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通,则国运兴。
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运河的兴衰始终紧密联系着沿线地区的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
西江黄金水道横贯八桂,北部湾深水良港静卧南境,可群山横亘,江声与海潮,竟千年不闻——灵渠陡门、桂柳古埭、潭蓬石渠……先人几番向水问路,却始终未能替广袤西南,撬开一扇直面海洋的门。
广西,何以向海图强?
这道千年之问,终有回响。
134.2公里运河,内河Ⅰ级航道标准,托举起5000吨级船舶,从南宁平塘江口一路南下,直抵北部湾……新中国成立以来建设的第一条通江达海的大运河——平陆运河迎来建成通航的历史性时刻。
一场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接力,正开启辽阔新章。
千年水脉 三渠通南北
9月16日,随着通航指令下达,千吨级货船鱼贯驶出船闸,昭告着世纪工程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平陆运河起点平塘江口。
浮舟越岭,行船南下——此番场景,在八桂大地的历史中早有伏笔。
公元前218年,秦军南征岭南,粮道受阻。监御史禄奉命凿渠,将湘江与漓江连通,五年功成,是为灵渠。
“灵渠的每一处设计,都不是与自然对抗,而是借自然之力为己所用。”灵渠研究会会长刘建新在铧嘴前向记者强调三个词: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人水和谐。
大小天平以石堤拦河,枯水期蓄水引灌,汛期溢洪排险,千年不废。铧嘴如犁锋分水,使江水分作南北两股,北归入湘,南流入漓。全线设36座陡门,以蓄放调节水位,逐级抬船,使船舶得以翻越分水岭。这项堪称世界上最早的船闸技术,仍为后世所惊叹,被国际大坝委员会专家誉为“世界船闸之父”。
一渠既通,南北遂合。
中原文化迤逦南来,岭南物产源源北往,广西成为“北上中原,南下南洋”的交通要道。灵渠兼具军事、运输功能,更将兴安土地滋养成富庶的粮仓。时至今日,灵渠仍在灌溉、旅游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2018年8月,灵渠以其独特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成功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广西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当历史步入唐代,军事扩张与经济开发持续向西南推进,桂柳运河应运而生。
桂林以南,桂柳运河隐于群山,将喀斯特湿地的湖泊串联成一个复杂而又井然有序的运河系统——
水塘,调节水位、分配水流;陡门,借助运河与自然裸石修整而成,类型、功能与灵渠人工陡门相似;桥梁,连接两岸,便利往来。
桂柳运河的开凿,使西南各地的粮食、土产,尤其是金属原料与成品沿渠往来,广西政治文化中心也随这条水脉由桂林渐次南移。
自此,“北有灵渠,南有相思埭”,这两条运河南北相通、东西相连,成为商旅往来的便利之道,成就了广西水运的繁荣。
八桂大地上,先人的凿河声,一再响起。
一路向南,到防城港。潭蓬运河静卧两湾之间,将西湾与珍珠湾连为一体,改善了安南与邕管的海路交通,船只取道于此,有效避开北部湾海域的诸多风险,被誉为“中国古代唯一的海上运河”。
潮涨水满则通航,潮退水浅则停渡。潭蓬运河不筑闸、不设坝,全凭潮汐之力调度水道。这种“借天时、用地利”的治水智慧,与灵渠的“顺应自然”遥相呼应。
时过境迁,古运河已不再辉煌,但古迹犹存。
灵渠(左)、桂柳运河(右上)、潭蓬运河(右下)。
三条古运河犹如珠链,将我国中原地区与广西,以及东南亚地区乃至更广阔的世界串联起来。河流变成便捷的水上通道,解决了交通难题。南来北往的人们乘船而至,交换货物,交流文化。广西的经济因此繁荣,文化也如彩虹般多彩。
百年宏图 逐梦向海行
水网密布是广西运河发达的天然优势。灵渠开启广西历史新篇,桂柳运河打开西南方向通道,潭蓬运河通江达海,成为面向海洋的出口。
平陆运河。
但八桂大地上,大小江河几乎都汇入西江,东出珠江口。北部湾就在南面,近在咫尺,却隔着六万大山、十万大山,水路断绝。
这一阻隔,何以千年未能破局?
“古代经济重心南移始于南宋,移民的前锋直到明末清初才真正抵达广西,此前并无开凿大河所需的社会经济底气;近代中法战争之后,广西又长期处在军事前沿,难有兴办大型水利的安定环境。”广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唐凌算了一笔历史账。
灵渠牵湘漓,桂柳连漓柳,潭蓬通两湾——三条古运河各有所通、各有所限,终究没能在内陆腹地与北部湾之间,劈开那道山门。
而要真正走向大洋,必先凿开群山。
这一凿,广西等了两千多年。
“凡在钦州以西之地,将择此港以出于海,则比经广州可减四百英里……其经济上受益为不小矣。”百余年前,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提出将珠江、西江与北部湾一线相连,这是平陆运河构想的最早文献记载。
受制于国力与技术,这份构想始终只是蓝图。
但广西向海的执念,从未断绝。
自1985年起,平陆运河相继纳入国家相关规划;2013年,国务院批复《珠江流域综合规划(2012—2030年)》,明确平陆运河规划航道等级为Ⅰ级;2019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西部陆海新通道总体规划》,提出研究建设平陆运河。此后,国家发展改革委、交通运输部在“十四五”实施方案中明确推进平陆运河工程立项批复。
百年期待,世纪工程。
2022年8月28日,在八桂儿女热切期盼下,平陆运河正式开工。
在广西水运发展版图上,这并非一条寻常意义上的运河。它不仅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工程,更将成为珠江—西江流域连接广西北部湾港之间的亿吨级水运交通大动脉。
一组数字,掂得出它的分量——航道全长134.2公里,5000吨级船舶畅行其间;沿河南下,比绕行广州出海缩短560公里以上;预计每年可为西部陆海新通道沿线地区节省运输费用50亿元以上。
同等规模水运工程,建设周期通常为8到10年。而平陆运河,4年便要见通途。
4年背后,是前所未有的工程强度,劈山开渠,数十座桥梁拆建。
马道、企石、青年三座梯级枢纽,宛如三级巨型水上电梯,分别消纳29.6米、27米、10.32米水位落差。
青年枢纽。
今年8月,平陆运河首次进行全航道、全船型实船试验,1000吨级、3000吨级、5000吨级船舶,分阶段完成不同工况通航验证与航标效能检测,三座枢纽逐级抬升,将65米水位差化于无形,也把这条向海之路积淀千年的崎岖,逐级熨平。
千年古运河,曾如生命动脉,滋养沿岸繁荣。今天,广西因运河而融合,也因运河通江达海,更因运河百年圆梦。
如今,世纪工程由蓝图走向现实,一河贯通,八桂向海,成为广西内陆及我国西南地区运距最短、最经济、最便捷的出海通道。
劈山见海 奋楫正当时
3.15亿立方米。
这是什么概念?三峡工程的土石方开挖量约为1亿立方米,平陆运河是其3倍。在国内交通建设工程中,这个数字至今无出其右。
而全部工程的建设周期,只有4年。
如何劈山?如何省水?如何护生态?如何管运河?
每一个问号背后,都是世界级难题的攻坚。
关口再险也要闯!
千年之前,古渠陡门靠人力开合、蓄水托舟;千年之后,平陆运河以一件件“大国重器”应答同一命题,把答案写到了世界前列。
马道枢纽。
劈山——
平陆运河穿越山地、河道、城镇多重地貌。建设团队采用内河航道水下高效精准开挖工法,通过可视化系统呈现各断面地质分布,实现厘米级水下开挖精度;12道围堰将19.7公里航道划分为多个独立干地施工作业面,逐段攻坚。
面对马道枢纽超深混凝土易离析、断面狭窄无法振捣等难题,建设团队创新“竖向分层浇筑法”和“梭式布料机+缓冲导管+螺旋缓降器”组合工艺,创下了单日预冷混凝土浇筑16409立方米的世界纪录。
一座座大桥,同样在运河上方协同“新生”。建设团队自主研发国内首台行走带载爬拱吊机,开创大跨径拱桥格子梁安装新工艺。G75钦江大桥以世界最大拱肋整体提升吨位,刷新钢管混凝土拱桥的纪录。
省水——
马道枢纽和企石枢纽均采用世界首创的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船闸运行用水量可节省60%以上。青年枢纽采用双线闸室互灌互泄模式,用水量节约50%。三大枢纽年节水量超10亿立方米,其中,马道枢纽是世界建成规模最大的内河省水船闸。
船闸运行速度同样惊人。70吨重的工作阀门,开门仅需1分钟、关门仅需30秒,最大闭门速度达每分钟16米,是国内外同类设备的2至4倍,为世界同类船闸通航速度最快。
护生态——
一条运河,能不能与山水林田湖草海湿地共生?
平陆运河的回答是立法先行。《广西壮族自治区平陆运河保护与管理条例》首次将“生态廊道”概念纳入地方性法规。运河沿线两岸1公里区域原则上预留为生态廊道构建用地。57处裁弯取直坚持“应留尽留”,守住36处生态涵养区,原有河道与牛轭湖一并留存;国内外首个海洋、内河鱼类洄游复合型通道,国内首座跨运河全陆生野生动物专用桥、首条感潮河段复合型智慧鱼道相继落成,让鱼有鱼道,兽有兽桥;“1+5”生物多样性观测站沿江布点,入海口红树林、牡蛎礁被悉心护住。
管运河——
一条“会思考”的运河,也从图纸走进现实。
船舶抵达闸室前,人工智能(AI)系统结合船型、水位和排队情况自动生成最优闸室与过闸方案,实现智能辅助调度。
作为国内首条全生命周期智慧运河,平陆运河依托AI算法和万千传感器,搭建全域感知、数字孪生体系,自动输出闸室分配与水位参考方案;AI视频识别、无人机自主巡飞,全天候开展隐患排查。古运河上靠人力挽舟过“埭”的历史场景,正被人机协同的现代化智能调度所替代。
90余项专利,40余项重大专题研究,高于国标、严于行标的平陆运河标准,正是这条大河最扎实的底气。
江海潮声 一脉贯古今
一条运河凿通之后,究竟能带来什么?答案,要在古今对照里寻,更要在江海潮声里听。
回溯历史,广西古运河的技术谱系里,藏着各擅胜场的智慧——
灵渠精巧的分水水工、桂柳运河借石成闸的调蓄巧思、潭蓬运河无坝行舟的滨海匠心,共同构成八桂大地古代运河工程的技术底色,也见证着中原文化、海洋文化与本土民族文化的交汇融合,沉淀出独树一帜的广西运河文明。
如今,这份厚重传承,在平陆运河身上跃向全新高度。
“灵渠的陡门,堪称‘世界船闸之父’。”在刘建新看来,陡门“蓄水—抬升—通航”的朴素原理,与平陆运河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异曲同工,实现的却是从人工到智能、从短途到亿吨、从不知节水到高效省水的根本性跨越。
跨越背后,是治水理念两千余年的一脉相承。
人水和谐——灵渠流淌两千年,至今灌溉不息;平陆运河修鱼道、架兽桥、为生态立法、用清洁能源,让一条现代大河与万物共生。
因势利导——桂柳运河适配喀斯特地貌,顺势筑渠;平陆运河以三座梯级承担65米落差,创出世界首座叠合式省水船闸,实现水利万物。
因地制宜——潭蓬运河借力潮汐通航;平陆运河巧借钦江古水道,57处裁弯取直仍留下36处涵养区。
“运河从来不只是一道水渠。”唐凌表示,桂柳运河沿岸,码头、商道、圩镇、守陡家族、庙宇一应俱全,本就是一套完整的文明系统。
今天的平陆运河同理——不能只修一条河道,维护、服务、运输保障缺一不可,沿岸不同区域、不同群体的利益,也要像当年那样,共生共赢。
“如果抱着一域之利来考虑,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吗?”唐凌的话不禁让人深思。
一条运河的胸襟,从来不囿于一域。
平陆运河建成后,广西南宁、贵港、百色、柳州、来宾、玉林等城市货物,可经内河直达钦州港出海,不仅为广西货物出口开辟新通道、降低运营成本,也把广西内河航道网和云南、贵州等西南地区航道与海洋直接贯通,助推北部湾港提升枢纽能级,加快建设北部湾国际门户港。
“河中有水、水上有船、船里有货、货通八方。”通航前,广西专门组建货源组织工作专班,建立定期调度机制,为船公司、物流商与货主牵线搭桥。
“缩短航程560公里以上、年节约物流成本超50亿元”的红利,正从宏观数据转化为具体的产业受益格局。
南宁本地企业经平陆运河出海,综合物流成本可下降30%至40%,以铝土矿为例,每吨运费可节省30元以上;对汽摩配企业而言,一台装满摩托车配件的集装箱经平陆运河出海,比绕行珠三角区域节省数千元运费。
如此一来,物流成本大幅削减,企业的利润空间得以拓展,市场竞争力也随之增强。
更为重要的是,平陆运河在我国对外经济交流版图中举足轻重,为西南地区与东盟国家的深度合作,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设计之初,平陆运河便前瞻考量了未来向海经济发展的双向模式,历经多次论证,运河航道等级设计为5000吨级,满足海船进江的基础条件。”广西壮族自治区交通运输厅有关部门负责人表示,从长远看,远洋货船能够长驱直入,直接将货物运抵内河港口,大幅缩短贸易时空距离。
古运河曾是安全线、贸易线,更是传递文明的生命动脉;平陆运河,则是新时代江海联运的交通大动脉。它们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在近乎相同的八桂大地上实现完美接力。
企石枢纽。
今天,即便古老的运河只留下沧桑的遗迹,我们依然能够通过那些新生运转的工程,遥想当年千帆竞渡、舟楫纵横的场景,透过奔腾不息的运河,望见一个南北共济、山海协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