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入秋,李自成在陕西已经快站不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快站不住。
杨嗣昌那一套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把各路农民军压得喘不过气,张献忠直接投降,其他几路或散或降,李自成自己在汉中方向吃了一场硬仗,折损不少精锐,带着剩下的人往西兜转,洪承畴和孙传庭在后面咬着,跑哪儿都有人。
往南看,四川。
盆地里有粮,有人,守军久不经战,更重要的一条是,没有人预料到他会从这个方向扑过来。
他从汉中杀进去,九部人马一起动。
广元的守军几乎没怎么抵抗就丢了城,然后是保宁,然后是梓潼,三路人马分开往成都推,一个月下来横扫三十八座州县,斩总兵侯良柱,又灭了张起明、张虎、吴鸣凤,每一仗打完都利落得很,没有拉锯,没有僵持,四川官场从上到下人都吓傻了。
四川巡抚王维章在保宁城破之前,跑了。
一省巡抚跑路,这件事对防务的伤害不只是少了一个人,整个川中守军失去了指挥的中枢,各自为战,散沙一盘,消息一封封往北京飞,崇祯在龙椅上看到后半段已经不只是生气,直接拍桌子,把王维章的官撸了,令傅宗龙接任,同时下令洪承畴率陕军入川。
但等调令发出去,成都城外已经是旌旗连营了。
李自成围城二十多天,这段时间是整个入川之役最值得细看的部分,也是他后来始终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成都不是普通县城,城墙厚、军械足,更重要的是守军还没崩,有人在撑着。
农民军的攻城套路就那几招,气势压上去、人海轮番冲、磨到守军心理垮掉,对付小城弱城百试百灵,但成都有本钱跟你耗,炮子从城头往下打,滚木擂石,箭矢,连续二十多天,攻城方伤亡数千,城墙上的人就是不散。
还有一个麻烦,四川各地蜀兵陆续向成都方向靠拢,不是从城里出来的,而是从外侧绕过来。
攻城的人背后随时可能挨一刀,李自成不得不分兵,一部分打城,一部分防外围,两边都使劲,两边都使不上全劲。
粮草也在快速消耗,补给线从汉中拉过来,长得很,脆得很。
就在这个当口,北边传来消息:洪承畴到了保宁。
对李自成这一代农民军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一种很固定的感受,那种被一张网困住、找不到出口的感受。
洪承畴从崇祯三年就开始跟农民军打,从延绥巡抚到三边总督,一步步把陕西境内各路人马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手下曹变蛟、左光先、贺人龙,单拎出哪个都不好惹。
李自成在城外重新算了一遍账,撤了。
但这次撤退比任何一次打硬仗都难熬。
他兵分两路,一路走北线经梓潼退,一路走东线,打算从顺庆出夔州,进湖广。
东线才是真正的目的地,进了湖广,地方富庶,纵深够,能重起炉灶。
洪承畴早就等着了。
他进了保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往成都冲,而是跟王维章开了一场军事会议,王维章虽然已经被撤职等着交接,但四川地形和兵力分布的情报他还清楚,两人商议,调集川中兵力六七万,东、南、北三面布防,东线重兵,专堵出湖广那条路。
西北方向,松潘、川西那边,没设防。
那条路是川西高原,海拔动辄三四千米,雪线以上寸草不生,地广人稀,进去就是和极端天气打交道,洪承畴判断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会主动往那个方向钻,进去容易出来难,更别提扎根发展了。
东线的网,密得透不过气。
李自成的人一往那个方向走,就撞上了层层防线,东出湖广的路彻底堵死,两路人马不得不重新汇合,朝着洪承畴认为没人会走的那个方向去了,梓潼、剑州一带的山里。
进山之后是煎熬。
曹变蛟和左光先领兵进山搜剿,山里道路崎岖,树木遮天,官军展不开阵势,打了几场零散的遭遇战,把农民军打散了却没有大规模歼灭。
李自成就在里面躲,粮食越来越少,衣物挡不住山里的冷,伤病员没药,官军还在外围持续搜山,这支队伍就这样一天天消耗着,没有方向,没有出口。
一直到崇祯十一年末,消息出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李自成突围了,从洪承畴认为绝对不可能有人走的那条路,西北方向,穿松潘地区,越川西高原,翻岷州、洮州一带的雪山,出来了,回到了陕西。
那条路真的是要命的路。
海拔高、气候烈,精锐边军走都要扒层皮,何况一支在山里蹲了几个月、粮草耗尽的队伍。
伤亡不轻,但出来了。
洪承畴没有收手,李自成前脚踏上陕西,追兵后脚就到。
河州、洮州两次被围,战马辎重几乎损失殆尽,曹变蛟和贺人龙昼夜追击,李自成带着残部往西逃进羌中,戈壁滩上,水土不服,疾病蔓延,补给断绝,后面的骑兵还在追,不给人落脚的机会。
就在快撑不住的时候,曹变蛟在戈壁上迷了路,错过了最好的追击窗口,左光先的部队追到甘肃礼县北马坞,距离李自成不到五十里,但连日行军已经极度疲惫,扎营休整,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情报出了偏差,方向判断错了,李自成又从指缝里漏出去了。
洪承畴得知消息后,上书朝廷自责,没有追究部下的失职,他大概也清楚,已经是极限了。
崇祯十二年十月,李自成在陕西重新聚起了一批人,打算卷土重来,结果被洪承畴令马科、左光先截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回师往东,正好撞进洪承畴在潼关设好的伏击圈,曹变蛟精兵设伏,这一仗是洪承畴与李自成多年恩怨里打得最酣畅的一次,李自成大败,身边的人接连战死散逃,等跑出包围圈,只剩十八骑,钻进了商洛山。
就这么十八个人。
那时候谁都觉得这事儿完了,一支被追成这样的残部,钻进山里,大概率会在里面消亡。
但崇祯十一年秋,清军两路南下,突破长城,京师戒严,朝廷不得不把洪承畴从西线抽走,先入卫京师,后来调任蓟辽总督,去辽东对付清军。
那张精心布好的网,就这么被拆了。
孙传庭一个人接手陕西的烂摊子,能力有,但调集多省兵力的威望和那班磨合多年的悍将,他都没有。
李自成从商洛山里慢慢爬出来了。
六年后,他骑马进了北京城。
又四十二天,吴三桂带着清军从山海关打进来,他大败而逃,崇祯十七年死于湖北通城九宫山,怎么死的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洪承畴那时候已经在清军阵营里了,松山之战被俘,皇太极以礼相待,最终降清,成了多尔衮制定入关策略最倚重的汉人谋臣,帮着新王朝招降了大批明朝旧部,把中原的人心一点点稳住。
两个人的命运,从崇祯十年那场四川博弈就开始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岔开了,但最后的落点,谁都没猜到会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