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按摩店,一小时三十块
“你确定要这家?”
突突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问了两遍。他的英语带着高棉语的尾音,我第二遍才听懂。
我说确定。他耸耸肩,把车往路边一靠。我下车的时候,右脚的鞋底踩进了一摊积水,凉从脚底蹿上来。
金边的雨来得急,地上永远是湿的,永远没干透过。
按摩店的门脸不宽,夹在一家卖腰果的铺子和一家手机维修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塑封过,边角卷起来。上面用中文、英文、高棉文各写了一遍:足底按摩 60分钟 8美元。
八美元。我换算了一下,不到三十块人民币。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打了一个激灵。外面三十六度,里面大概二十二度。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前台的躺椅上坐起来,冲我合掌笑了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T恤,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脚上趿着人字拖。
“Foot massage?”她问。
我说对。
她指指墙边的沙发,让我坐,然后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声音不长,但调子往上扬,像在招呼自家人。
里间出来一个女孩,很瘦,穿一件黑色polo衫,胸口绣着店名的logo,线头已经起了毛边。她冲我点点头,没说话,弯腰把一双拖鞋摆在我脚边。
我换鞋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手背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右手拇指侧面有一道疤,大概两厘米长,泛着白。
她带我上了二楼。楼梯窄,木板踩上去咯吱响。二楼是一个通间,摆着六张按摩床,床与床之间用布帘隔开。
布帘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有几处勾丝了,耷拉下来。
她指了靠窗的那张床,让我躺下。我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到枕头,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浓,盖住了别的什么。
她开始按我的脚。手劲很大,一上来就用拇指顶住我的足弓,往前推。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停了一秒,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力道放轻了些。
“第一次来金边?”她问。
我说是。
“待几天?”
“四五天。”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按。窗外是街上的声音,突突车的喇叭、卖烤香蕉的小贩吆喝、谁家在放高棉流行歌,调子软绵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躺在那里,脚被一双陌生人的手捏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今天早上那碗米粉——一美元,汤是清的,加了一勺辣椒酱之后辣得我喝了半瓶水。想酒店前台那个小伙子,我问他去皇宫怎么走,他拿出一张地图,用圆珠笔给我画了一条线,画完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圈,说“这里,市场,贵,别去”。
想我为什么要来金边。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到机票便宜,就来了。
“你从哪里来?”她问。
“中国。”
“中国哪里?”
“广东。”
她哦了一声,说:“有客人从广东来,说那边很热。”
“比这里还热?”
她想了一下,说:“不一样。这里热,但是——她说那边是闷。”
这个“她说”让我愣了一下。她在转述一个客人说过的话,那个客人大概已经走了,去了别的地方,而她还在这个二楼的隔间里,每天按十双、十五双、不知道多少双脚。她把那个客人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了下来,记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今天说给我听。
按到小腿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加钱做全身。我说不用了。她没再推销,继续按。
我注意到她右肩一直在微微耸着,像是不太舒服。我问她是不是肩膀疼。她说:“按多了,都这样。
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后来我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一天按几个?”
她说:“看情况。多的时候十个,少的时候四五个。”
“一周休几天?”
她想了想,说:“一天。”
“一个月休一天?”
“对。”她说,“休一天。”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没停,还在按我的脚踝,一圈一圈地揉。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有一根灯管在闪,频率很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个月休一天。
我算了一下。如果一天按八个人,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个人。二百四十双不同的脚,二百四十个不同的故事,二百四十句“你从哪里来”。
而她一个月只休息一天,剩下的二十九天,都在这间二十二度的房间里,坐在一张塑料凳上,低着头,按脚。
我忽然想起我进门时看到的那张塑封的A4纸。八美元。一小时三十块人民币。
我躺在按摩床上,脚被一双粗糙的手捏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我花八美元做一小时按摩,这个钱,有多少到她手里?
我没问。我知道问了不礼貌,也知道她大概不会说实话,或者她也说不清楚。但我心里过了一下——如果按行业惯例,技师大概能拿到一半,四美元,合人民币不到三十块。
她按一个人,挣三十块;按一天,如果满打满算八个,挣二百四。一个月按二十九天,挣七千块。七千块人民币。
在金边,七千块人民币是什么概念?我住的那家酒店,一晚二十美元,合人民币一百四十多。吃一碗米粉一美元。
一杯冰咖啡一美元。坐一趟突突车两三美元。七千块,如果她只吃米粉、只喝冰咖啡、住合租的房间,大概能剩下一半。
但如果她要养孩子、要寄钱回乡下、要看病——
我没往下想。往下想就变成算术题了,而她不是一道算术题。
她按到我的脚背时,忽然说了一句:“你的脚很硬。”
“什么意思?”
“走路多。”她说,“硬。”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怎么弯。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是礼貌,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她按她的,我躺我的。窗外那首高棉歌放完了,换成了一首英文老歌,我听出来是《Hotel California》,但声音调得很低,像从另一个房间里传过来的。
我闭着眼,突然觉得有点恍惚。我是在金边,一个我从来没想过要来的城市,躺在一张按摩床上,脚被一个我只知道“一个月休一天”的女人捏着。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
她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
但这一个小时里,我们是两个在一起的人。她把我的手艺用在我身上,我把我的脚交给她。我们之间只有八美元的关系,但这八美元让两个陌生人在这间二十二度的房间里,有了一个小时的交集。
我想,这可能就是旅行最奇怪的地方。你花钱买一段关系,然后这段关系在六十分钟后结束,双方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欠谁。但在这六十分钟里,那个关系是真的。
按完了。她让我坐起来,递给我一杯温水和一条热毛巾。我擦完脚,穿鞋,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脚确实轻了一些。
我下楼,前台那个女人还在躺椅上,看到我下来,笑了笑。我掏钱,八美元,递过去。她接过来,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沓纸币,有美元,有瑞尔。
她找了我两千瑞尔,我接过来,没数。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站在楼梯口,正弯腰收拾我用过的毛巾。她抬头,和我对上了眼,又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
我推开门,热气扑过来。外面的街还是那条街,突突车还在等客,烤香蕉的摊子还在冒烟。我往前走了一段,路过那家手机维修店,路过那家卖腰果的铺子,路过一个坐在路边卖莲蓬的老太太。
她面前摆着一个铝盆,里面是剥好的莲子,旁边放着一杆秤。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老太太面前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用高棉语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我摇摇头,她也摇摇头,然后又低下头去剥莲子。
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开始暗了。金边的傍晚来得很快,五点半还亮着,六点就灰了,六点半就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边的摊子也亮起来,一串一串的灯泡,黄黄的光,照着一排排塑料凳和折叠桌。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炒面,一美元。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旧T恤,肚子微微腆出来。他炒面的时候火开得很大,油星溅出来,他躲都不躲。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觉得咸,又加了一点醋。旁边一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一瓶啤酒,在说什么,笑得很响。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笑是听得懂的。
我吃完面,付了钱,往酒店走。路上经过那家按摩店,门已经关了。玻璃门上的那张A4纸还在,塑封的边角还是卷着。
里面的灯灭了,黑黑的,看不见里面。
我想起那个女孩的手,拇指侧面那道疤。想起她说“一个月休一天”的时候,手没停。想起她问我“你从哪里来”,然后转述了一个广东客人说的话。
想起那个很轻的笑。
然后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她不会记得我,我也不过是她一个月里按过的二百四十双脚中的一双。但这一个小时,我记住了。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坐在床上把今天的账记了一下。早上米粉一美元,中午啤酒一美元,下午按摩八美元,晚上炒面一美元,突突车三趟大概五美元。加起来不到十七美元。
十七美元。一天。
我合上本子,躺下。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我关了它,房间黑下来。窗外还有声音,突突车的喇叭,远远的,像在喊谁。
我想,明天去哪里呢。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