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在獨旅的最後幾日感到孤獨。
這感受最強烈是復活節在台州,春夜料峭,完全陌生的城市裡我無枝可依,自由的興奮退潮後裸露出孤獨的地衣,那是我完全的底色。
小時候看《春光乍洩》,覺得無論是樓下餐酒館,還是地盡頭的伊瓜蘇瀑布,「站在這裡的,應該是我們兩個人」。
但現實總是背道而馳,若人用意志強行擁抱,那靈魂早就脫臼了。於是我一個人在檳城過25歲生日,一個人去暹粒看吳哥窟,一個人在胡志明。
比起胡志明,我更熟悉它的舊稱——西貢。杜拉斯、毛姆、王鷗行千百次向我引述這裡,即便我未看過越南當地文學,也覺得和西貢很親熟了。更別提香港也有個西貢,記得23年我剛到埠,翻過馬鞍山昂坪營地,下山的標牌就寫著“往西貢市中心”,當時我拍下眼前漸漸走近的這個西貢,心裡揣摩著另一個西貢的模樣。
而當我真正到達這裡,卻並無太大感覺。
或許因為杜拉斯、毛姆已逝,王鷗行也早已離開了他的原鄉,西貢現在是胡志明市了。
在一個人旅行的最後幾天,我一味躲進騎樓喝咖啡,看那本我從東八區帶來的金和珍的《恐龍的移動軌跡》。
翻見「我就喜欢那种毫不顾忌礼貌的人,直接说: “我去找你,现在就见。”可即使明知道这一点,你们两个还是谁都不肯去找谁,总担心自己贸然靠近,会显得失礼。而正是这一个个“怕自己无礼”的瞬间,让爱一点点死去。」
腦子裡幾乎同步播放起陳綺貞的《太聰明》:
我猜著你的心
要再一次確定
遙遠的距離都是因為太過聰明
我意識到,生命裡本可以不擁有那麼多的寂靜時刻。
都是我自恃聰明,自倨禮數,於是兩個人便形同陌路了。沒有地盡頭,也沒有樓下樓。
朋友說我還沒有長大,還癡纏於小情小愛,「愛會向你湧來」。可我清楚,很多時候錯的也是我,是我在不斷迴避,像書中那隻不斷遷移的恐龍紋身。明明想要靠近,卻總要替自己的退後找一個體面的理由。
有時候我真想有一種翻譯器,把我的每一句言不由衷都可以翻譯成「想你」,把我的欲言又止都翻譯成「我想和你打電話」。那麼你呢,你靠近我,笑問我是不是換了香波時,其實又是什麼意思?
想起在大叻遇見的本地人,我問他,那你們會忘記西貢嗎?
他說不會,我們會將西貢這個名字一代一代傳下去,永不忘記。
我想,我應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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