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去歌舞厅的那个早上。
太阳才刚爬上中山大道的梧桐叶子,街面上静悄悄的,网红酒吧都还关着门呢。结果你猜怎么着?拐角那家婚纱店旁边,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里,已经有人拎着热干面、推着小菜车往里钻了。全是些爹爹婆婆,看着都七八十了,一个个熟门熟路的。
我跟两个朋友当时就傻眼了——我们是来拍城市纪录片的,导航导到这儿,死活找不到门。后来是个拎着保温杯的大爷朝婚纱店后面努努嘴:“那儿,霓虹灯牌还亮着呢。”
推开那扇门的一瞬间,我整个人跟穿越了似的。
前台是个金色瓷砖的岛台,顶上天花板贴着那种九十年代特别流行的蓝天白云壁纸,有几块都卷边了。几个武汉阿姨坐在后面嗑瓜子,嗓门大得吓人:“哎——你们几个小年轻,来干嘛的?”那语气,像极了小时候去同学家,她妈盘问你作业写完没。
我们支支吾吾说想来跳舞。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手一挥:“七块钱一个人,早场啊,午晚场要十块。”
穿过一条粉紫色灯光的走廊,三百平米的舞池突然就摊在眼前了。红色印花的皮沙发,小圆桌上堆着花生瓜子保温杯,最显眼的是那种老式铝壶——一块钱,无限续水。我当时小声跟朋友嘀咕:“这地方怎么跟咱们小时候少年宫似的?”朋友怼我:“你小时候少年宫有这味儿?”
反正我们仨一进去,几十双眼睛刷一下全扫过来了。那感觉,怎么说呢,跟你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辣条,全村人都认识你似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水波一样,从舞池那头荡到这头。
大概僵了有十五分钟吧,我脚趾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突然,音响里蹦出一段迪斯科节奏——就是那种“咚哒咚哒”的老派鼓点。哎哟喂,一瞬间跟按了开关一样,所有大爷都站起来了,朝大妈们伸手。皮鞋踢踏在木地板上,裙摆转起来,整个屋子一下活了。
说真的,我当时差点没绷住。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你奶奶突然在家里放起《甜蜜蜜》开始跳广场舞,你又想笑又觉得鼻子酸。
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叫四姐歌舞厅,老板就是四姐本人,今年七十岁,守了这舞厅整整三十一年。
她年轻时是国营单位的会计,1989年停薪留职跑去干副食批发,后来兜兜转转不知道怎么开了舞厅。她跟我讲这事的时候,一边擦吧台一边笑:“年轻胆子大嘛,什么都不怕。”她说当年有混混来砸场子要保护费,她一个人叉腰站门口跟人家吵。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混混后来没走,留下来当了音响师,一干就是三十年。你说神不神奇?
舞厅为什么叫“四姐”?因为她在家里排老四。简单吧?就这么随口一叫,叫了三十多年。
梁实初今年七十多,拎着一杯奶茶就来拉我跳舞。我说大爷我真不会,他摆手:“怕什么,我带你。”慢曲子里他搭着我的腰,带着我晃,三首歌下来我满头大汗腿发软,他老人家气都不带喘的,还问我“累不累,再来一首?”我当时就想跪下喊师傅。
旁边白歌,也是七十多了,穿条白裙子戴个草帽,跟一位红裙女士搭档跳舞,裙摆转起来像朵花似的。她年轻时胆子小,怕跟异性跳舞被人说闲话,就自己偷偷学男步,专门带女同事跳。现在倒好,成了舞厅里最抢手的“男伴”。
还有个许梅晴,七十五岁,右脑上有道手术留下来的凹痕,做完康复就来学跳舞,每天坐一个钟头公交赶过来。王时珍住武昌,过江要倒三趟车,来回仨小时。她得过结肠癌,手术后给自己改名叫“战神玫瑰”,眉间点一颗红痣,抽烟喝酒,活得那叫一个飒。她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坦然,说在舞厅里谈过三四段恋爱,“都是情人啦”,说完自己哈哈大笑。
四姐跟我说,这些年起码有几十对舞友在这儿成了家。
可更多人是孤单的。
中科院有个报告说,23.76%的老人有孤独感。我后来查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天早上的画面。这些老人好多独居、离异,或者子女在别的城市。他们在舞厅里建了三十多个群,每个群上百号人。每场舞结束四姐还送KTV包间,唱完了集体吃饭,群里的消息从早到晚刷都刷不完。
张世昌是舞厅里年纪最大的爹爹,九十出头了,每天穿白衬衫打领带准时来。他一个人住,房门从来虚掩着——怕出事的时候别人进不来。他的舞伴李宝珍七十七,俩人搭档七年了,平时帮他穿外套、剥虾、喂饭。四姐前台贴着一溜舞客和子女的电话,她说大家让她帮忙盯着,“怕出意外啊,万一谁今天没来,得赶紧打电话问问。”
舞厅一年只歇三天,除夕、初一、初二。可还是有老人拉着四姐的手说:“莫关门啊,关门了我去哪?”
那天舞曲终了,灯光熄灭,舞池空荡荡的。我跟朋友往外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升起来,那扇窄巷子里的门一推开,音乐又会响,裙摆又会转。这些老人啊,活着一天就舞蹈一天。他们用那点热气腾腾的劲儿,跟漫长的、安静的、谁也说不出口的孤独,较着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