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环的一栋楼上向西望去,邯郸城在正午的阳光里一览无遗: 楼群层层叠叠,像一部摊开的、正续写着的城市之书。在所有的楼宇、街道尽头,是一道横亘天际的山影。
那座山就是紫山。
紫山主峰海拔约498米,面积约20平方公里,放在太行山脉里,不过是一道山丘。但在邯郸人的眼里,这座山既是景点,也是城市底蕴。
在武灵丛台南门内西城墙上,镶嵌着八个大字——“滏流东渐,紫气西来”。那是胡景翼将军1922年前后留下的手笔。他借用老子“紫气东来”的典故,把“东”字改成了“西”字:滏阳河自西而东流过,紫山的祥瑞之气自西而来。 八个字把邯郸城的区位一语道尽——西靠紫山,东绕滏水。
紫山之所以重要,首先在于它给了邯郸一个“向西望”的理由。一座地处平原上的城市,若没山,视野就没了尽头,历史就少了凭依。
紫山是邯郸的至高点,素有“邯郸第一山”之称。山体裸露的紫石英巨岩,在阳光映照下紫黄交错、霞彩升腾,古人称之为“紫峰晚霞”。唐朝时它叫过朱衣山,北宋时叫过郁山,元代又别称紫金山,名字虽几经更迭,但山却始终在那里, 并一路走到今天。
紫山真正的分量,藏在一个姓氏里。
两千三百年前,秦军围困阏与,赵国满朝文武都认为“道险且狭,救之不便”,唯有赵奢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他率军出邯郸城三十里驻兵二十八日,增垒浚沟,示敌以弱,然后卷甲疾行,抢占北山,大破秦军——这是六国抗秦中少有的胜利。那处驻地,后人认为就在紫山一带。
赵惠文王封赵奢为“马服君”,紫山从此多了一个名字:马服山。赵奢死后葬于此山,他的后人先以“马服”为氏,后去“服”为“马”。
于是紫山,成了中华马姓的祖源地。千万马姓子孙的根,扎在了这座山上。
一座山,藏着一个大姓的源头。这在中国的城市里,并不多见。
紫山的讲究,还不止于此。金末元初,刘秉忠曾隐居此山讲学,郭守敬、张文谦、王恂等人师从门下,形成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紫山学派”。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只是这“仙”不是神仙,而是文脉,是兵学,是一个民族对勇敢与智慧的敬重。
夕阳西下,阳光把紫峰染成金黄,远望如同戴上了一顶金盔。所以前辈题下了“紫气西来”;今天望见的仍是同一座山,同一片霞光。只是山下早已换了人间,唯有那道山影,还在替邯郸这座三千年的城市守着西边的天际线。
紫山之于邯郸,恰如一个家族的祠堂——它不说话,但你一抬头都能望得见。记得住来路,才走得好前程。
西望紫山,望见的是邯郸的根基,也是邯郸的内涵。