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平陆运河动工。同一时间,一批又一批的施工团队涌入广西,劈山凿河的轰鸣声,让另一拨人也悄然动了起来——平塘村的村民韦小群,把自家农房改出了两间民宿,楼下支起“运河观澜小厨”的招牌。今年5月正式注册,几个月下来,客人不多,收入不及预期。
平陆运河沿线航道及周边乡村航拍全景
问她打算,回答很实在:暂时不扩大,先看看。
同样是“先看看”,2020年接手艺征大码头历史街区项目的城发集团副总经理李光亮,用了四年多时间,换来一个残酷结论:“这种县区级别的历史文化街区,建设容易经营极难,基本没什么游客。”
一期投了近3亿,设计单位换过3家,施工单位换过4家,最终放弃吸引外地游客的目标,把街区降级为面向本地人的开放空间。
一条运河动工,两个“先看看”的开场,引出的结局可能截然不同。上一次国内同等规模的新建通江达海运河工程——引江济淮工程,2022年通航后,文旅带逐步成型,沿线寿县段2025年游客破千万。
这一次,平陆运河的旅游账能不能算得过来,仪征和寿县的先例分别是两个坐标系:向下探底,向上触顶。真正的位置,看中间差了哪些变量。
9月16日通航当天,4条水上客运航线同步首航,分别覆盖南宁段的马道枢纽方向、平塘江口起点,以及钦州段的青年枢纽和龙门大桥入海口。不到24小时,船票需求已排到11月。
顶层设计也在九月初到位。自治区政府9月9日印发的旅游强区“十五五”规划,直接把平陆运河列进全域旅游公路网络9条风景道之一,外加5条低空旅游廊道之一,目标实现沿线主要A级景区30分钟高速通达。
首批配套也已落地:运河文化体育公园开园,百里运河绿道完成设计、核心段计划年内贯通,三大通航枢纽4A级景区创建纳入钦州2026年工作计划。自治区主席韦韬9月3日调研时明确表态,要系统谋划运河沿线文旅发展,补齐配套短板。
一句话:框架已经搭起来了,船在跑,人在看,规划在推进。
当年仪征大码头的失败,根子上是三个变量叠加失控:资金链扛不住、开发逻辑走偏、运营能力基本为零——施工方直接拆掉12处不可移动文物,全部盖成仿古建筑,原住民迁出后街区彻底失去生活气息,最后运营方自己承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平陆运河的文旅账,也卡在这三个变量上。但每一个变量,答案都和仪征不同。
第一,资金优先级。
平陆运河总投资727亿,绝大多数砸在航道、船闸、枢纽上,文旅只是配套延伸。目前沿线文旅资金以少量自治区级前期经费、区县乡村振兴补助为主,钦北区2025年统筹1830万用于沿线4个农文旅项目,九佰垌示范基地拿了自治区前期经费80万。
技术人员在当地农文旅示范基地查看作物长势
和仪征一期砸3亿搞街区改造不同,平陆运河的文旅资金是小额、分散、渐进式的。好处是不会像仪征那样一砸就是三个亿然后骑虎难下,坏处是现阶段节奏偏慢。
第二,开发路径。
仪征踩的最大的坑是“拆真建假”。平陆运河目前有省级专项条例约束生态与文化保护底线,两岸划了中华白海豚栖息地、红树林保护红线,河道裁弯取直段特意保留36处原河道作为生态涵养区,不允许大拆大建式的仿古开发。
平陆运河沿线生态修复边坡全貌
但风险不是没有——当代广西网的调研已指出,沿线目前产业开发多停留在零散手工艺品售卖、小型节庆活动层面,缺少沉浸式高附加值业态,没有能辐射全国的龙头IP。如果后续为了“造卖点”,部分村镇走上建仿古街区快速变现的老路,仪征的结局就会重现。
第三,运营能力。
这是目前最短的板。政协钦州市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副主任李世明的判断很直接:沿线游客指引、交通接驳、公共服务等配套缺口极大,本地文旅专业运营管理人才几乎空白。
钦州主城区古龙窑和钦江陶影1956两个核心资源,只有步道相连,缺少旅游标识、游客服务中心、停车场,完全无法连片打包运营,离A级景区的基础接待标准都还有距离。平塘村起点,江口街目前至少60栋空房,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守村民开的民宿营收远不到盈亏平衡点。
运营能力不足这件事,不是不能补,但需要时间。江淮运河寿县段为什么能在三年内做到游客破千万?一条关键原因是当地有成熟的运营主体和完整的楚文化故事体系——从博物馆到古城到非遗到美食,整个产品矩阵早就搭好了,运河只是多给了一条水路入口。
平陆运河沿线目前还不具备这个基础。
国内近年新建运河文旅项目的先例,结局分布很清晰。
洛阳伊洛河旅游航道,因为没纳入国家高等级航道网、中央资金取消,地方财力扛不住,全线通航方案搁置。平陆运河不存在这个底层风险,它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工程,国家级确定性落地。
淮北隋唐运河文化大观,想搞百平方公里级5A景区,直接被官方可行性评估否决:空间太散、海外游客指标无法完成、大规模仿古保护红线难突破。方案降级为分步推4A。
平陆运河端出来的第一套产品是6条精品打卡线——运河泛舟、自驾、古城寻迹、红色研学,不是一口吃成胖子,这一点和淮北起步就画百平方公里大饼的路径不同。
寿县的经验告诉平陆运河:当项目有国家级工程背书、不搞全拆全建、货运主功能覆盖基础投资、文旅只作为增量渐进落地,大概率能走到预期以上。
仪征的教训告诉平陆运河:一旦运营垮了、造假的旧了、游客不来了,所有前期蹭运河IP的热情都是沉没成本。
平陆运河的独有优势在于,它不是纯内河通道。江海连通的属性让它同时拥有内河航运和滨海海岸两种资源,叠加北部湾、京族边海文化,产品差异化远大于江淮运河这类纯内陆工程。
它的短板在于,周边没有一个千万级人口的都市圈做近程消费的基本盘,也没有寿县古城那种自带年千万级流量的历史IP做起步发动机。
9月16日通航那天,平塘村江口街的村民站在岸边,对运河方向的船挥手。他们不知道明年村里会来多少游客,开民宿的韦小群也不知道明年要不要把二楼再改两间房。
都先看看。
历史规律能说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平陆运河的文旅账,最后不取决于运河挖得有多宽,取决于建成之后的人——能不能把首航游客接待好,把沿线的资源整合成成熟的线路产品,把专业运营团队引进来,把基础配套一块一块补上。
这些变量,运河开闸那一刻拦不住、也保证不了,只有时间能逐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