为上古聚落堌堆、避水高台,戊己山是明代治水人工山,全部平地夯土而成,无天然山石。三山是上古百姓避险求生高地,戊己山是镇水防灾地标,都是千百年来阳谷人与黄河洪水抗争的生存智慧。如今尽数只剩残丘、古碑、民间传说,载入地方志、代代口口相传,共同构筑阳谷独一无二的平原堌堆文化。

如果说阳谷三山是上古先民的生存印记,那张秋戊己山,便是明清运河治水文明、聊城市级非遗民俗双重载体。它不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是数万普通人,一筐一筐泥土堆起来的丰碑。古代没有大型工程机械,堵黄河决口全靠人力,肩挑手抬,日夜不休。每一寸山体,都是普通人对抗天灾的血汗。

它没有巍峨山石,一块风化斑驳的主碑残石、一尊锈迹满身的镇河铁牛、一通残存庙宇古碑,便盛满鲁西百姓六百年抵御洪水的坚韧,藏着舍身为民的动人乡土传说。如今踏足张秋运河东岸,站在残碑与老铁牛之间,脚下黄土之下,是六百年前数万军民挑土夯山的汗水,是列入市级非遗的治水故事,更是独属于阳谷人,平地造山、向水而生的深厚乡土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